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腕 131 趙某的急智
131 趙某的急智
131 趙某的急智
大樹河、兩河穿越烏蒙山區在永寧城南交匯,因永寧城而得名為永寧河。滇東、黔西北的山貨大多通過水運經此入長江下重慶,千百年的商道造就永寧“烏蒙商埠”的地位,相對於滇東、黔西北小縣城偏僻、貧窮而言,永寧的繁榮令人垂涎。
黑夜裡,山下的河水向北“嘩嘩”流去。
第四混成旅警衛一連長曾四蹲在山腰處的斷崖下,密切注視永寧南門口的滇軍崗哨,暗暗估算他們的交接崗時間,手裡卻捏著一塊不知何時撿起的石頭,大約是指尖傳來的那種有稜有角的感覺有保持頭腦清醒的作用,又或者是曾四在心裡想著用這石塊砸暈那兩名崗哨。
不得命令不準開槍!對於從烏蒙山北麓穿山越嶺到此的剿匪支隊來說,向合江前指報告――得到回覆需要花費三天以上的時間。因此,臨戰請示開槍的命令不現實,就只能執行“不準開槍”的禁令。
如何不開槍就拿下永寧呢?
利用黑夜,從永寧城南接近,再以家鄉話為掩護,將城門口那兩個雲南老鄉放倒即可……
斷崖後傳來腳步聲,曾四不用回頭就知是支隊長楊必顯來了。兩人朝夕相處了兩個月,幾乎用鼻子都能聞出對方的味道來!
“情況怎麼樣?”
“還那樣。”曾四把玩著手裡的石頭。
楊必顯掏出懷錶就著天光看了看,自顧自地點了點頭,“哦”了一聲,說:“還有兩個小時,咱們十一點準時行動。”
曾四點了點頭沒說話,正要將手裡的石頭扔出去,卻覺這石頭有些異樣,“哎”一聲,又掂了掂石頭的分量,抽抽鼻子聞了聞,遞給楊必顯,說:“支隊長,你看這石頭有些古怪,像硫磺又比硫磺重很多。你們騰越山裡的硫磺多,你聞聞是不是那味兒?”
楊必顯接過石頭,瞪大眼睛接著闇弱的天光看了看,又拿到鼻前聞了聞,一邊用指甲摳著石頭的堅硬表面,一邊點頭道:“像硫磺的味兒,就是比硫磺重很多,石頭也很硬。”說著,他就揮臂要將石頭扔出,把搞不懂的石頭扔進河水裡聽個響兒也不錯。
“別扔!”
遲了,石頭已經帶著風聲脫手飛出,在河水裡濺起一朵水花。
曾四抱怨:“萬一是有用的礦石呢!”
扔都扔了,難不成要跳下河去摸回來?!雖然這麼想著,楊必顯卻也有些後悔,江永特區要開發建設,要興辦工業,工業就得有礦石,那石頭萬一真有用,還跟什麼礦脈有關係,喔唷,那損失就大了去!
“你在哪裡撿的?”
曾四那石頭是隨手就撿起捏在手裡玩耍,以下意識的手上動作打發無聊的監視敵軍崗哨的時間,現在真要去回想在哪裡撿的?想不起來了!唔……從下午來到永寧城南這個斷崖下以後……沒動過身!那多半就是斷崖下撿的。
摸索著,曾四從地上撿起了一塊更大的石頭放在鼻下聞了聞,沒硫磺味!又摸索了一陣,指間感覺那種稜角、硬度,一把抓起幾塊碎石頭,又掂了掂重量,再放在鼻端聞聞,喜道:“這些都是!”
楊必顯接過石頭研究一番後,抬頭看看傾斜的,似乎要塌下來的斷崖,將石頭揣進衣兜裡,說:“再多找點揣著,有機會拿回去給人看看,說不一定有用呢?真要是什麼礦石就好了,永寧河便於運輸,順流而下就能送到咱們江津家門口。”
“咱們江津家門口。”曾四唸叨了一遍。
“旅長說過,國家軍人是人民的子弟兵,要以駐地為家鄉!”
“可……我還是想我娘老漢,等不打仗了,我就回去在他們的墳頭上多燒幾柱香。”
“兄弟,會的,陸銘久不是回去接咱們的家眷……”楊必顯話一出口就醒悟到,曾四的心裡早已經沒了三個沒良心的哥哥,只有娘老漢。家眷,這個詞對可憐的曾四來說,就是蒙自家鄉的一座墳頭!輕輕在曾四肩膀上拍了拍,楊必顯說:“大坡背就是你家,第四混成旅的弟兄就是你的弟兄。曾四,其實我挺羨慕你的,咱們旅長對你多好啊,就像親哥哥對親弟弟那般。”
“嗯。”曾四突然想起在瀘州東面的江左河堤下,旅長,不,當時的俘虜和自己聊家常的情景。
日子過得可真快啊!在這九個月的時間裡,二等兵曾四變成了中尉連長,一個月能拿上三十塊大洋的軍餉。算下來,這幾個月已經攢了近兩百元錢,全是白花花、沉甸甸的袁大頭,隨著積蓄的增加,腦袋裡的想法也不再是當兵――回去上墳燒香磕頭――回來再當兵,而是旅長教授的山地戰術、偵察方法、小分隊奇襲戰法,是銘刻在心頭的國恥和軍人責任!
受到曾四有些低沉的情緒影響,楊必顯嘆道:“唉……完成任務回去後,你就是偵察連長了,我……我這個學炮科的,啥時候能當個炮兵連長就滿足了!”
曾四“嗤”地笑了,說:“你都是支隊長了,又是參謀出身,真要想去炮兵指揮部的話,肯定能幹個炮兵營長。”
“那……就好嘍!”
楊必顯的心裡像有無數只貓爪子在撓一般。上次參謀長到剿匪支隊視察時說過,部隊新增了一個炮營和一個榴彈炮連建制。再結合起在參謀處任作戰參謀時,旅長組織高司沙盤演習、兵器推演和圖上作業時,一再強調炮兵的作用,提起榴彈炮在未來作戰中的優勢。此時,楊必顯不想去當什麼山炮營長,只想幹那個105榴彈炮連的連長!
他卻不知那105榴彈炮連連長的職位,本就是留給他的……
1916年11月1日凌晨,第四混成旅剿匪支隊奇襲永寧城,滇軍一個連守軍盡數被俘。隨即,剿匪支隊以明碼向江津發電告捷,稱――“我部在追剿殘匪時發現永寧守軍與土匪勾結的罪證,因敵情緊急、時間緊迫而不及請示……如此云云。”
電文通過永寧――納溪――瀘州――合江這條線路到達江津,沿途的電報局值班職員都能看到這份電報,駐守瀘州的滇軍第七師師長趙又新自然也能看到。
當他在凌晨兩點的熟睡中被參謀長楊森拉起來後,頓時傻在當場,立即下令:“快,把楊春芳殺了滅口!”
楊森心中冷笑,被追剿得走投無路,不得不躲進瀘州城裡投靠趙又新的楊春芳,已經被自己手下的親信馬弁捆送合江了。不過,這事兒可不能揭破!
“是!卑職馬上去辦!”
出去兜了一圈,司令部的參謀找到楊森,又將他拉回趙又新的身邊。
“子惠,子惠!”臉色青白的趙又新一見楊森回來,就連聲道:“我想了想覺得不妥,依著石鏗的性子,如果知道我和楊春芳之間的關係,即便找不到楊春芳本人,也肯定會從永寧守軍中掏出口供,那事兒瞞不住了!他那個人從來沒把羅督軍和我放在眼裡,前次為了鴉片的事情就調了三個團出來,這一次恐怕……我想,立即調敘州的項銑團來援,你看如何?”
“的確要從速佈置,以防不測。鳳公,請命令全城戒嚴,泰安場、小市守軍立即進入陣地,炮兵營開上五峰頂待命。”楊森一邊說一邊走到地圖前,又說:“項銑團開到納溪以南的老鷹嘴佈防,如此,確保東、東北、南三面無虞。再電請羅督軍抽調不少於兩個團的兵力南下增援。石鏗手裡有八個團可戰之兵,就算咱們是據險而守,以石鏗的指揮和第四混成旅的戰力,也非五個團以上的兵力不可!”
“我已經電告熔公。”趙又新抬手抹了一把額頭上密密的細汗,看著楊森說:“子惠,如果我軍與第四混成旅打起來,劉甫澄可否出兵永川,擊其側背?”
楊森一臉為難地攤手說:“如今……難!羅督軍的整編方案被劉存厚故意洩露給川軍各師,而且川軍各師的軍餉、撫卹至今沒有到位。前番劉甫澄雖然有心與滇軍合作,奈何大勢如此,他必然不敢冒著得罪全體川軍的風險出兵幫我。鳳公,這事的源頭還在成都!目前,我們除了堅守瀘州以防突變之外,就只能依靠成都的羅督和昆明的唐督出面解決了。”
“那……你連夜去泰安場掌握部隊,如果石鏗所部真要來犯,你就是前敵總指揮!”
“是!”楊森領命扭頭便走,卻被趙又新拉住說:“子惠,千萬記住不要先開槍!這事兒一旦見了血就不好收場了!”
“成都羅督來電!”參謀報告。
“這麼快?”趙又新趕緊接過電報一看,卻立即癱軟在椅子上連聲哀嘆:“這……完了,完了,這下子該當如何是好啊?”
楊森從趙又新手裡抽出電報紙看了看,羅佩金打來的電報並非提及永寧的事情,瀘州轉發的電報經內江、簡陽到成都還需一點時間,羅尚未得到永寧方面的消息。倒是北洋政府方面的動作很快,陸軍部這份照準羅佩金整編方案的電報來得也恰是其時。羅佩金轉發此電的意思很明確――穩住石鏗,以爭取時間先解決川軍整編問題。
呵呵,第四混成旅已經發難。這一次,羅佩金面對的是兩頭冒煙的局面,鐵定會顧此失彼啦!
“鳳公,為今之計只有走一步、看一步了。實在不行,就請羅督軍和熊錦帆出面調解。”
“對啊!”趙又新一拍大腿站起來,似乎一下子又有力量般,像一頭困處籠中的猛獸在堂中轉來轉去,邊走邊說:“熊錦帆此次起兵、重建第五師,得到重慶鎮守使之職位,仰仗之處滇軍甚多。如果請其出面調解,他必然不好意思拒絕。嗯……我倒是有個主意。”
見趙又新眼冒精光、一臉得色,楊森趕緊趨前問道:“鳳公有何想法?”
“我想請熔公以督軍的名義令熊克武出面調解,並許之以厚禮。如熊克武遵命,則石鏗必然要顧及熊的面子接受調解。如熊不遵命,督軍正好以此為名把第五師全部編散並呈請中央撤其重慶鎮守使一職。中央本就視第五師為眼中釘,哪有不支持之理?那麼一來,重慶鎮守使一職歸誰?周道剛還是戴戡手下的熊其勳?誰在石鏗背後捅一刀就歸誰!哼!戴循若、熊錦帆、周鳳池三部同駐重慶,我就不相信他們能成為鐵板一塊!”
楊森聞言不禁脊背生寒。
趙又新是頗有急智的,這一著棋可以說正好擊在川東三雄的要害處!只要熊克武不勸阻石鏗,重慶鎮守使一職就難以保住,周道剛和熊其勳誰要爭奪位置都要得到羅佩金這位督軍的支持才行。那……兩部極有可能為討好羅佩金而向石鏗的背後下刀子,迫使石鏗撤兵回防。那麼一來,瀘州之危力解,得罪了石鏗的周道剛和熊其勳又必然站到其對立面上。局面如果照此發展下去的話,極有可能會演化成為滇軍聯合黔軍或者川軍第一師夾擊江永特區。
即便考慮到第四混成旅是中央陸軍番號,中央政府肯定會出面彈壓,仗打不起來的可能為大。但是,石鏗卻從此被孤立在江永特區,特區建設勢必會受到嚴重影響,川內的軍政格局也會因此大變!
看著趙又新和機要參謀斟酌語句擬定了電文,楊森默然退出。
先後從瀘州發到成都的兩份電報讓羅佩金一驚一喜。
前一份電報讓他覺得前路一片黯淡,中央政府肯定會強硬地支持石鏗採用武力討伐勾結土匪的趙又新部,如果作為四川督軍的自己維護滇軍利益而偏袒趙又新的話,就給人以摘掉四川督軍帽子的口實!如果不支持趙又新的話,那……孤立無援的趙又新四個團不是第四混成旅的對手,駐川滇軍將失去四成兵力或者是敘州、瀘州要地。
無論是損兵還是失地,四川督軍這個位置都坐不穩當,遲早會被石鏗取而代之!進也不是,退也不是,那就只能拼個魚死網破了?不!身邊還是虎視眈眈的劉存厚吶!
後一封電報讓苦思無計的羅佩金如獲至寶,從字裡行間,他不僅僅找到解決瀘州危機的辦法,還找到了奪取重慶鎮守使肥缺的辦法,甚至於可以趁勢將川軍整編推行下去,完成強滇弱川的戰略目的。
當即,他親筆起草了一份“情真意切”的電文給熊克武發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