溯緣 (4)

作者:煌瑛

這天晚上,薇香借原家的廚房做了一頓豐盛的晚餐。

春空沒什麼食慾,無比惆悵地看著空前豪華的大餐,憂傷地喃喃:“連原靜潮的魂都被勾走了……我有很不好的預感。薇香,也許我會死。這就是最後的晚餐……”

“吃頓飯都要想得這麼長遠,真是服了你。”小留貪婪地把靜潮家儲物櫃、壁櫥、冰箱裡的食物一掃而光,“希望原靜潮早日,不不,明天就清醒……不然咱們的吃飯問題可就頭大了!”

薇香看它吃得那麼開心,忽然好奇,走過去拎起它的脖子,嚇得小留“吱吱”亂叫。“你最近怎麼只知道吃!”薇香氣呼呼地教訓,“別吃這麼多行不行?我待會兒要去找妖怪,你小心吃太飽沒辦法運動!”

小留咬著牙籤,輕蔑地哼一聲:“不是我吹牛——只要那妖怪還認識我,怎麼也得給個面子。好歹我曾經是他的主子,他不過是我家負責雕刻石頭的僕人而已。”“你家是什麼樣的家庭啊?居然還有專門刻石頭的僕人!”春空小聲唧咕一句,卻聽小留猶自陶醉地說:“他刻的每一樣東西都好看,連我的玉璽也是他的作品。”

“玉璽?”薇香瞪大眼睛:“小留,我頭一次覺得你當過大人物。”

“真是奇妙的前世今生。”春空掰著手指說,“靜汐是蓬萊的花仙,薇香的前世是預言師,小留是個王。不知道我的前世是什麼,能跟在龍家家主身邊應該也有些來歷。”

“不知道比較好。”薇香沒好氣地哼了一聲。“這種事情,知道也只是徒增煩惱。”

風中飄來一聲輕微的呢喃:“可是……我好希望自己以前就知道……如果我一直記得……”

薇香渾身一顫,急忙站起身,大聲問:“靜汐!你在哪裡?”

風裡卻再也沒有靜汐的聲音。

狐狸仰起頭嗅了嗅,奇怪地撓撓耳朵:“空氣中嗅不到非人的氣息。她幹嘛要躲起來呢?”

“也許她並不情願。”薇香完全失去食慾,推開碗再一次回到書房。

這只是一樹玉石梨花,卻深深吸住薇香的目光。薄紅的紋路延伸著悲傷,凝聚成血淚斑斑的花萼,每一朵梨花的開放,都是它向世人昭示鮮紅的傷痕。

“老闆說,珏星成了寄居妖怪,住在玉石裡。怎麼讓他出來呢?”薇香忍住流淚的衝動,注視著面前的石頭,虔誠地說:“珏星,為什麼要傷害人?你曾經是天上最善良的星啊!”

玉石沒有反應。

薇香又說:“珏星,請你把靜潮的魂魄還回來。”

玉石還是沒有反應。

“珏星……”薇香開始失望,“你到底想要怎樣?”

玉石依舊紋絲不動。

小留想了想,說:“他一直惦念潔媛,只有相似的女人才能讓他出現吧?”

薇香向春空使個顏色。春空不大情願地變成了靜汐的樣子,拿起玉石真誠地說:“請出來吧,親愛的珏星大人。”

“靜汐才不會說這麼酸溜溜的話!”薇香狠狠在他頭上打了一拳,疼得春空直掉淚。眼淚落在玉石上,在那些美麗的梨花間靜靜流轉。玉石忽然迸發出耀眼的綠光,把狐狸捲入光中。

“我不好的預感要應驗了!薇香,我不想死——”春空緊緊抓著薇香的手,生怕被光芒吞噬。

薇香反而鎮定下來,“別慌!他只是住在玉石裡的寄居妖怪。小留,拿我的捕妖網!”蜥蜴立刻從揹包裡翻出山神贈送的亂麻。薇香一手緊緊抓著春空,一手把亂麻向光芒極盛處一丟。亂麻裹住一團綠光,漸漸收攏。

光在網中不斷變幻形象,漸漸化為一個高大的身影。這個綠色的身影向春空變化的靜汐伸出手,“潔媛……你為什麼失約?”

這句話從他胸腔中迸發時,已如同傷心欲絕的嘶吼。他一用力,硬把捕妖網撕開一條裂口。

“我、我的、我的捕妖網!”薇香心痛地大叫。

慌亂之中,春空“噗”一聲變回狐狸,不住衝綠光搖前爪:“我不是、我不是……”

綠色的妖從捕妖網中掙脫,勃然大怒:“你們竟敢用潔媛的樣子戲弄我!”他說著,一伸手卡住了薇香的喉嚨。“真正的潔媛在哪裡?把她交出來!”

“放開她!”小留撲上去咬住妖怪的手臂,“潔媛已經死了!被你殺死了!”

“胡說!我親眼看到了她,她的靈魂沒有被吸入玉石,她沒有死——把她交出來!”妖怪不為所動,依舊憤恨地抓著薇香不放。

“珏,你怎麼變成這樣?!”小留咬著妖怪的手臂,不勝唏噓:“你曾經是個多麼好的人。”

“你曾經是多麼光輝的王,如今也不過是隻蜥蜴。”妖怪咯咯一笑,“難道你不恨?不恨時間帶走你的傳奇,不恨曾經的誓言都化成廢墟,不恨那些遺忘你的人?還有什麼,能比向他們復仇更好?只有復仇能讓我安息。”

狐狸趁他不備,跳到玉石前,把那塊石頭高高舉起:“你再不放開薇香,我就砸爛你的宿體!”

“不行!”薇香掙扎著說,“靜潮還在裡面!”她極力掙扎著呼吸,又斷斷續續對妖怪說:“潔媛……已經死了。可她從來沒有背叛你,從來沒有遺忘你!”

妖怪似乎顫抖一下,抓著薇香的手也鬆了一點。

薇香慌忙道:“你看那邊的筆記本——那是她寫下的故事,你們的故事!她從小就在不斷地回憶,不斷地追尋你們的往事。”

“你騙我。”妖怪甕聲甕氣打斷薇香的話,“我按照約定等她,她卻背叛了誓言,沒有來苦短的人世找我。”

最初是以人的姿態充滿期待地等候,不見她的身影出現在身邊。然後是暮年不安地度日如年,然而直到垂彌之際仍不見她來相會。他不甘心地繼續等——人間一年只合天界一天,潔媛若是脫不了身,耽擱三年五載也情有可原。他藏身在玉石當中,躲開天界來迎接他的使者,每一個百年便讓玉石梨花綻開一朵。

第一朵花開時,他說沒關係。第二朵花開時,他想,也許潔媛不知道他藏身在這裡,他應該四處走走。第三個百年,他在世間的遊走中度過,經歷無數人手,見識無數妖魔,他向他們打聽她的下落,沒有一個知道。那一年綻開的玉石梨花染上紅色,不知是他心上的傷口滴出血,還是心頭的怒火燒紅了花。第五個百年,他已經走遍大江南北——他根本不可能找到她,他心說。她根本沒有來!他要回到天上質問她!然而,天界再也沒有使者來迎接他。除了在這玉石中染紅每一朵梨花,他再也無處可去、無事可做!一千年就這樣過去……千年當中,他無數次地失望,每一次都讓他更加憤怒和仇恨。

千年當中,他也見過許多和她相似的女子——同樣楚楚可憐的風致,同樣的瑩然欲泣的雙眼。但他知道:眼淚只是謊言!他要把用雙眸說謊的女人殺死,讓她在紅色的梨花上懺悔。

想到這裡,他憤怒地用力把小留摔到一邊,踢開了舉著玉石的春空,一手從容不迫地接住玉石,一手仍卡著薇香的喉嚨。“你知道被自己最愛的人欺騙,是怎麼樣的心痛?世上再沒有什麼比這更痛苦!這痛苦讓我成魔,再也不能回到天界,只能寄居在石頭裡,再也沒有歸宿。”

“殺戮,更不能讓你找到歸宿。”薇香抓著它的手,呼吸艱難,卻仍然努力斷斷續續地說:“你要找的歸宿,在……”

一道白光從妖怪的手臂劃過,將他抓住薇香不放的手齊齊斬斷。

樓雪蕭收回白紗,冷冷地注視著妖怪漆黑的眼睛:“珏星,我並不想這麼做。但如果你不把靜潮放回來,我會殺了你——你該知道我和他是什麼樣的交情。”

妖怪的斷臂化為綠光四散,傷口卻立刻生出一條新臂膀。他哼一聲,盯著樓雪蕭沉聲問:“靜潮是誰?是炎韻?公主,你是天界的使者?來帶我們回到天界嗎?”

“你現在的面目已經不配在天上閃耀,但是隻要你能承受痛苦的淨化,還有機會。”在樓雪蕭遺憾地說出這句話後,妖怪憤怒地叫起來:“潔媛背叛了我,炎韻敵視我,而你又這樣輕蔑地否定我——我為什麼要相信你?”他的黑眸驟然變色,放出血紅的光,“你們都該死——死!”

綠色的旋風拔地而起,將小留、薇香和樓雪蕭捲入其中。

“薇香!”樓雪蕭揮袖斬開光風,卻被突然出現、閃著紅藍光芒的《冥界處罰令》團團圍住。“我已經管不了那麼多!”樓雪蕭抓住《冥界處罰令》撕個稀爛,束縛她的結界瞬間崩潰。“等我回去再接受處罰!”她說著,又向綠光中伸手去拉薇香,卻摸不到她的蹤影……

春空被妖怪一腳踢飛到庭院中,這時迷迷糊糊有點清醒,忽然聽到耳邊有人說:“春空,幫幫我!”

狐狸一翻身左顧右盼,除了身邊的小槐樹,沒有看到別的。那株槐樹是靜潮當年從潯江的槐樹上折來的樹枝扦插而成。春空又聽了聽,聽到小槐樹說:“把這帶著露珠的樹枝送到他的面前,快!”

“靜汐?”春空大吃一驚,“你為什麼在槐樹裡?”

“快!快!”槐樹不耐煩地婆娑,春空只得折下一枝,跑到妖怪背後瘋狂揮舞著大叫:“妖怪退散!”

槐枝並沒有退魔的功用。樹葉上的夜露在春空的揮舞下飛散,一點一滴衝破光的漩渦,灑在妖怪身上。一團雪白的柔靄向四周盪開,飛散的露珠凝成靜汐的身影。她抓住妖怪的手臂,柔聲呢喃:“珏星,放開他們,他們是我的朋友。”

“潔媛?是你!”妖怪的手臂像燙傷一樣疼痛,他撇下薇香和小留,兇惡地向靜汐伸出手,“太好了——你竟然又出現在我面前!來,到我的玉石上,我讓你看看這千年的怨,讓你知道千年在這石頭中等待是什麼滋味!”

靜汐無奈地搖搖頭:“如果石中相守能彌補千年的時差,哪怕片刻我也願意。可是凝聚陰氣的玉石不能囚禁我。是重陽珠的緣故。”她的表情柔和,泫然淚下:“謝謝你一直記著我們的約定,謝謝你一直在等我。可是……我身不由己。他們不把我貶落,我偷了蓬萊的重陽珠,直到二十六年前才找到投生的機會……對不起!”

她語無倫次,眼淚一連串滑落。妖怪卻聽懂了。

真是奇怪,別人說什麼,他也不肯聽,而她只是說了幾句話,他的怒氣和恨意就驟然消退。他神情一怔,伸出手。那些淚珠落在他的手心,燙出點點傷痕。“原來,你沒有失約。你來了,我卻殺了你……”他的聲音不再高亢,他把靜汐攬入懷中,細細端詳她的面容,任憑她身上的光和熱燒灼他的身軀。他悽然一笑,“哈,真實竟是如此簡單——千年等到這樣一個解釋,我願意相信。”

“珏星,放手!你會灰飛煙滅。”靜汐努力推,卻推不開抱緊她的妖怪。

相愛卻在時間中錯落,經過千年才將她抱緊,不是憤恨地抱著她一同葬身玉石,而是幸福地懷抱依約而來的人,他不捨得放開……妖怪渾身的綠光如煙一般飄散褪色,春空和小留看得目瞪口呆,驚魂未定的薇香也緘口不語。玉石的顏色不斷改變,從薄紅色的石花瓣中,飛出許多柔弱的光斑,在屋中茫然地飄搖飛舞一會兒,便各尋出處。

“我無數次告訴自己,讓你品嚐我受的苦,會讓自己好受。”綠色的光芒褪盡時,靜汐面前出現一個氣宇軒昂的人。“原來,這世上有一件事,比背叛更讓我心痛——就是我傷害了你。”

“這是意外,我並不怪你——誰能想到違背仙規也要再會的我們,竟是如此相見。”靜汐流著淚,聲音哽咽:“珏星,珏星,不要在我面前折磨你自己。放開我吧——我不能看著你這樣消失在我面前。”

“重陽珠的灼燒可以淨化他的靈魂。”樓雪蕭攙扶著薇香,插嘴道:“只有這樣,他才能再度發光。”

靜汐卻倔強地搖頭:“可我不要他重新回到天上!經過這麼久,好不容易再一次相遇,我不想再和他分開!”

“那麼,一起去蓬萊吧。”陽臺上傳來一個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