溯緣 (3)

作者:煌瑛

深山,一如既往的寂靜冷落。

道觀,一如既往的充滿生機——也許因為現在剛好是一天當中最具有活力的午餐時刻。

“吶,最近你成長得很快,個頭也變大了,角也開始變長了,所以今天可以給你兩片肉!不過你要慢點吃啊!”薇香小心翼翼把肉排夾在小留的盤子裡,卻發現小留沒有三呼萬歲、四腳齊舞,而是偏著頭,失神地望著遠方。

“小留?”春空欣羨地叫了一聲。“你不吃嗎?你不吃我可要不客氣了。”

小留黝黑明亮的雙眼中閃過不安的冷光。它深沉地自言自語:“似乎有個熟人回來了!”

“熟人?誰啊?”薇香一邊拿筷子戳碗精,讓它退回碗裡,一邊問:“你的熟人還有活著的?”

“就因為是死的才有麻煩。薇香,原靜汐會有危險。”小留忽然說,“她的長相,會讓那個鬼找上她!”

“有那麼嚴重嗎?”薇香並不太擔心,就算對手是千年色鬼,靠近靜汐的身邊也會魂飛魄散。她想了想,最近好長一段時間沒有靜潮的訊息,去拜訪一下,問問他有沒有七星杯的下落也好。“好吧,我吃過飯就去原家走一趟。”

“……已經遲了。”一個白色的身影幽幽出現在飯桌邊。

盤子筷子茶杯瓷碗的精靈出於對冥神的敬畏,都悄無聲息地沒入本體中。薇香不自在地撇撇嘴,“老闆,雖然我已經習慣你突然出現,但是……如果你敲門進來,我會更感激。”

樓雪蕭沒有理會她的抱怨。她臉上疲憊的神情讓薇香覺得意外。她無力地遞給薇香一份報紙——那是靜潮所在的城市今早的新聞。

“知名古董鑑定專家原靜汐小姐於昨晚心臟病突發……逝世?!”薇香盯著靜汐的黑白照片,覺得難以置信。“靜汐?這怎麼可能?老闆,她真的死了?黑白無常沒有告訴我……”

“她的靈魂不歸冥界。”樓雪蕭輕輕地說,“沒有人能知道她的死期。薇香,我很想阻止,但是我也無法準確地知道。事情竟然這麼快就發生了。”

“靜潮呢?”薇香急忙問,“靜潮現在怎麼樣?”

樓雪蕭低頭不語。她沉默的表情讓薇香一陣心驚。

“醫生說靜潮受到刺激失去意識。”樓雪蕭閉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氣,說:“那是醫生能作出的最好解釋。”

“那你又是怎麼解釋呢?”

“魂魄出竅。”樓雪蕭緩緩回答,“他的身體沒有異狀,但是如果魂魄不能在三天之內迴轉,無論如何也沒得救了。”

薇香面色一變,霍然起身,對春空和小留一揮手:“收拾行李,我們立刻過去!”

醫院白色的牆壁、白色的窗簾、白色的被單襯著靜潮蒼白的臉,這些悲傷的顏色讓薇香猝然心痛。她快步走到靜潮面前,抓住他的雙手。靜潮睜著空洞的雙眼,卻什麼也聽不到,什麼也看不到,好似整個靈魂在另一個世界裡徘徊,只留下空殼在塵世。

“靜潮!我是薇香,你看看我!”薇香輕聲呼喚著靜潮,期待他一絲一毫的回應。她柔柔的呼吸撲在靜潮面龐上,靜潮的睫毛微微顫動一瞬,立刻歸於沉寂,彷彿靈魂只是短暫地回到自己的居所,不願駐留,又去遊歷……

“搞什麼?還說是香港最好的靈媒,我要控告你詐騙!”樓道里忽然吵吵鬧鬧。

薇香生氣地拉開門,瞪著在門外叫嚷、西裝革履的富商,心痛、沮喪和擔憂立刻化成怒氣,毫不客氣地發洩在這個傢伙身上:“瘦子,吵什麼吵?你不知道這裡是醫院?你不知道醫院是給病人住的地方?你不知道病人需要休息?你不知道休息需要安靜?!”

暴發戶看著薇香,愣了。不只是他,周圍幫腔的、勸阻的人都在看到薇香的一瞬間安靜下來——他們全盯著薇香的臉,忘了說話,忘了將目光移開。小留依然懶散地爬在薇香懷裡,偏著頭嘆氣,“薇香,你應該注意自己的淑女形象。”

“跟他們客氣什麼?”薇香把一群呆若木雞的人關在門外,向春空示意:“你扮成靜潮的表弟,給他辦出院手續——別出紕漏。”

春空從花瓶裡摘了幾片葉子,揮揮手變成各種證件,拿著這些假證件去辦理手續。小留轉轉脖子,問:“你要帶他回家?”

“如果他的魂魄迴轉回家,找不到身體怎麼辦?”薇香看著靜潮無神的雙眸,更加握緊了他微涼的手。“去了才知道他們到底出什麼事。”

在薇香印象中,靜潮的家總是堂皇整潔,空氣中洋溢著溫暖祥和的幸福,每個角落都能找到他收養的、令人饒有興致的善良精靈。他的家是一個人和精靈和諧相處的小環境。

然而今天,薇香架著靜潮走進大門時,不禁愣了——那些幸福的痕跡都消失殆盡,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悲愴冷硬的氣息。那些可愛的寄居精靈也不見蹤影。薇香試著召喚原家姐弟豢養的風妖和水妖,但叫了許多次,星嬋和蓬萊就是不回答。

她把靜潮扶進臥室,溫柔地放在床上,輕緩地脫下靜潮的上衣,吩咐道:“春空去四下檢視,小留守好周圍!”

“這招風險很大!我們不如先用望思鏡看看。”小留提醒一句,但薇香不為所動。“望思鏡只能看到他正在想的事。可他這模樣,分明沒在想。”薇香堅決地說,“你只要看好周圍就行。”

小留知道她決定的事情沒法改變,只好從叮囑一句:“自己小心。”

薇香垂下頭,長髮垂到靜潮的胸膛。她慢慢俯身,白皙的額頭貼上靜潮微溫的心口。伴隨輕靈的咒語,她溫柔的聲音一直傳到靜潮內心深處——“別怕,相信我,對我敞開你的心……”

在咒語聲中,兩人的眼瞼緩緩低垂,昏昏沉沉墜入夢境。

薇香的意識一點一滴融入靜潮的記憶中……模糊的光漸漸清晰,朦朧的話語漸漸明朗。

她站在靜潮身旁,看到富商家遍佈劃痕的密室,看到那個精美絕倫的木盒、那塊奪目的美玉。即使是家有數不盡珍寶的薇香,也沒有見過這樣的玉石——它清晰的硃紅紋絡,好像白皙皮膚下的血管,透著不祥的氣息,觸目驚心。

她和靜潮一起回家,看到靜汐在書桌前奮筆疾書——她真不敢相信,這樣活靈活現的靜汐已經從這世上消失。

她也看到靜潮做法事的情形。她看到靜潮做完法事向書房張望,也看到靜潮無趣地在家裡晃悠,拿起一個相框小心擦拭——裡面是薇香的照片……

她看著靜潮端著木盒走進書房,看到靜汐抱著玉石落下眼淚。靜汐的面容那樣生動,薇香周身一震,不忍心再看下去,生怕自己會陪她落淚。

最後,她還看到明亮的綠色旋風,靜潮的面容在刺眼的綠光中驚惶失措,靜汐的臉上卻煥發出異樣的光彩。薇香看到靜汐的嘴唇微微翕動,她竭力去揣測靜汐在說什麼。

“這不應該是故事的結局。”靜汐這樣說著,周身散發出一道強光。那道光晃得薇香閉上眼睛驚叫,然後捂著頭清醒過來。

“薇香!”小留關切地跳上床,上下打量薇香:“你沒事吧?你在**,還出了這麼多冷汗!”

“沒事。”薇香捂住砰砰直跳的心口,顧不上擦額頭的冷汗,跌跌撞撞向書房走去。

春空正坐在裡面專心致志地看一個大筆記本,聽到薇香的腳步聲,他跳起來說:“靜汐在寫小說呢!這個故事很不錯,可惜沒有結局。”

薇香接過筆記本,飛快地讀起來。

“在珏星要到人間的那一天,潔媛又想方設法逃離蓬萊,追到天門邊。

“‘珏星,我會去找你。’她偷偷跟珏星說,‘我會去人間找你。’

“‘這是何必呢?’珏星憐惜地看著她,說,‘人世苦短,我很快就會回來。’

“‘回來又能怎樣?在天界做一對不被祝福的花仙和星宿?每一次相會都要被懲罰?’潔媛搖搖頭,‘與其如此,我寧可在苦短的人世和你相守,哪怕只是一生一世,也好過在天界的千萬年。’

“珏星緊緊握著她的手,動容地回應:‘好,我等你!’

“‘你要發誓不會忘了我,等我,找到我!’潔媛說著,忍不住流下淚。‘即使世間有萬紫千紅,你也不要忘了蓬萊的一樹梨花。’

“珏星攥著她的眼淚鄭重地回答:‘我發誓。即使世間如花紅顏萬千,我只等你一個人。’

“在一邊的天兵早就不耐煩,他們拉著珏星走了。潔媛一路哭著回到蓬萊,滿以為這次應該會受到更加嚴厲的懲罰,也許蓬萊的主人也會把她貶入人間。

“沒想到蓬萊眾仙憐憫她痴心一片,並沒有過分懲罰她。潔媛焦急地在蓬萊掐算時辰,每一刻都想著珏星在人間該是多大年紀。終於,她想到一個主意。”

故事在這裡沒了下文。

薇香向後翻了幾頁,都是空白。

春空悻悻地插嘴:“這個本子藏在很隱蔽的地方,好像很重要。”

“蓬萊?”小留眨眨眼睛,“原家的水妖好像就是這個名字。給一個妖靈起‘蓬萊’這樣一個神聖的名字有些古怪。難道靜汐和蓬萊有什麼特別的關係?”

“靜汐,你到底懷著什麼樣的念頭在寫這個故事呢?”薇香合上筆記本,堅定地說:“我要再看一次——靜潮最近的記憶。”

不顧小留的反對,薇香又沉入靜潮的心中。

她知道靜汐說了什麼,也知道靜汐最後發出耀眼的強光,於是刻意避開靜汐,去注意周圍的景象。

靜潮在綠光旋風中驚叫時,房中飛過一道白紗——只是驚鴻一瞥,靜潮便昏厥過去,薇香也在這時被彈出他的內心。

“老闆?”薇香睜開眼睛,正好看到面前滿臉關切的樓雪蕭。

“冥神不可以在人間使用力量。”薇香擦擦額頭的冷汗,看著樓雪蕭,說:“你為了救他們,違反了冥界的規定。”

“我已經被冥界處分了,要交六十萬字的《悔過書》。你不用擔心,我有很多份備用的,隨便拿一份出來就行。”樓雪蕭對這個決定並不在乎,“但有一點比較麻煩——冥界不要我管這件事。”

“為什麼?”薇香很吃驚,“有人在這件事情中靈魂出竅,遇到危險!”

樓雪蕭沒有立刻回答,卻拿起薇香身邊的筆記本,輕輕撫摸著,說:“靜汐就是這個故事的主角。我曾經告訴你,她身上強大的力量讓天界抓住了追尋她身份的蛛絲馬跡——那是來自蓬萊的神力。”

薇香接過筆記本翻了翻,不由得蹙眉。“可她只是一個花仙。蓬萊的花仙都這麼厲害嗎?”

樓雪蕭搖搖頭。“她為了被放逐人間,偷了蓬萊一件寶物——重陽珠。那顆寶珠稟性純陽,她吞了它,所以陰氣集結的鬼無法近身。”

“然後她就被放逐了?”

“不。”樓雪蕭又搖搖頭,“她體內有蓬萊寶物,仙人怎麼會輕易讓她到人間?她最終還是自己逃出來。只是……寶珠的神力太強,根本不是一個初出道的花仙能夠承受。她吞下寶珠之後就神智混沌,失去了時間的概念,也搞不清自己是誰。她只想在人間誕生,而普通女人的身體又不能孕育懷有寶珠的她,所以她一直輾轉,直到碰巧遇到安妤——安妤也不是普通人,所以順利生下了她。”

“等等,等等!”春空拍拍手,插嘴道,“這已經過去多少年?那顆星星早就死了、迴天上去了吧?”

樓雪蕭輕輕搖頭道:“他沒有迴天上。他還在等她、找她。不過,那已經不是出於愛的等待。”她嘆了口氣,又說:“這兩個都是不歸冥界管轄的靈魂,所以我無權插手。天庭和蓬萊又總是說‘時辰未到’,一點不主動。”

薇香更加擰緊眉頭:“我很想幫忙,但是珏星在哪裡?靜潮的魂魄現在又在哪裡?”

“珏星在人間的身體死後,他的靈魂應該是變成了寄居妖怪,寄居在自己的作品上。”樓雪蕭緩緩回答,“靜潮被他攝去,也困在玉石裡。反而是靜汐的下落比較棘手——她沒有回到蓬萊,也不在附近遊蕩。沒有人知道她去了哪裡。”

她的目光轉向靜潮時,透出隱隱溫柔。

看到她的樣子,薇香忽然覺得心中一沉,慌忙著了一個拙劣的藉口:“老、老闆,我要到樓下做飯。你自便。”

“我要回去了。”樓雪蕭的目光從靜潮臉上轉開,恢復了平日的從容淡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