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鐵腕 125 泥菩薩總統

作者:過河老卒

125 泥菩薩總統

125 泥菩薩總統

連續十來天的豔陽高照一反往年初秋的陰雨綿綿。

這可樂壞了靠天吃飯、種地為生的人們,在收割、脫粒、曬場、去殼後,留下自家一年的口糧,將餘下的大米由籮筐盛著、雞公車(獨輪車)裝著、板車拉著、小船載著,從四鄉八里向江津縣城南、鼎山腳下的小塔軍調倉庫而來。

天色還未亮開,倉庫門口就掛出橫幅,上書“時價收購、惠民利國,軍地兩用、調劑豐歉”十六個大字。楊懷儀和軍需處官兵、軍地糧食調節倉庫的工作人員們擺開陣勢,迎接各鄉出谷糶米的百姓們。

不久,倉庫大門口開始出現鄉民的身影,到得日上三竿之時,倉庫大曬壩上人聲鼎沸、萬頭攢動。鄉民們滿懷喜悅地看著一筐筐、一籮籮大米稱量進庫,一疊疊白花花的銀元入手,一個個樂得合不攏嘴。稱道今年天時好的,誇讚江永特區和縣政府行政得力、駐軍愛民有信譽的,向婆娘娃兒許諾逛縣城買東西的……總之,在戰亂之年得到豐產加上特區政府的限租提薪,讓勞碌一年的鄉民們終於享受到了實惠,看到了未來幸福生活的開頭。

縣知事龍慕愷也帶著縣政府的人到了倉庫,幫助楊懷儀等人稱量、計數、做入庫臺帳……從早上一直忙到午後三點過粒米未沾,直到各鄉不再來人了,才拍打了身上的糠皮、灰土,圍坐在一起吃了一頓大坡背軍營裡送來的軍飯。

眼瞅著經理處副處長兼軍需處長楊懷儀等人大口吃飯喝湯,龍慕愷雖然肚中空空,卻難以下嚥。不是大坡背的軍飯不好吃,而是他心裡有事實在憋得慌。

等楊懷儀放下搪瓷大碗了,龍慕愷偷偷扯了他的衣袖。

兩人走到一邊僻靜處,龍慕愷小聲道:“楊處長,我懷疑……懷疑謝文政要造反。”

楊懷儀心裡有數,有些事情早在司令部的掌握之中,趙又新想搗鬼?哼!總有算總賬的那一天!不過,從此看來,這個龍知事還是可靠的。

“為何這麼說?”

“前天晚上他來找我說了一簸籮的話。”龍慕愷想了想,感覺條理清楚了,又道:“江永四縣建立三級軍事動員體制,他的團總變成了縣民兵聯防指揮,保安團又派來一個副指揮和一個連的官兵負責軍事輪訓。副指揮陳國安幾下子就把他手底下那些袍哥、幫會的人和二流子剔出去一大半,剩下的都是老實本分、年輕力壯的莊稼人。剛開始,那些袍哥、幫會的人成天找他訴苦,有幾次還差一點鬧出事兒來,要不是總司令部軍法糾察隊及時趕到彈壓的話,估計縣城裡該打起槍了。最近可好,那些人一下子不鬧了,我的人發現他們晚上總愛湊在謝文政在斑竹巷的宅子裡喝醉。最近,還有瀘州方面的人出現。楊處長,秋收過後民兵又要大輪訓,總司令部得提起注意啊!”

楊懷儀讚賞地看了龍慕愷一眼,心想,龍知事一個外鄉人能夠得到江津百姓的好評,特區成立後由各鄉、各行業推舉留任縣知事,肯定不會毫無情由。

“嗯,龍知事所言我會立即報告副旅長得知。”

“這位副旅長……”龍慕愷看著楊懷儀的臉色開了個頭就閉了嘴。

“軍隊與地方上不一樣,軍人以服從命令為天職。如今旅長赴滬未歸,參謀長檢閱剿匪支隊,司令部就是副旅長坐鎮。”

“副旅長和趙指揮……”龍慕愷是眼看著石鏗從支隊長升任川軍第一混成旅旅長,又成為中央陸軍第四混成旅旅長的。眼界也算開闊,擔任地方官員多年,官場、軍界的一些事兒看得比較清楚。他有些擔心年輕的石鏗和他的部下們吃了人家的虧!畢竟,江永四縣能夠攤上這麼一支好軍隊,不僅僅是百姓之福……

“他們是同鄉。”

“噢,龍某多想了,多想了。有幾次看到他們去聽濤樓喝茶聊天,看樣子很親近……”

楊懷儀正色道:“龍知事莫要多想,今年收成不錯,徵收局和鹽關那邊,您可得看緊嘍!考察團已經到了上海,估計從下個月開始,江津就能迎來一個實業投資的高潮,縣政府要是手裡不攥著點錢,特區工業建設委員會那邊一伸手就麻煩了。”

“好,我馬上回去督促徵收局和鹽關。”

“先吃飯!”

“不吃啦,完事再吃!”

四川盆地內豔陽高照,長江中下游地區卻是淫雨霏霏。

石鏗乘坐“江大”號客輪逆長江而上,在安慶會合了“衣錦還鄉、無功而返”的麻鴨子,繼續向漢口靠近的兩天時間裡,上海灘掀起了一股“突如其來”的江永投資熱潮。

9月12日,《申報》首先以號外的形式,披露滬上製造業巨擘朱志堯出售其旗下十餘家產業股份以套現的消息;隨即又在頭版用大篇幅介紹從遙遠的四川來上海考察工商業經濟的“江永特區考察團”,又在不起眼的小角落裡,透露出中國通商銀行向求新船廠撥付三年期無息貸款三十萬元,還將追加二十萬元的“內幕”。

同一天,朱志堯屬下的《格致報》上刊載了朱志堯的《告滬上工商各業書》,表明自己要將全部力量投入到造船、機械製造和江永特區工業開發的決心。

《字林西報》也登出特約記者對房地產大亨哈同的專訪,所談卻是護國英雄蔡鍔曾在哈同花園逗留數日,又東渡日本求醫過程。其中不小的篇幅講述了蔡鍔對江永特區建設的信心和期望。

初始,上海人沒有反應過來,直到朱家的南市電燈廠、火電廠、自來水公司大張旗鼓地“歡迎考察團視察”的消息傳來後,有心人才將一系列的事件和各方消息串聯起來。一想之下大驚失色,連嘆朱家兄弟在又撥了頭籌。

邏輯很簡單,中央和四川地方政府設立“江永特區”――蔡鍔大讚江永特區建設規劃――朱志堯在求新得到神秘的貸款反而出手其他資產,公開宣佈投資四川――考察團進入朱家企業。這麼看來,朱家得到了北京的支持,江永特區得到了北京的支持,是北京在操縱江永特區的建設!

儘管國內政治暗潮湧動,可明面上卻是袁世凱死了,黎元洪大總統上臺了,護國之戰停息了,約法恢復了,國會重開了,國家的建設大幕在歐戰提供的利好環境下即將在江永特區拉開帷幕……這,幾乎是所有對中國的未來抱持美好幻想的人們的共識。

一時間,各業人士紛紛互訪串門、聯絡,朱家的企業和董家渡老宅迎來一波波的客流,哈同花園也格外熱鬧起來,還有一些人徑直去到慈愛裡的“江永工貿”打聽消息。

9月13日,朱志堯和朱季琳兩兄弟聯手在《申報》放了一顆重磅炸彈――朱家準備在四川江永特區投資興辦火電廠、自來水廠、鍊鋼廠和航運公司,預計投資額達200萬元,並邀請同業籌辦水泥廠、焦化廠。

洋大班們的圈子裡也開始流傳出哈同投資四川的消息,眾人紛紛電詢哈同,哈同卻是哼哼哈哈不予正面答覆。可小道消息卻傳得是有鼻子有眼睛,說哈同準備分期投資江永特區某某行業,近期每月投入額度不低於三十五萬元。

洋大班們在議論,下面的買辦們也跟著議論,整個上海的商業圈都在議論。議論紛紛中,江永特區工商考察團領隊、特區專員丁懷瑾宣佈――9月16日借哈同花園寶地召開江永特區建設規劃和招商說明會。

一些有心人漸漸地擬出頭緒並作出反應。

先是知名浙商虞洽卿宣佈與接手朱志堯大達輪船股子的朱季琳聯手,在重慶舉辦大達輪船辦事處。後有陸伯鴻、姚錦林通過老友朱志堯的引薦,見到丁懷瑾商議投資水泥廠的細節。再有剛剛從日本回國的李平書在朋友聚會中表示要去四川看看……

上海工商界的紛擾很自然驚動了北京,在每週五一次在總統府舉辦的內閣聚餐會前,大總統黎元洪拋下了國會里的那些個煩心事,就此時諮詢總統府秘書長張國淦,以便籌謀出一個定計來應對聚餐會上肯定會提出的此類問題。

說起前任副總統,現任大總統黎元洪來也著實有些可憐。年輕時代先學海軍,在甲午戰爭中負傷,後因有戰功又熟悉炮事,調署理兩江總督張之洞手下任職。張之洞組建自強軍,以黎元洪為臂助,使其三次到日本考察軍事、軍工和兵器,後任陸軍暫編二十一混成協協統。在辛亥革命中稀裡糊塗地當了革命軍政府大都督,憑著這個招牌,又當上民國副總統,實際上卻是袁世凱的政府俘虜。

如今北洋系軍人主政,大總統手裡沒有實權、沒有兵權,不得已之下,只能打著共和、民主的招牌,利用南方的政治勢力與北洋政府互為平衡,以左右逢源,維護大總統的權威。

上海出了這麼一大樁子事兒,卻又與北洋政府總理似乎有些關聯,當然就由不得黎元洪不上心了。

張國淦與黎元洪是湖北同鄉,是位學者型的官員。在略略收集了資料後,他向黎元洪進言道:“江永特區的設置乃是蔡松公呈報國務院批准的,此時思之,蔡松公的意圖多半出於穩定川局、發展四川經濟的考慮,方有此為。而國務院的想法則截然不同,統一全國軍政乃是國務院上下厲行之事,設江永特區和點編川軍第一混成旅為中央陸軍第四混成旅兩件事,實為收回事權作準備。段總理這一手,可謂軍政兼顧,步步緊逼,煞是了得!”

黎元洪聽懂了張國淦的話意。

段祺瑞之所以收買石鏗,支持江永特區,乃是要在四川埋下一個釘子。武力解決四川問題有常勝將軍石鏗和麾下戰力強橫的第四混成旅,有借整編挑起川滇黔矛盾的策略。政治解決四川問題,那就要依靠在江永特區幹出一點成績來,川人百姓見到成績和實效,就自然會做出判斷、擁護中央政府了。

如此看來,段祺瑞這兩手做得是分外漂亮,而其中的關鍵又在於一人身上。

“石鏗乃是護國軍方面受中央委任的第一人,此人究竟如何?”

張國淦除了在陸軍部呈報的銓敘文書和報紙上看過石鏗的名字外,對其瞭解實在有限。因此,他只能拿出從陸軍部要來的檔案,翻開念道:“石鏗,字鐵戈,祖籍四川,生於光緒十七年,自幼求學海外。民國5年初回國歸鄉時參加護國軍,以其軍事才能任護國第一軍第二梯團第三支隊中尉機槍隊長,第二梯團上尉獨立連長,第一軍總司令部中校作戰參謀兼遊擊支隊長,四川陸軍暫編第一混成旅旅長,中央陸軍第四混成旅旅長,先後被肇慶軍務院和中央政府授予少將軍銜。其人多謀善戰,指揮和參與指揮了雙河場戰役、江津戰役、兩次永川戰役,皆獲大勝,在川內有護國軍第一戰將和常勝將軍之稱。”

黎元洪神情複雜,以手撫頂道:“短短幾個月內從中尉升為少將,從機槍隊長爬到中央陸軍混成旅長位置上,可見其人確有過人之處,世所罕見。可惜,黎某今日才得知此人詳情……乾若啊,這是秘書長和副官長的失職呢。”

張國淦嘆息道:“唉……總理兼了陸軍總長,在陸軍部一手遮天,就是這些銓敘檔案,也是說盡好話才討來的。”

“以此來看,這個石鏗……非北洋系出身而蔡鍔器重他,段祺瑞也器重他,能否為我所用呢?”

“大總統,此事以後再說吧!目前的問題是如何應對上海工商業界的紛擾。”

“你有何見解?”

“如大總統有意收納石鏗而其樂於就教,則全力支持之;如石鏗確實無法拉攏,則向唐督軍、羅督軍暗示段祺瑞的企圖,設法阻撓之。四川乃是南北必爭之地,中央失去四川,則失去一富庶省份,失去進攻雲貴的前進基地。唐、羅失四川,則以雲貴之貧瘠,絕無法與中央政府持久對抗。如唐、羅失利,西南平復,大總統的權威將進一步被國務院壓縮,無異於段祺瑞之傀儡也!”

黎元洪點頭道:“我也正作此想,乾若啊,不如儘快秘密遣得力之人拜會石鏗,看看能否探他的真心?”

“好。”張國淦點頭道:“大總統,眼看雙十節漸近,不如在此次授勳時,以石鏗之護國戰績加以特意表彰,以示大總統對其重視之意,也可配合密使之動作。”

“使得,就這麼辦下去。”

“那,今日聚餐會如何作答?”

“我自有計較。”黎元洪揮退張國淦,心道,既然此時不宜表態,本大總統就繼續當“泥菩薩”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