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沖喜小娘子 69

作者:東方有魚

“我就說自古表妹多古怪, 來者不善,居然是衝我兄長來的。”

容姝兒說這話時,頗有點義憤填膺。

平日裡打她兄長主意的人多了去, 找她私下打聽和攀談的人不在少數,卻都沒有這個唐玉釧叫她不喜。

明朗一時沒有接話。她的心緒還漂浮在那一屋子的目光中。

唐玉釧說完那話時, 為何大家都看她?為何容翡要投來那一瞥?

是怕她在意嗎?

他為何要在意她是否在意?

之後容翡很快就移開了目光,其他人亦岔開話題, 說笑著岔了過去。然而那短短一瞬, 那清淺的一眼, 卻如一顆石子兒投入湖面,蕩起陣陣漣漪,綿綿不絕的漾開散去。

唐玉釧此行之意十分明確了。明朗也算明白二夫人和三夫人那相視一笑的含義了, 想必她們從容夫人的隻言片語中已猜出,只是沒想到唐玉釧會那麼直接的說出來,用老夫人的名義。

彼時明朗被容翡那一眼亂了心神,未有細想,此時聽容姝兒這麼一說, 方意識到唐玉釧的到來究竟意味著什麼。

“祖母這是想孫媳婦兒想瘋了嗎?”容姝兒道:“怎會看上她。”

明朗未見過容老夫人, 但在容府幾年,多多少少有所耳聞。在明朗印象中, 那亦是位十分了不起的老人, 且跟她的祖母平生有些相似之處。同樣在年輕時跟隨丈夫南征北戰, 為家族鞠躬盡瘁,丈夫離世後, 便一朝功成身退,回到家鄉頤養天年。

與明朗祖母不同的是,容府後輩們對容老夫人十分敬重, 雖相隔千里,卻書信往來,噓寒問暖,仍就時常掛念著這位老長輩。

而容老夫人當年離京,一則因為身體,二則兒孫們希冀她能遠離當時紊亂的朝堂紛爭,安度晚年。除了這兩則原因之外,其實還有另一重不為外人知的緣故。

“祖母希望兄長早日娶妻,”容姝兒道:“兄長卻自有考量。祖母雖明白兄長的苦心,卻不能接受,索性便眼不見心不煩,一走了之。臨走前說,你一日不娶妻,我一日不回。本是想借此逼迫一下兄長,誰想幾年過去,兄長依舊鐵樹不開花,估計祖母便急了。”

容姝兒嘟著嘴:“就算祖母急瘋了,也不能什麼人都塞給兄長吧。”

明朗聽到此處,便有些明瞭。老人最關心兒孫的終身大事,容老夫人即使未急瘋,想必一定非常期盼孫兒娶妻成家。奈何當年立下誓言,自不好拉下臉自己直接回來,便來了這一出。

老夫人的意圖實在明白不過。

“唐玉釧那做派,那品性,哪一點配的上我兄長。”容姝兒兀自不滿。

趙飛飛還未見過唐玉釧,倒不多發表言論,只道:“你兄長在你心裡完美無瑕,有人配得上嗎?按你與你兄長那喜好和脾性,只怕你這輩子要命中無嫂。”

容姝兒眉頭一皺,要駁趙飛飛,忽然眼珠一轉,又笑開來:“誰說的,我早有阿嫂人選了。”

說著嘻嘻笑著朝明朗努努嘴。

“我看來看去,還是小朗最合適做我阿嫂。除了她,再想不出旁的人了。”

這種話不是容姝兒第一次說了,自幾年前容姝兒忽然興起這個念頭後,便時不時拿出來打趣一番。明朗已見怪不怪,聽的麻木,只當一句笑談。

然而如今聽起來,卻叫明朗驀的心跳加速。

“你,你不要再亂開這種玩笑。”明朗撫額,耳廓微微發熱:“叫人聽見了,真的會誤會。”

“誤會什麼。難道不是嗎?”容姝兒道:“這幾年你與我兄長走的最近,兩人互不相厭,知根知底。走到一起,再順理成章不過。這幾年也你看到了,兄長那人如高嶺之花,對外雖冷峻疏離,對自己人卻是不錯的。日後定會對你很好。”

明朗簡直不知該如何介面。

一旁趙飛飛卻道:“我不贊成小朗與你兄長。”

明朗與容姝兒齊齊看向趙飛飛。

趙飛飛道:“你兄長就是個冷心冷情的,他懂得如何真正對自己的女人好麼——妻子與妹妹還是有區別的。或許他能與小朗做到相敬如賓,但要像我四哥四嫂那般恩愛卻不大可能。誠然普通夫妻間能做到相敬如賓已然不錯,但小朗值得更好的。”

明朗頗為意外,想不到幾人裡看似最大咧的趙飛飛卻有這般見解與心思。

容姝兒也被這番話鎮住了,片刻後擰眉道:“你怎麼就知道我兄長不懂。”

趙飛飛雙手一攤,意思是你自己設想看看。

明朗腦中不由浮現出成親後的容翡,清晨睜眼與她問聲好,起床去上朝,傍晚歸來,脫下外衣,明朗隨手接過掛好,他更衣和淨手時,明朗便吩咐擺飯,然後共坐桌前,就著燭光吃晚飯,互相說點今日的瑣事。夜深濃重,兩人再看看書,散散步,洗漱,熄燈,入睡……

好像跟如今也沒什麼區別……

好……好像也還……挺不錯的……

容姝兒腦海中則出現一幕:

自家兄長早起上朝,明朗門前恭送,容翡頭也不回的離開,留下一個為國為民的偉岸背影。一忙便是整整一日,晚間還依舊公文在手,眉頭緊鎖。

明朗溫柔上前,拿著本書想與他說說話。

容翡面容冷峻:“哪裡不懂?先去抄寫三遍。”

明朗:……

容翡:“府裡有事?不懂的可去問管家或母親。”

明朗:……

容翡:“還有事嗎?無事便先歇了吧,不必等我。”

容翡:“睡不著?可去佛堂抄抄佛經。”

明朗:……

明朗孤零零的一人走向臥房,如花容顏漸漸蒼老……

容姝兒不由打了個冷顫,這樣的日子似乎也不錯,但讓小朗這麼度過一生,卻實屬有些造孽。

容姝兒被腦海中的畫面衝擊了一下,一時無法反駁趙飛飛,過了會兒方不服氣道:“那你說,哪個更好的,能配小朗。”

本來幾人在議的是誰配得上容翡,結果倏然轉到了誰配得上明朗。明朗都有點哭笑不得了。

幾人親如姐妹,自然覺得自家姐妹天下第一好。

趙飛飛摸著下巴苦苦思索,京城年紀適合的貴族子弟她自然知曉不少,然而腦中轉了一圈,末了,卻不得不承認:“……綜合來看,的確沒有比你兄長更好的。”

想那京城中,家世相當的,卻自身無甚大才能。文才尚可的,武學卻無甚造詣。勉強算文武雙全的,樣貌上卻又差了許多…… 這京城第一公子的名頭果然非浪得虛名,不是隨便何人能相提並論。

容姝兒十分得意。

卻聽趙飛飛道:“但這種事並非單純看般配與否啊,最重要在於兩情相悅。唯有兩情相悅,心心相印,方能如我四哥四嫂那般。”

容姝兒一聽,立刻轉向明朗:“小朗,你不喜歡我哥嗎?”

明朗:……

容姝兒與趙飛飛四隻眼睛都看著明朗,明朗心中驀然一跳,這一剎那,頭腦竟然一片空白。

……喜歡容翡嗎……

趙飛飛忽然反應過來,趕緊扯了一下容姝兒的衣袖:“這不妥,這話不應該問小朗,要問,也該先問你哥才對。”

容姝兒道:“我哥嗎?他,他應該……”

話聲漸漸不太有底氣的低下去。一直以來,容翡身邊除明朗外再無其他女孩兒,也未見容翡對其他人像對明朗那般。無疑明朗在容翡那裡是特殊的。然而這幾年容姝兒也長大不少,心智日驅成熟,思慮更為周全。

自家兄長對明朗好則好已,然而要說男女之情,卻又好像沒有任何明證……雖偶爾兄長看小朗的眼神,對小朗的態度,讓她覺得不一般。然而想到兄長的性子,心思深沉,喜怒難辨,誰又能捉摸他真正的想法?

若他對明朗並無男女之情,這般說來,卻要讓明朗尷尬了。

容姝兒忽然意識這的確不妥,哪怕與明朗關係再好,也顯得有點魯莽了。

容姝兒看看明朗,又看看趙飛飛,舉棋不定。

而明朗一顆心簡直要提到嗓子眼,緊張的盯著容姝兒的唇,不知道它究竟會蹦出哪幾個字眼。

卻是趙飛飛開口,道:“你哥若有意,再問小朗,看她選擇。若你哥……所以呢,這事暫且打住,不要叫小朗多想,我們姑娘家家的,最忌多想,自作多情。”

趙飛飛向來心直口快,又是為明朗著想,當下直言不諱。明朗聽見這話,一顆心撲通落回腹中。

的確,自作多情什麼的,不可取。

容姝兒嘆口氣,道:“可那個唐玉釧我真心不喜,但願她早點識趣離開。”

趙飛飛攤手,卻道:“既是你祖母讓人來的,人又是個豁得出去的主,只怕沒那麼好打發。”

說的是,既是容老夫人刻意安排,大家都心知肚明,自不好從中阻攔,不管成與不成,面上至少都得客客氣氣……

趙飛飛嘿嘿一笑,頗為幸災樂禍:“這容府,怕是要不安生了哦。”

容姝兒佯怒道:“你走!你別來了!”

“我哥定瞧不上她那樣的,別擔心。”容姝兒最後說道,也不知說給自己還是說給誰聽。

明朗並未到擔心的程度,誠如容姝兒所說,她亦覺得容翡不會鐘意唐玉釧。雖也不知他究竟鐘意哪樣的,但容翡若要娶妻,定不會是唐玉釧那般的。

她只是有點悵然。唐玉釧的到來,再一次正面而清晰的提醒她,容翡總是要娶妻成家的。

“看什麼?”

幾日後,晚飯時,明朗一直悄眼打量容翡,想從他面上看出點什麼。容翡對唐玉釧之事彷彿沒有任何反應,除那日在容夫人院裡突兀的一眼後,之後便未再提起過。就好像沒這個人一般。

“沒什麼。”明朗忙道。

通常只要被他抓住,他都不可能視而不見。容翡放下碗,停筷,抬眼看明朗,那意思很明顯,有話就說。

明朗只好道:“你最近很忙啊。”

“嗯。”容翡道:“怎麼了?”

明朗道:“這幾日你都沒去給容夫人請安……”

容府向來不愛應酬,但容夫人離京好幾年,如今回來,有些人與事難免無法避開,這些時日便陸續有些訪客,偶爾容夫人也須外出。

本來容府幾房以前便分開吃住,眼下容夫人又忙,於是那日大家一起吃過一頓飯後,之後依舊恢復如初,各吃各的。

明朗便每日也還是跟從前一樣,同容翡在小容園內吃。每日容夫人空閒時便去給請安。

容翡早上向來走的早,那時容夫人尚未起床,晚上容翡倘若回來的早,便過去問候一聲,回來的晚,便免了。容府並不太注重這些,容夫人也心疼容翡忙,來不來請安都無所謂。

這些時日,容翡都回來的很晚,以至於一次都未去過容夫人院中。

容翡頷首:“嗯,忙。母親說什麼了?”

明朗搖搖頭,容夫人倒沒說什麼,她猶疑片刻,還是說了:“……今日給容夫人請安時,碰上唐姑娘了,她問起你。”

唐玉釧住在容夫人偏院中,日常與容夫人在一處,明朗去請安時少不得要碰上她。

唐玉釧不大搭理明朗,明朗脾氣好,天性友善,但也非毫無底線,自不會上趕著貼人家冷臉,只保持最基本的禮節,平素兩人頂多點頭而過。

不承想,今日唐玉釧卻主動找明朗說話。

明朗方知,自上回初次見面後,之後唐玉釧竟是再未見到過容翡。

“唔。”容翡淡淡道:“問什麼了。”

“我表哥近日很忙嗎?都不見他人影。”明朗原話轉述唐玉釧的話。那時唐玉釧捏著手帕,翹著蘭花指,眼尾微微吊著,含著那麼一絲嗔意,斜睨著明朗。

“你如何答的。”容翡對唐玉釧問什麼彷彿並不太在意,只隨意問道,反而對明朗的回答更有興味,抬眸望著明朗。

那時容夫人也在,坐一旁喝茶,垂著眼,未說話,明朗便簡單回道:“近日回來的是挺晚的。”

容翡:“然後?”

然後那唐玉釧便道:“這麼忙啊。那我什麼時候去看看錶哥吧。你跟表哥住在一起,可知他何時方便呢?”

聽到這裡,容翡揚了揚眉,還是那句:

“你如何答的?”

“我們沒住一起。我住側院。”明朗認真朝唐玉釧道:“至於他何時方便,得問他本人。”

“我是不是有點無禮了。”明朗事後方覺是否過於直接,失禮了。當時唐玉釧的臉色便有點不好看。明朗本來猶疑到底要不要告訴容翡這件事,但唐玉釧既然問起,明朗若當做無事發生,什麼都不說,反而有些奇怪。

“沒有。”容翡卻是笑了笑,道:“你答的很好。”

“哦。”明朗哦了一聲,“那,你……”

那你本人會如何作答?

明朗心中暗道,並未問出口。

然而容翡卻若心有靈犀,開口道:“沒時間,不方便,無事勿擾。”

“哦。”

明朗低頭,喝了口湯,嘴角不自覺地翹起來,意識到這樣彷彿有點不厚道,又忙壓下去。

“下回碰到她,就這麼告訴她。”容翡道。

“……要說還是你自己說吧。”明朗輕聲道。不管怎樣,唐玉釧是容府的客人,又帶著老夫人的“懿旨”,明朗雖將容府當做家般,卻知有些事以她的身份,不宜摻和,也正因為當做家般,沒有計較唐玉釧的態度,仍舊盡力以禮相待。

“沒時間見她。”容翡的聲音仍舊淡淡的,忽然意識到什麼,又道:“嗯,你不必說。”

容翡頓了頓,似想說什麼,卻彷彿又覺不妥,難得心念幾轉,過得片刻,道:“她只是客人,住不得幾日。待忙過這段時間,我會處理,你不必理會她。”

夜晚的風依舊帶著白日的熱氣,溫暖的拂過燈下的兩人。容翡的目光如院中的月色般,靜靜凝望明朗。

“也不要多想。”

最後他說。

不要多想什麼?

明朗本沒有多想,但容翡這麼一說,卻是心頭一跳,忍不住要多想了……

明朗低頭使勁喝湯,竟不知是個什麼滋味了。

很顯然,容翡對唐玉釧沒有任何想法。但凡有一點意思,也不會這麼多日不見一面,也很顯然,日後也不打算與她所有牽扯。

然而那唐玉釧卻十分執著,山不過來她便過去,幾日後自己找上門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