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沖喜小娘子 52
翌日, 容翡特地告假半日,帶著容殊兒容靜兒與明朗上書院,見先生。
對容翡來說, 人生頭一回,算是難得的經歷了。
經過一夜, 校正不若昨日那般怒火沖天,但仍舊餘怒未消, 十分不留情面, 吹鬍子瞪眼將幾人當著容翡的面好好訓了幾人一頓。
三人齊齊低頭站在校正與先生面前, 面帶羞赫,不敢反駁,聆聽教誨。
容翡並不插言, 待校正訓的差不多了,方適時開口道:“昨日在家已罰過幾人,諒不敢再犯。若有下回,望先生重罰之。”
明朗幾人趕緊跟著道:“學生知錯,再不敢了。”
幾人態度良好, 又有容翡在側, 校正又訓了幾句,便道:“回去各寫八百字自省書, 後日堂上宣讀, 引以為戒。若再有下次, 便不必來書院了。”
三人忙道是。
容翡與校正寒暄幾句,起身告辭, 三人行了禮,一道出了書院。
來時容翡與明朗同一車,容殊兒容靜兒共乘一輛, 容翡還要去上朝,便讓明朗搭殊兒靜兒的車一同回去。
容翡走時,買了三串糖葫蘆,分予她們一人一串,未說什麼,三人卻都耳朵微微發紅,忙叫他快走吧快走吧。
三人目送容翡離開,然後上車,駛回容府。
車廂中,三人默默吃著糖葫蘆,一時安靜無言。
明朗悄眼看容殊兒容靜兒一眼,但見兩人也在悄悄看她,面上俱有些不自然,想必自己也是一樣的,心裡都不計較了,卻挺不好意思,不知該如何開口。
容靜兒終究大一點,開口道:“那個,朗妹妹,你昨日沒傷著吧。”
明朗忙道:“沒有沒有。你們吶。”
容靜兒道:“我沒有。”
“……我也沒有。”容殊兒乾咳了一下,說。
明朗:“哦,那就好。”
“嗯。”
“嗯。”
再度無言……
明朗咬著那糖葫蘆,心想,有點難吃。容殊兒與容靜兒顯然對那糖葫蘆也不怎麼喜歡,卻仍拿在手中,不時咬一口。
明朗嚥下口中食物,清清喉嚨。
“我……”
“之前……”
“那個……”
卻是三人都同時開口。
明朗忙道:“你們說。”
“還是你說吧。”容靜兒也忙道。
對容靜兒兩人而言,大約還從未與誰這般打過架吵過架,對於善後事宜明顯不在行,而明朗心中雖早已真不計較,但畢竟與她們還不算太熟,還是怕一個不好,觸碰到敏感點,因此也十分小心翼翼,於是三人便陷入膠著狀態。
“你們說吧,你們先說,沒事。”
“不,不,還是你先說吧。說什麼都行。”
“還是你先……”
……
三人你望望我,我望望你。
容殊兒忽然快速道:“昨日之事是我們不對,還有之前對你多有無禮,也請你見諒,不要往心裡去。若你不能解氣,現在隨你打罵,我絕不還手。以後我斷不會再犯,從今往後,我們好好相處吧。”
她給人臉色毫不掩飾,打架時說上手便上手,想不到道歉也是乾淨利落,語速很快,啪啪啪啪如秋風掃落葉。
明朗一時都未反應過來
容靜兒也跟著道:“請你別往心裡去,日後我們好好相處。”
明朗忙道:“我也有不對……好的好的,以後好好相處。”
三人彼此對望一眼,又各自移開,然後各自繼續吃糖葫蘆。雖已說開,然則氣氛委實有點嚴肅,一時間彷彿都不知接下來如何辦……明朗臉上掛著點僵硬的微笑,這是她第一次面對如此正式的道歉場面,實在是……
所幸不多久終於抵達容府。
“那個,到時去找你玩。”
進府後,幾人分道揚鑣,各回各院之際,容殊兒略有點彆扭的說道。
“嗯嗯,好的。”明朗道,想了想,又跟了句:“歡迎你們,隨時來。”
彼此都正經的不能再正經,客氣的不能再客氣。
不管如何,明朗總算放下一樁心事。雖與容殊兒容靜兒發生了這一出,心裡卻並無甚隔閡,只因這二人對她本人其實並無多少惡意,而且即便之前那般不滿,也未曾真的欺辱過她,便是那時打架,也是容姝兒突然的爆發,容姝兒當時亦想阻攔,被推倒,方才出手。相比曾經的明雪明如,實在不值一提。
明朗原以為容姝兒說來找她玩兒只是客套話,誰知,當天下午,人竟真的來了。
那時明朗剛午睡起,人正蒙著,坐在桌前醒神,忽聽門外傳來綠水詫異的聲音:“大姑娘二姑娘?”
綠水反應迅速,忙將人迎進屋:“姑娘們快裡面請。朗姑娘,大姑娘二姑娘來了。”
明朗立刻站了起來。
容姝兒與容靜兒走進來,兩人沒帶丫頭,只二人相攜前來。容姝兒手臂上掛著只編織籃,上面覆著一錦緞棉被,遮蓋的嚴實,似乎不輕,容姝兒提的頗為吃力,容靜兒在一邊小心扶著。
兩人進來後,便將籃子放到桌上。
明朗詫異的看看籃子,又看看二人。
這尚是兩人頭回進側院,綠水立刻叫上側院所有人都前來行禮,見過容府兩位姑娘。
容姝兒卻豎起食指,“噓,小點聲。”
容靜兒亦輕聲道:“都不必伺候,各自去忙吧,我們來找朗妹妹玩兒的。”
青山便領著幾個小廝退下,綠水和溶溶灩灩上好茶水和點心,也退到門外。
明朗十分開心二人來,這是她期盼已久的事,不過她們來的太突然,什麼招待的也沒準備,只有些平常的點心。她挑了幾樣平日裡她最喜歡,覺得味道最好的,讓她們吃。
容靜兒謙讓:“我們吃過方來。”
容姝兒在房中轉悠,四下打量房中擺設,目中充滿好奇,道:“這側院還不錯嘛。”
明朗笑道:“要到院子裡逛逛,看看其他地方嗎?”
容姝兒擺擺手。
三人一時又無話,房中一片靜謐。
明朗喝了口茶,腦中思索話題,總得講點什麼呀。忽然容姝兒放低聲音,衝明朗招招手:“你過來,給你看樣東西。”
明朗便走到桌子另一側。
只見容姝兒小心揭開那小棉被,露出籃子裡的東西,明朗登時瞪大眼睛,不敢置信。
竟然是個小嬰兒。
此嬰兒不是別人,正是二夫人的小女兒,容府三姑娘,容巧兒。
“我的天!”明朗忍不住驚呼。
“你不是很喜歡她嗎?上次……這便帶來,隨你玩兒。”容姝兒豪氣干雲道。
“可,可以嗎?”明朗為容姝兒的用詞而好笑,又十分緊張。這個“禮物”實在太出乎意料了。曾經容姝兒不讓明朗逗弄巧兒,明朗併為介懷,容姝兒自己卻顯然一直記在心中。
“當然可以!”容姝兒斬釘截鐵,道:“這是我妹妹,我說可以便可以。”
巧兒睡的正熟,對外面的世界一無所知,睡的胖嘟嘟的臉頰發紅。
明朗道:“我是說,可以隨便玩兒嗎?”
容姝兒肯定的點頭:“當然!小孩子就是用來玩的,越玩她越開心呢。等會兒她醒了,你隨便玩,想怎麼捏就怎麼捏。”
明朗伸出手,捉住巧兒的小手,巧兒無意識的抓住她的手指。
明朗十分感動,想一想,說:“你等等。”
說著走到臥房,將被子裡睡的正香的雪團挖起來,遞到容姝兒容靜兒面前:“也給你們隨便玩兒。想怎麼玩便怎麼玩。”
雪團被擾了清夢,發出不滿的瞄聲。
明朗舉著貓,與容靜兒容姝兒三人彼此相望,空氣靜謐一瞬,忽然不約而同都笑起來。
“噗嗤。”
這一笑一發不可收拾,好一陣才停下來。
所有的尷尬與微妙氣氛,忽而煙消雲散,瞬間消融。無人再提之前的事,也無須再開口說些什麼,千言萬語,都在這一笑裡。單純的世界,一笑泯恩仇。
雪團藍色的眼睛充滿困頓與迷惑,從明朗手中跳下,躍進籃中,挨著巧兒,找了個舒服的姿勢,一閉眼,又睡了。
明朗帶容姝兒容靜兒去外頭院子裡逛了逛,帶她們看看海棠樹,天井,還有東邊的小廚房。
“你會做飯?好厲害!什麼時候嚐嚐你的手藝啊。”
“好呀。你們想吃什麼?”
“我們想想,到時告訴你。”
“嗯呢!”
容巧兒睡醒,哭聲引來綠水等人。幾人大吃一驚,隨即驚喜不已,尤其安嬤嬤,非常喜歡巧兒,立刻抱到手中,又吩咐其餘人等準備水,吃食,玩具等等。
這一下午,側院熱鬧極了,逗小孩的逗小孩,逗貓的逗貓,貓和小孩也玩成一團,院中笑聲連連。
然而側院中歡聲笑語之時,二夫人院中卻一片驚慌失措:三姑娘不見了。
明明在午睡,不過一個轉眼,卻不見了人影。這麼個小嬰兒,能去哪裡?侍女們將床上床下,整個屋子裡翻了個遍,都未找到。
莫不是被賊偷偷抱走了?
雖說這是不大可能的事,但萬一就有狗膽包天,又有幾分本事的賊潛進來,將姑娘偷走了呢……之前連世子都曾著道中招,萬一這又是蓄謀已久的……
二夫人面色慘白,一屋子僕役們急的團團轉,三夫人出動她院中所有人馬,務必掘地三尺,也要將三姑娘找到。期間發現容姝兒容靜兒不在,她們身邊的侍女據她們知道的回道:“姑娘們說去散步,一會兒便回來,沒讓我們跟著。”便也未再多問。
三夫人讓人先在容府內找,找不到便立刻報官。
眾人人仰馬翻,四下尋找,有人來到小容園,聽見裡頭歡聲笑語,似還有嬰兒笑聲,忙走進來一探究竟……
三夫人扶著二夫人匆匆而來,看到咯咯笑個不停的容巧兒,方大出一口氣。
真正虛驚一場,大汗一場。
而直到此時,包括明朗在內,綠水等人方知,容姝兒容靜兒竟是在所有人不知情的情況下,將容巧兒偷偷帶來……
明朗:……
明朗覺得,這兩人今日恐怕必有一罰——躲過了書院先生,恐怕卻躲不過自家母親。
容姝兒道:“娘你聽我解釋!我原想著就帶她出來一會兒便放回去,誰知一時玩忘性了哇。娘,我錯了,再不敢了!你彆氣彆氣!”
容靜兒囁嚅:“娘……”
二夫人怒道:“你真是,你真是……跟我滾回去!”
三夫人也怒:“靜兒你怎麼當姐姐的?!不知輕重!”
明朗在一旁看的心驚,莫名覺得自己也有責任,畢竟她們是為了她,方帶過來容巧兒,她不安道:“二夫人三夫人請息怒,此事也與我有關……還請夫人們饒她們一回吧。”
綠水與安嬤嬤也忙上前道:“是奴婢們疏忽,忘記仔細問一聲,還請夫人們不要太過責罰兩位姑娘。”
二夫人看著明朗,心下了然,面色緩和,道:“此事與你無關,若你喜歡巧兒,日後隨時可來找她玩兒,想抱來側院,也無不可,只要提前說一聲便好,斷不可學這兩個丫頭!”
二夫人抱著容巧兒,與三夫人一起,將容姝兒容靜兒拎走了。
容姝兒被提著後領,努力回頭,衝明朗比了個手勢,用口型道:“晚上見。”
明朗忍不住笑起來。
今日彷彿過的特別快,轉眼便到晚上。華燈初上,明朗與容翡一起吃飯時,便將白日發生的事盡數說給容翡聽。
容翡認真聽著,見明朗一臉興奮,道:“很開心?”
明朗的確開心,如她所料,容姝兒與容靜兒都十分好相處,容靜兒話不多,卻溫婉文靜,容姝兒則爽利坦誠,略有點大大咧咧,卻什麼話都能接,與明朗意外的非常合拍,僅僅一個下午,便熟稔起來。
這是明朗來上安這麼久後,方交到的朋友。
怎能不開心。
卻聽容翡悠悠道:“唔,以前見了我,總要問子磐哥哥今日累不累,渴不渴……現在有了朋友,便忘了子磐哥哥。”
明朗一怔,旋即咯咯咯咯笑起來。他漫不經心,一本正經說著這種話,那模樣委實有趣。哪怕知道他只是玩笑話,明朗亦有種被哄的開心。
明朗倒了杯茶,遞到容翡面前,笑吟吟道:“不會忘了子磐哥哥,我最喜歡的還是子磐哥哥吶。永遠是子磐哥哥。”
這種感覺與其他人都是不一樣的。
一天之中發生的事,所有的喜怒哀樂,明朗都願意跟容翡說,也只有與容翡說過,分享過,這些事彷彿才更有意義。彷彿一隻風箏,飛的再高,因為線牽在那人手中,才能更安心於天際遨遊。
容翡聽明朗這樣說,滿意一笑。
晚上,容姝兒與容靜兒抱著紙筆過來,與明朗一起,在書房寫自省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