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沖喜小娘子 68
當初誰也沒想到, 容夫人一去煙州便是五年。只因老夫人身體時好時壞,容夫人自己也是,這個好了, 那個卻病了,這般那般的, 一晃便是五年過去。
說來甚奇,偌大的國公府, 主公主母竟都常年不在家。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大雍前朝戰爭紛爭多年, 許多大臣都派遣在外,與家人分隔兩地。這些年局勢稍稍平穩,外遣的臣子們方逐步慢慢回京。
然而邊疆仍舊不穩, 本朝兩大武將容國公與二皇子母舅分別駐守東西兩界,不得鬆懈。
容夫人在京時,容國公尚每年回一次,容夫人去煙州後,容國公除中間回來述職過一回, 便再未回來。那次回來亦是來去匆匆, 明朗只見過一面,連話都未說上。
這五年間, 容夫人倒是常有書信來。
信中對明朗十分掛念, 時常問起。明朗還不太會寫字時, 便讓容翡代為問候,後來上過學, 便自己親筆書寫。
鴻雁傳書,寥寥數語,從未間斷。
是以這幾年雖未見過容夫人, 卻仍舊像在身邊一樣。
明朗對容夫人始終有種特殊的感情。
容夫人柔和的笑容,溫暖的關切,是明朗在這上安中體會到的第一抹溫暖。
容夫人回來那日,豔陽高照,碧空如洗,明朗與容府眾人齊齊出來,站在門口迎候。
按推算,容夫人應兩日後才能達到,未想卻提前到達。容翡還在宮中,二夫人遣了人去通知。
馬蹄聲聲,前去迎接的車隊順利接回容夫人。
車門開,容夫人從車上下來。
“夫人!”
“大夫人!”
“大娘!”
眾人紛紛上前,歡天喜地的叫著。
明朗也在其中,終於見到容夫人,還未及打招呼,卻見車中再下來一人,卻是一名陌生少女。
少女約莫十四五歲,一襲鵝黃襦裙,耳上墜著流光溢彩的耳環,與髮間金光閃閃的步搖相映成輝,兼有其他珠翠玉飾,戴了滿頭滿身。少女容貌本是清麗之姿,被這燦爛的珠光寶氣一襯,少了清麗,多了美豔,倒也動人。
少女扶著一名嬤嬤的手,下巴微抬,站到容夫人身側,好奇而矜持的打量容府眾人。
眾人皆是意外,注目那少女。
“這位是……”二夫人問道。
容夫人便道:“這是煙州唐太守唐家姑娘玉釧。唔,論起來,算是靜兒殊兒的表妹。”
唐玉釧上前盈盈行禮,容夫人一路風塵僕僕,略帶倦容,簡單介紹後,便先進府,休息過後再說。
容夫人院中早已清掃過,窗明几淨,只待主人歸來。容夫人進了房中,吃過一點茶,著人先去安置唐玉釧,這方與自家人能好好說話。
“巧兒都這麼大了。”容夫人抱著容巧兒,止不住驚歎,“那時才小貓般一點點。”
容巧兒記事以來第一次見這位大娘,很陌生,卻不覺得害怕,被容夫人抱著,便抬頭看,然後伸手摸摸容夫人的下巴:“大娘好美。”
眾人皆笑起來。
容夫人也高興不已,將其餘幾個女孩兒都叫到跟前,逐一端詳:“都長大了。小朗,過來,讓我好好看看。”
明朗上前,欣然看容夫人。
“出落的這麼漂亮了。”容夫人左看右看,拉著明朗的手,只捨不得放。思念和喜愛之情滿溢以表。
明朗也注視著容夫人,時光似未在容夫人臉上留下絲毫痕跡,她的容貌仍如幾年前那般年輕。
“很好很好。”容夫人道:“這樣很好。”
她曾最掛心的便是明朗,殊兒靜兒畢竟就是容家人,自有其親人照顧。明朗卻是外來,生怕她在府中受委屈,過的憋屈和小心翼翼。雖在信裡一直都說好,但親眼見到女孩兒亭亭玉立,眉目開朗,面色紅潤,方才真正放心。
除此之外,容夫人還明顯感受到,整個容府都似變的不一樣。從前容府總是清清冷冷的,如今卻是熱熱鬧鬧的。容夫人才進府,短短時刻,卻能輕易從二夫人三夫人以及僕役們身上明顯感覺到這種改變。
彷彿一掃從前的冷清,沉鬱,取而代之的是蓬勃的人間煙火和生機。
容夫人帶了許多禮物,當即分予各房。四個女孩兒一人一份,彼此觀摩了一番,明朗小心的將東西收好。
“話說,大娘,我們何時多了個表妹?也未見您在信中說起她會來啊。”容姝兒突然想起這事,問出眾人心中疑惑。
明朗這幾年也知道,容家幾代單傳,因為種種緣故,人丁不旺。本家旁支族系親屬留在京城的更寥寥無幾,因著朝政的關係,各自低調,鮮少往來。
這忽然冒出個表妹,不由叫人好奇。
只聽容夫人解釋道:“她乃煙州太守之女,其母算得上容家遠親。你們祖母有一年在街上發暈,恰碰上唐家人出手相助,後便多了往來,唐玉釧常伴你們祖母左右,深得你們祖母歡心。”
“這趟回來,原沒有她,臨出發之際,你祖母忽然讓帶上她,是以來不及在信中告知你們。”
“讓她專程來玩嗎?”容姝兒問道。
容夫人揉揉額頭,“說是這樣說。”
“什麼意思?”容姝兒不解其意。
卻見二夫人三夫人對視一眼,再看容夫人,彷彿明白了什麼,俱是一笑。
明朗幾人則有些摸不著頭腦,互相看看,一時猜不透何意。
容姝兒皺皺眉,揣摩幾個大人神情,道:“自古表妹多古怪,我看這唐玉釧多半來者不善。”
二夫人斥道:“說什麼呢。不管怎樣,人家遠來是客,日後你們要以禮相待,好生款待才是。”
容姝兒吐舌,忙道自然,既曾幫過祖母,又是祖母親自送來的客人,自然該好好相待才是。
說話間,唐玉釧簡單梳洗過,換了件衣服,來了,正式與容府眾人見面。
容夫人一一介紹,唐玉釧便上前分別見過二夫人三夫人,一路舟車勞頓,她卻不見疲態,脊背挺的筆直,端莊優雅之極,彷彿刻意練過許久,便是京城貴女也不見得能做的如她般完美端正。
“見過兩位姐姐,早聽說兩位姐姐,今日一見,果真名符其實。”
唐玉釧笑意吟吟,對容殊兒與容靜兒親熱道。
容殊兒容靜兒回以微笑,禮貌寒暄了幾句。
唐玉釧又誇讚容巧兒可愛,接著著侍女送上從煙州帶來的見面禮。眾人皆道太客氣。
“這位是明朗。”容夫人指著明朗,介紹道。
明朗友好一笑。
唐玉釧面上笑容顯見淡了許多,眼尾微微挑起,上下打量明朗一眼,道:“這便是表哥那位沖喜娘子?”
她居然知道沖喜娘子之事。明朗稍稍一想,倒也不奇怪,雖煙州相隔甚遠,但府中之事老夫人大半都知曉,唐玉釧既然常伴老夫人左右,必多少也知道一些。且來之前,想必也刻意打聽過。
唐玉釧道:“也是位美人。明姑娘有禮了。”
她還是行了個禮,因側對著容夫人等人,大人們看不清她面上神情,這頭的明朗靜兒等人卻瞧的分明,顯見的比方才對著容家幾位姑娘時冷淡不少。
容殊兒剛還說應好生款待,一見唐玉釧對明朗的態度,立馬臉色一變,就要說話,靜兒忙將她一按。
明朗朝容姝兒投去一瞥,示意無事,而後若無其事回禮。
她倒沒有生氣,天底下太多趨炎附勢捧高踩低的了,說不定哪裡就遇上一個。只是沒想到這位唐姑娘初次見面竟就表現的如此明顯,她讓明朗想起一個熟悉的人:明雪。兩人這方面倒頗有同工異曲之處。
讓明朗還頗有點疑惑的是,唐玉釧神態中彷彿還帶著點敵意。
敵意從何而來?明朗確定,這乃兩人初見。
答案在不久後揭曉。
傍晚時分,夕陽如血,容翡一身朝服匆匆歸來,徑直來到容夫人院中。夫人歸來,又有客,今日晚飯便擺在正院,一大家子一起吃個飯。
房中談笑風生,其樂融融。
容翡進來,見過容夫人,道一路辛苦。
容夫人仔細端詳兒子,越看越欣慰。幾年未見,又高了,身形更挺拔,卻不像從前那般瘦削。愈發沉穩從容,五官輪廓更分明,英氣取代了少年氣,直如美玉般。
最叫容夫人欣慰的是,容翡身上那種曾叫她多少有點擔心的沉鬱氣息,如同整個容府的氛圍一樣,悄然改變,眉目間多增清朗之氣。
“光顧著高興,忘記還有位貴客了。”
容夫人頓了頓,朝容翡介紹道:“這位是唐姑娘。玉釧,這便是阿翡。”
唐玉釧捏著手帕,上前,福了一福:“釧兒見過翡表哥。”
她面頰發紅,一雙眼睛像忽然含了水,看一眼容翡,忙低下頭,又似忍不住再眼眸望一眼,好一副不勝嬌羞的模樣。聲音更是嬌滴滴的,軟的不像話。
房中驟然微妙的一靜。
明朗不禁暗道,明雪與這唐姑娘比,只怕也稍遜一籌。
容翡因這稱呼略略抬眉,容夫人便又朝容翡解釋了一遍唐玉釧的身份,以及與容家的關係。
容翡聽後,也未多說什麼,對唐玉釧點點頭,算是打過招呼。
以他的身份與性子,對方又是女客,他自不會多說,府中自會好好待客。
孰料唐玉釧卻站在容翡面前,指尖拈著帕子,羞怯道:“老夫人著釧兒與翡表哥多多相處,日後還請翡表哥多多關照,莫嫌釧兒煩。”
房中徹底一靜。
旋即,所有人都不約而同看向容翡。
容翡卻在唐玉釧話音落下的一瞬,不自禁瞥嚮明朗。
眾人又馬上望向明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