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腕 115 中央的算盤
115 中央的算盤
115 中央的算盤
兩百元的月薪高不高?
對於一名在上海灘拉黃包車過活的男人來說,這相當於全年的收入,基本可以養家餬口了。對於盛行於滬上的貴族女校來說,兩百元是一期的學費。對從上海聖約翰大學經濟系畢業的王翰達來說也算不得什麼。
現在的他如果選擇立即就業,最起碼可以在洋行中謀取一份月薪超過兩百元的職位。再者,嘉興王家在上海灘雖然算不得什麼豪門富戶,卻能供大學畢業後的王翰達去美國留學深造,恐怕每個月的花銷最少也是兩百元的倍數吧?
但王翰達卻像著了魔一般,石鏗前腳驅車離去,他後腳就出了門。他先找了幾個附近的同學,又分頭去聯絡各自相熟、交好的同學。到了晚間,王翰達租住的石庫門二樓裡擠滿了聖約翰大學的畢業生們,卻一個個安安靜靜地坐著,傾聽王翰達解說某將軍在四川某旮旯裡施行的開發計劃。
悠久豐富的歷史、曾經燦爛的文化、幾千年的傳統思想浸潤和悲慘的現實,讓中國新式青年們的胸腔中燃燒著熾烈的火焰,他們渴望改變中國落後捱打、民族愚昧混沌的現狀,渴望一展抱負、實現理想,渴望以身許國、報效國家……可殘酷的現實讓他們頗有報國無門之感。
此時,激動得揮舞著手臂演講江永特區建設規劃的王翰達,似乎用他的熱情和並未闡述清楚的計劃打開了一扇門,至少讓在此時此地的三十多名同學看到了門內蘊含的希望。
人才,各式各樣的人才,似乎只要是人才就能在江永特區找到位置。比如經濟系的王翰達,他已經在江永特區專署得到一個經濟研究員的銜頭,每月兩百元的薪水放在上海不算什麼,卻是蔡鍔大將軍在護國戰爭中實領月薪的五倍,是第四混成旅旅長石鏗少將目前實領薪水的十倍!這……證明了一個簡單的道理――貧弱的中國急切地需要人才!
大學生不需要去了解更多。
他們知道袁世凱不會僅僅拿四十元一個月的薪水,也知道段祺瑞和各地大大小小的督軍、護軍使、鎮守使、師長、旅長們不會僅僅只拿十塊大洋的月薪!他們都是身家鉅萬!
王翰達的簡單描述是令人驚心動魄、熱血沸騰的!
“……石將軍的夫人,一位沉默寡言甚至面對上海的街市面露怯色的年輕女子,全身除了一領旗袍之外沒有一件像樣的首飾!蔡鍔將軍和蔣百里將軍,以他們的身份地位在上海居然沒有寓所,還需寄宿於哈同花園。他們衣著與石鏗將軍一般的簡樸,除了制服之外還是制服!有這樣的將軍們,我不敢說江永特區的未來有多麼美好,卻敢說那裡必然我等能夠施展才華、報效國家的最佳所在!同學們,出洋深造好不好?好!我也想出洋!可是我們國家正待發展,每一分、每一秒都是寶貴的!因此,我寧願在江永特區建設出模樣來之後再出洋深造,那時候學成歸來,我們才有更好的發展平臺施展本領!”
“嘩嘩”的掌聲響起,驚得石庫門裡的鄰居們紛紛探頭來看,當他們發現是一群精力旺盛到找不到地兒發洩的青年學生時,只能在癟癟嘴後關緊了門窗。
王翰達抬手示意,掌聲停歇後,他向左右指了指,示意同學們保持相對的安靜。
“剛剛大學畢業,對國家毫無貢獻,自身事業毫無建樹的我拿兩百元的月薪,在護國戰場上浴血奮戰、戰功赫赫的石鏗將軍拿十塊錢的月薪,我的臉在發燒,心口在發悶、生疼!卻也體會到石鏗將軍對我們這些人的愛護之情!表明他對我們寄予了極高的期望!士為知己者死!我王翰達雖然不才,卻寧願為石鏗將軍麾下的一名死士!兩百元薪水要拿,我將全部捐獻給江永特區舉辦教育、實業、交通。在我看來,出洋是深造,去偏僻的江永特區更是人生中最重要的洗禮和深造!”
急忙示意不必鼓掌後,王翰達結束了極富煽動力的演說,心平氣和地道:“現在,願意加入江永特區建設隊伍的同學請舉手,石鏗將軍說,來者歡迎、不來者絕不勉強,希望他們在留洋深造過後回到祖國,報效國家,屆時,江永特區的大門依然為他們敞開著!”
“我去!”
“我報名!”
“學醫的,石將軍要不要?”
“我學西方文學的,能行嗎?”
石鏗沒有看錯王翰達,敏銳的觀察力、睿智的頭腦、桀驁卻富於熱情的性格……似乎青年知識分子具有的特質都集中到了他的身上。一番鼓動之後,到場的三十四名同學全部表示願意赴四川江永特區服務並登記在冊。當然,不能指望所有人都不反悔,也不能指望所有人都能戰勝家人必然的阻擋而順利成行。
囑咐各人再去聯絡震旦學院、南洋公學、滬江大學、交通大學等滬上知名學校的應屆畢業生後,會議散去。王翰達留下了六名好友,分別是同系的許立彰,醫學院的楊雨平、冷瑜,文學院的李繼、張紹華。其中,李繼已經被《申報》錄用為見習記者,冷瑜進入法租界的廣慈醫院掛了外科醫生的牌子,許立彰則受聘於浙商銀行任信貸見習助理。
石鏗要辦報、辦學,要充實第四混成旅軍醫隊和平時的江津陸軍醫院,還要辦銀行、辦實業,鼓勵工商……這些人才都是不可或缺的,都將在一片白紙般的江永特區發揮出莫大的作用,甚至是某一方的拓路者。
“各位,咱們同學數年,彼此同氣連枝、相處莫逆。如今俱都作出了去四川的選擇,對我們的人生道路來說,這是一個轉折點,一個最為重大的決定。我想再問問大家,究竟想好沒有?真的要放棄在上海或者海外的優裕生活條件去四川服務、創業、吃苦嗎?”
“文堅,你都決定了,憑什麼認為我就不能吃苦?就不能心懷國家?”李繼微笑著反問了一句,不等王翰達回答,又說:“投身報業,我就是想用筆桿子揭露這個社會的不公和腐朽,就是要把三民主義思想傳遍全國!在《申報》工作,面對的是已經接受或者不再反對民主革命的群體,而進入閉塞的四川工作,我想我的作用會更大一些!文堅,你說是不是這個道理?”
“你啊,嘴皮子和筆桿子一樣利索,我說不過你。”王翰達推了推鼻樑上的近視眼鏡,又問:“子繼兄,你家裡就捨得你一根獨苗遠遊四川?”
“我不會偷跑啊?”李繼白了王翰達一眼,不屑一顧的樣子。
王翰達又向其他人問道:“你們呢?冷學謹,你不會捨不得那外科醫生的招牌吧?嘖嘖,月薪五、六百,抵得上蔡鍔上將軍的薪水了。”
冷瑜也給王翰達一個白眼道:“懸壺濟世、救死扶傷到那裡都一樣,再說我家也不差我這點錢,去就去,少廢話!”
張紹華見王翰達的目光轉到自己身上,忙擺手道:“別問我,就算是去教小學堂我也決不反悔!”
“那……明天我帶你們去見石鏗將軍,他雖說是旅長了,年紀卻比我們大不了兩歲。”
自從前清政府開始改革陸軍以後,二、三十歲就當將軍就已經不是什麼稀罕事兒了。比如蔡鍔將軍三十一歲時授中將軍銜,三十二歲時加銜上將並授將軍府昭威上將軍號。當然,石鏗是從護國戰場的屍山血海中搏殺出來的,與那些留學日本陸士後回國就當將軍的人相比,這個少將軍銜的含金量顯然要高得多。也因此受到王翰達等一班青年學生的格外尊重。
北京,總理府。
四川督軍羅佩金的整編方案剛剛呈交陸軍部,段祺瑞就召來手下親信將領徐樹錚、靳雲鵬會議。
“總理,從羅熔軒的這份方案裡,卑職倒是看出一些苗頭來。”靳雲鵬曾與羅佩金共事,對其有相當的瞭解,再看到這份方案,心中有了底氣。“他既想執行滇唐的命令,又想示好於中央,以期得到總理的支持,還想撫平川軍中頗具實力的1、2、3師。這種幾面討好卻撿軟柿子捏的做法,到頭來是四面得罪的下場。以卑職來看,他以在川滇軍、黔軍為國軍編制,卻把川軍全數編入地方部隊厲行裁撤,就等於要國府認定滇軍、黔軍常駐四川的事實;又要身為主人的川軍甘居其下,試問天下哪有這般便宜事呢?”
頓了頓,靳雲鵬又說:“此案看似未動劉存厚等人的根本,卻在兔死狐悲之下,難免因第四師的裁散引發怨氣。卑職可以斷定,此案一旦宣佈實施,川省必然陷入大亂之中!”
見借編整在四川各軍挑起矛盾之策已經收效,段祺瑞頗得意的點點頭,問:“翼青,你說說看,我們應該如何應對之?”
“又錚兄,您的意見呢?”靳雲鵬沒有直接回答,而是轉向五官有些緊湊,顯出一副精明強悍之色的陸軍部次長徐樹錚。目前,靳雲鵬想得到實權之位,還需處理好與徐某人之間的關係,在總理面前不可過多表現,以免惹徐樹錚不滿。
徐樹錚很友善地看了知情識趣的靳雲鵬一眼,說:“泉公,我以為此事暫且不予答覆為宜。讓羅熔軒摸不清國府的真實意圖,自亂方寸而行魯莽操切之事,也等四川的主客軍矛盾進一步醞釀、激化,靜觀川軍各部的反應。待時機成熟時,我們就此計劃照準頒行,羅佩金勢必激起川軍各部的群起而攻!”
段祺瑞點點頭,他也正是這個意思。
“另有三件事向泉公稟報。第一,石鏗回電,將盡力勸說蔡松坡來京養病;第二,胡文瀾昨日來訪卑職,想要替劉存厚說話,職部沒有過多理會,三、兩句後就將其打發走了;第三件事乃是馬玉均報告,劉存厚派其部下中校參謀劉成田到永川討要子彈。此三件事都與川局密切相關,看來,如果蔡鍔一旦抵達北京受我控制,劉存厚將束縛盡去,準備大打出手了!”
“蔡松坡吃過袁大頭的虧,怎麼可能再來北京當政治俘虜呢?石鏗是勸不動他的!”段祺瑞搖頭說完,又顯出一絲微笑道:“又錚,電令石鏗,噢……他在上海……那就告訴馬玉均,劉存厚要多少子彈都給,陸軍部會如數補發給第四混成旅。翼青,你與劉存厚是有交情的,想必在胡文瀾受挫於又錚後,他必然會設法通過關係找上你。他如有所需你一併應承下來,還要告訴他,中央不願意看到一個受制於滇黔的四川,只要他忠誠於中央政府,未來的四川督軍之位就非他莫屬啦!這位仁兄有了中央支持的底氣之後,恐怕就會摩拳擦掌、蠢蠢欲動了。”
靳雲鵬恭敬地問道:“那……川軍第一師周鳳池(道剛)那邊如何對應?他可是蔡鍔推薦的人,屬於進步黨一系。”
“如果能夠挑起劉、羅之戰,戴戡和進步黨會作何感想?”段祺瑞的眼中精光四射,自信滿滿地道:“我看,一心謀取川省軍政大權的梁啟超、戴戡、張瀾等人巴不得川、滇軍混戰一場才好!戰前,他們會兩面挑唆;戰中,他們會假作公允出面調停以博取人望;戰後,他們會與勝者爭奪利益,達到使戴戡出任督軍之目的。而那周鳳池既然靠攏進步黨,麾下將士慮及唇亡齒寒的態度也將左右其決斷,加之進步黨又有此心意,他的第一師和鐘體道的第三師與第二師協同作戰、對抗滇軍的可能性為最大。由此,川軍以三個主力師近四萬之眾對付在川滇軍兩萬人,特別是羅佩金身在成都卻僅有兩旅兵力,劉存厚還是頗有勝算的!此戰如勝,川內必然形成團結一致、排斥客軍的風潮,即便周鳳池和鐘體道受進步黨影響,卻也不敢不從民意、軍心。對此,國府方面當然要抱持不偏不倚的態度,交戰雙方各打五十大板,再投進步黨所好,以戴戡出面善後,激起黔軍與川軍、滇軍的矛盾,再打他一場。以黔軍不足兩旅的兵力對抗川軍……”
見兩位得力部下心領神會的模樣,段祺瑞益發得意地說道:“哼哼,梁啟超和戴戡再無軍事實力與中央叫板了!屆時,由川籍官兵為主的中央陸軍第四混成旅收拾亂局就水到渠成。又錚、翼青,你們覺得此策如何?”
靳雲鵬立即獻上馬屁:“泉公高明。”
徐樹錚則不然,他想了想,說:“石鏗雖然掌握了精銳之第四混成旅,奈何他資歷尚淺,除了戰將之名外,在地方政務方面尚無突出成績。因此,卑職以為石鏗難當四川善後重任。還需以老成持重之人擔任督軍,以地方有名望之士擔任省長,以石鏗會辦軍務,率部衛戍省會即可。”
“嗯!”段祺瑞點頭稱是,看向徐樹錚的目光中充滿了讚賞之情。
靳雲鵬這才理會到在總理面前立身處事的真妙之處――單靠拍馬屁不行,還需拿出真本事來!
“泉公,驅逐滇黔軍出川乃是第一步,切實控制四川為第二步,第三步應以四川為前進基地,平定雲、貴兩省,切實收西南軍政大權於中央。在此既定目標下,中央就不能不考慮在川省混戰之時滇唐的反應以及如何遏制滇唐的勢力擴張?”
“嗯!”段祺瑞這一次把欣賞的目光給了靳雲鵬。
“總理,上海石鏗來電!”總理府機要副官武從龍在門口立正報告。得到段祺瑞的點頭許可後大步上前,念道:“中央國務院、陸軍部鈞鑒,職部石鏗客居上海數日,得悉滬上、東南諸省鴉片泰半來自雲貴兩省,思之前番滇軍以鴉片充為軍餉一事,方悟滇省以一隅僻壤敵中央之奧妙皆在於鴉片。如切斷鴉片運銷之途,無異斷去滇唐軍餉來援。職部請命組建水警隊專事查緝,以收實效!”
“看,及時雨吶!”段祺瑞揮退機要副官,笑道:“如此可見,石鏗之心確係維護中央的!二位,對石鏗之提議作何想啊?”
靳雲鵬向徐樹錚微微欠身示意。
徐樹錚道:“泉公,此議可行。石鏗以鴉片之毒可以提兵威脅趙又新、唐繼堯,又提出此議,可見其對鴉片乃是深惡痛絕,緝查必定得力。中央倒是願意坐觀其成,查禁鴉片倒是其次,削弱滇唐實力才是真意。”
“卑職附議。”
“又錚,你下去後立即擬定個名義、番號、編制辦法,給石鏗儘快發下去。”
靳雲鵬急忙提醒:“泉公,組建水警隊需要快船、槍械、人員,費用恐怕不菲吧?”
錢?這東西在如今的中央政府是緊缺之物。段祺瑞略一沉吟,道:“讓石鏗先行設法辦下去,所查禁繳獲之鴉片給他兩成作為水警隊用度。”
靳雲鵬本能地想拍馬屁,又想起方才所悟,乃起身立正,中氣十足地應力一聲――“是!”
段、徐、靳三人都未曾想起,既然石鏗如此憎恨鴉片,又怎麼可能像別人一樣,視查禁鴉片的提成為肥肉呢?所謂以己度人,恐怕莫過於如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