溯雨信箋 第83章橘酒微澀
白汀鎮的夏天總是悶熱、潮溼、蟬鳴聒噪。
像一個永遠醒不來的夢。
李素華惦記著時間,催促孫女早點收完行李,以免離開那天著急忙慌,忘帶這個,忘帶那個。
蒲雨站在晾衣繩前,半天沒收一件衣服。
她的視線總是不受控制地看向空蕩蕩的巷口。
手機震動了一下。
是許歲然發來的消息。
連著三條,隔著屏幕都能感受到那股興奮勁兒:
【小雨!我錄取通知書到啦!南華師範大學,學前教育專業!】
【啊啊啊我真的要當老師了!雖然我媽說當老師窮但是我喜歡!】
【班長也收到了!北京理工大學!他剛剛跟我打電話說的!是不是超厲害!】
蒲雨彎起嘴角,指尖在屏幕上輕輕敲擊:【恭喜歲歲!當老師特別適合你,你那麼有耐心,孩子們肯定喜歡你。】
她頓了頓,又補充:【班長很厲害,北理很難考的。】
許歲然幾乎是秒回:【對吧對吧!他說等走之前請大家喫飯,你來不來呀?】
蒲雨看著那行字,手指頓了頓。
走之前。
是啊,夏天快要結束了。
班裡的同學都要各奔東西了。
她回覆:【什麼時候?】
三天後,鎮上的「老地方」餐館。
這家館子開了十幾年,味道好,價格也便宜,是學生們聚餐的老據點。
小小的包廂裡擠了七八個人,都是高三(2)班平時關係還不錯的同學。
宋津年穿著簡單的白T恤,臉上帶著溫和的笑。
他正低頭看手機,手指在屏幕上滑動著,似乎在回復誰的消息。
「班長,看什麼呢這麼認真?」一個男生湊過去,「不會是跟哪個妹子聊天吧?」
宋津年迅速按滅屏幕,神色如常地笑了笑:「沒誰。」
「來啦來啦,別催啦!」許歲然風風火火地推門進來,拉著蒲雨,手裡還拎著一袋飲料,「我帶了果酒!慶祝我們成年又畢業,今天可以光明正大喝點啦!」
她把袋子放在桌上,瓶瓶罐罐碰撞出清脆的聲響。
然後很自然地坐到班長身邊留的兩個空位上。
「歲歲,你還真買酒了啊?」有人笑道。
「那當然!我們都十八了!」許歲然一邊分飲料一邊說,眼睛亮晶晶的,「而且這個果酒度數很低的,跟果汁差不多,嘗嘗嘛!」
她給蒲雨放下一瓶橘子味道的,朝蒲雨眨眨眼:「這個味道特別好喝!說是跟橘子汽水差不多!」
「我也要我也要!別只給蒲雨啊!」
飯桌上的氣氛很快熱鬧起來。
大家聊著各自的錄取學校,聊著對大學的想像,聊著下次見面會是什麼時候。
「班長,你去了北京可別忘了我們啊!」一個男生舉杯,「以後咱們去北京找你玩,你得當導遊!」
宋津年舉了舉手裡的果酒瓶:「隨時歡迎。不過當導遊可能不行,我方向感不太好。」
「得了吧班長,你理綜接近滿分的人說方向感不好?」許歲然揶揄道,「你是不是怕我們真去找你,耽誤你跟李蘊儀約會啊?」
這話一出,桌上安靜了一瞬。
李蘊儀是一班的尖子生,年級前三常客,人長得漂亮,性格也文靜。高中三年,總有人傳宋津年和她關係不一般,畢竟都是學霸,又經常在老師辦公室碰見。
宋津年還收到好幾次她的情書呢!
一定有八卦!
宋津年皺了皺眉,看了許歲然一眼,聲音平靜:「別亂說,李蘊儀是我表妹。」
「啊?!」許歲然瞪大眼睛,手裡的筷子差點掉桌上,「表、表妹?」
「嗯,她爸媽工作忙,高中三年住在我家。」宋津年語氣淡淡,「特意叮囑了不公開身份,方便抓早戀。」
眾人:「……」
許歲然臉上的表情有點複雜。
她低下頭,默默扒了一口飯。
有情人終成兄妹(?)
天啊,她也太慘了。
嗑了那麼久的CP居然這樣「慘烈」收場!
蒲雨靜靜地看著這一幕,心裡隱約明白了什麼。
宋津年對歲歲的特別,其實很多人都看得出來。他會記得歲歲不愛喫蔥,會在她體育課崴腳時第一個衝過去,會在她數學考砸時耐心地一遍遍講題。
只是歲歲自己好像從來沒往那方面想,一直傻乎乎地以為宋津年喜歡的是李蘊儀那種文靜學霸型的女生。
飯喫到一半,話題不知怎麼轉到了原溯身上。
「說起來,原溯到底去哪兒了?高考都沒考完就走了。」一個女生小聲說,「他理綜那麼強,要是考了英語,分數肯定很高。」
桌上氣氛微妙地沉了一下。
關於原溯,班裡的同學感情複雜。有人佩服他聰明,有人同情他家境,但也有人因為那些上門討債的人和難聽的傳言,對他敬而遠之甚至帶有偏見。
今天在場的這幾個,算是平時對他沒什麼惡意的。
宋津年沉默了會兒,還是看向蒲雨,聲音很輕:「蒲雨,你知道他去哪兒了嗎?」
許歲然立刻在桌子底下踢了宋津年一腳。
別問了別問了求你了哥!
她哄了一個暑假還沒把人給哄好!
非要戳人傷心事幹嘛!
許歲然踩了他兩腳,然後舉起果酒瓶,聲音刻意拔高:「哇!班長你嘗嘗這個,真的超好喝的,桃子味道特別濃鬱!」
她說著,把自己那瓶已經喝了一口的蜜桃味果酒推到宋津年面前,眼神裡帶著明顯的「快閉嘴」的警告。
宋津年看著那瓶酒,又看看許歲然微微鼓起的臉頰,身形微怔。
他接過來,真的倒了半杯,喝了一口。
「怎麼樣?不騙你吧?」許歲然期待地問。
「嗯,還行。」宋津年說,把酒瓶還給她。
許歲然這才鬆了口氣,轉頭對蒲雨笑嘻嘻地說:「小雨你也嘗嘗!這麼低的度數應該不會喝醉吧?」
蒲雨一直安靜坐著,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玻璃瓶身。
在宋津年問出那個問題,歲歲打岔,然後現在又催她嘗果酒的間隙裡,她輕輕地、幾乎聽不見地說:
「不知道。」
不知道是在回答宋津年,還是在回應歲歲。
不知道原溯去了哪裡。
也不知道果酒好不好喝。
她只是平靜地擰開瓶蓋,喝了一小口。微澀的橘子味混合著淡淡的酒氣滑過喉嚨,涼涼的,有點嗆。
飯局的後半段,再沒人提起原溯。
大家聊著未來,聊著大學,聊著這個即將結束的夏天。
宋津年話不多,但偶爾接話時,視線總會不經意地掠過許歲然。而許歲然依舊沒心沒肺地笑著,給這個夾菜,跟那個碰杯,完全沒注意到身邊那道目光。
蒲雨靜靜地看著,心裡那片空蕩蕩的地方,忽然被一種更複雜的情緒填滿了。
是羨慕嗎?好像不全是。
是祝福吧。
祝福歲歲這樣明亮單純的女孩,能被溫柔以待。
祝福宋津年這樣沉穩乾淨的少年,能得償所願。
也祝福那個不知去了哪裡、或許正掙紮在另一個泥潭裡的少年——
願你平安。
哪怕再也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