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啟 第一九零章 長談 上
第一九零章 長談 上
大柵門附近有座西洋教堂,是萬曆年間利瑪竇請旨修建的,利瑪竇死後就葬在這裡,而受徐光啟邀請北上的那批傳教士,也都住在這裡。
西洋人多了,一些歐洲的習俗也帶了過來,這時候的民氣又不如滿清時期那樣壓抑,京城的百姓也願意嘗試嘗試西洋人的飲食。朱由校現在所在的這個茶館,就是兼營西式餐點,只不過願意嘗試的人太少,店老闆也做中式餐飲生意。
朱由校端著一杯咖啡,這是他在店老闆手中淘出的好東西,具體如何泡製,還是他親手教店老闆操作的。而在朱由校的對面,卻坐著便衣的沈飀。
“要不,給你也來一杯。”看沈飀時不時往自己手中咖啡上看,朱由校就端起咖啡向他示意,獨樂樂不如眾樂樂,這點雅性朱由校還是有的。
“啊,不,”沈飀急忙搖頭,“君子不奪人好,”這麼黑乎乎的東西自己可喝不慣。
“只是種飲品,和茶葉差不多,你儘管嚐嚐,喝不慣再說。”朱由校還不死心,直接叫來店老闆碾咖啡豆泡咖啡。咖啡這時候並沒有普及,東方更是很少有人飲用,至少傳教士裡沒見過誰飲用。可憐的朱由校,連找個人一起喝咖啡的機會都沒有。
沈飀苦著臉,拿出內閣前輩幫世宗皇帝嘗試金丹的勇氣,小心翼翼的抿了口咖啡,臉頓時就皺成一團,“這麼苦。”
朱由校哈哈一笑,將桌子上的糖盒向他推了推,“加點糖,”沒有糖塊,用的是普通的糖,“加糖,或者加奶,這是咖啡的飲用方法。當然也有勇敢的人,和你一樣端起黑乎乎的咖啡一飲而盡。”
對於皇帝的調笑,沈飀只能搖頭,加了些糖,又嚐了嚐,這回不那麼苦了,口舌中還隱約有種香味,沈飀這才點點頭,“不錯。”
“是啊,很不錯,”朱由校點點頭,“其實,西洋人那裡有很多好東西,可是我們都用不慣,可咱們的絲綢,咱們的瓷器,西洋人卻很喜歡。”
抬抬手,示意沈飀做好,“又不是朝堂應對,你放鬆些,就當是朋友閒聊。”朱由校對自己祖國的天寶物華感到自豪,可對巨大的貿易順差感到頭痛,“朝廷雖然禁海,可沿海還有許多人冒死出海經商,其中的緣由不過是家貧、苛政,或者是利益驅動,等等,朕就不細說了,你懂朕的意思。”
沈飀點點頭,“臣曾在福建任職,那裡地少人多,為了生存,一些人就鋌而走險,出海謀生。朝廷屢次禁海,都收穫甚小,有些膽大妄為的,還勾結異族化身為倭寇,嘉靖年間倭寇橫行,就是這些人引起的禍端。”
頓了頓,沈飀又道,“隆慶年間,福建巡撫都御史涂澤民上奏,‘請開海禁,準販東西二洋’,朝廷批准後,允許民間私人出海經商,這才化解了倭寇,使東南沿海恢復平靜。”怕皇帝不清楚這段事情,沈飀講的很詳細,將倭寇橫行到汪直被殺、隆慶開關這段歷史統統講了一遍,他雖然不是當時的親歷者,可也接觸過許多當事人,知道當時的很多內幕。
“倭寇化解了,可朝廷卻虛弱了,”朱由校卻嗤之以鼻,如果不是隆慶開關,以及張居正確立銀本位制度,明朝也不會衰弱的那麼快,“我問你,從隆慶年間到現在,市面上的物價上浮了多少?”
沈飀一怔,作為傳統的士大夫,他又何曾關注過市面上的物價問題,仔細想了想,才想起老妻曾對他說過京城糧價漲的很快,比萬曆初期漲了很多,原來在南京買糧食的銀子,到了京師只能買到三分之一,勉強回答道,“糧價漲了。大概漲了兩成。”
朱由校點點頭,“對,漲了兩成,糧食是每家每戶必須的,也就是說,朕給你發的俸祿少了兩成。”
沈飀頭上的汗‘刷’就流了出來,“少了兩成?!”哪怕並不靠朝廷的俸祿過日子,可沈飀也是這時代的精英,又如何不知道,物價上升兩成,對民間的危害有多大,原本想勸阻皇帝禁海的想法頓時就消失的無影無蹤,可心裡卻怎麼也不明白,物價上升和海外貿易有什麼聯繫。
朱由校微微一笑,笑容卻有些淒涼,“物價上漲,這是市面上的貨幣太多了,就好像國初朝廷發行寶鈔一樣,錢多了,就會通貨膨脹,原本一兩銀子可以買到的東西,現在必須要用一兩二買。朝廷的賦稅還是那麼多,可實際購買力卻少了很多。追究其原因,就是商人們對外賣的東西多,換回來的銀子也多,才造成了今日的局面。”
沈飀想了半天才明白過來,感情這銀子不是越多越好。這真應了一句古話,世間的財富是有定數的,一方面多了,另一方面就少,銀子多了。房屋糧食的價值卻不變的,一百二十兩銀子,卻只能買以前價值一百兩的東西,這無可厚非,可朝廷收稅是按照以前土地產出的價值算的,三十稅一,一百兩東西只能收三兩三錢三分的稅,用的時候,卻只能當五分之四用,朝廷的用度肯定不足。
沈飀有些惶恐,朝廷用度不足,肯定要向民間加稅,可士大夫的稅是很難收上來的,只能向百姓加稅,向農戶加稅,
朝廷的賦稅是三十稅一,可根據沈飀在南京任職時候得知的數字,南方賦負是十稅一。南方糧價很低,尤其是秋收繳稅時候,糧價只有尋常時候的三分之一。
也就是說,江南百姓賣了一百擔糧食,換取了三十多兩銀子交給了朝廷,朝廷用這些銀子買糧食的時候,只能買到三十多擔糧食,中間的差價全都不見了。
沈飀隱約有些不安,嘶啞著嗓子問,“這是怎麼回事?”若不是皇帝提醒,沈飀根本沒有想過,在江南一兩三石的糧食,到了京城一兩一石,這裡面會有什麼危害。
現在知道了,沈飀心裡油然生出一種憎恨,這些奸商,居貨屯奇,擾亂物價,實屬可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