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腕 134 一觸即退
134 一觸即退
134 一觸即退
一場應政治需要而發生的恫嚇式的部隊拉動,在各方政治勢力的發酵下,無可逆轉地變成一場硬仗。由此,原本以為在合江縣城裡就能指揮這場武裝大遊行的石鏗,不得不把前指搬到了他自認為的福地――彌陀寺。
早上六點,配殿門口的空地上就聚滿了軍官們。從參謀長董鴻勳到剛進入參謀處的黃隱,都擔心地看著投影在窗戶紙上的身影。昨天,兩軍在雞峰山相撞後,楊森找到董鴻勳分析了形勢,對局面的可能發展充滿了擔憂。也是昨天,各方面傳遞來的消息也證實了這種擔憂――瀘州久攻不下之時,就是各方勢力聯手進攻江永之日!
諸如“敢打必勝”之類的話誰都能說,可能夠實現之人是少而又少。如今擺在石鏗面前的無外乎三個選擇,第一,走為上;第二,僵持;第三,死戰。
走,部隊和江永特區能夠保全,而劉存厚等人見代表中央意旨的第四混成旅退縮,必然會立即轉變態度,如此,羅佩金就會在四川站穩腳跟,川軍整編將毫無難度地推行下去,唐繼堯達到其霸佔西南三省的目的。
僵持,在瀘州保持一種冷對抗的狀態,在別人眼裡同樣是示弱的表現。四川各師希望看到的是中央驅逐滇軍出川的強硬態度。僵持,無非是讓各方勢力慢慢地轉變態度而已。
死戰,能不能快速拿下瀘州?如果不能,第四混成旅面對的就是必敗之局!
昨天的參謀會議就“被迫”做出了選擇――打!因此,石鏗在會議後就把自己關在房間裡面壁,不容許任何人去打擾,就連楊必顯從永寧趕回來向旅長報到也被警衛攔在門外。
“參謀長,電報。”
“說。”
“中央政府再次責令四川督軍厲行整編方案,並調查趙又新勾結土匪一案。”
“屁話!”董鴻勳小聲罵了一句,揮退機要參謀。這種電報根本不要去回,中央的態度已經很明確,把希望寄託在北洋援軍上既不現實又不符合第四混成旅的戰略需要。四川只需要一支中央陸軍部隊,其他部隊的到來,只會讓駐紮在重慶的熊克武第五師和戴戡黔軍生出不滿之心,使局面再度惡化。
“嘩啦”一聲門開了,雙眼佈滿紅血絲,原本光溜溜的嘴上在一夜之間就長滿了胡茬子,臉色晦暗中泛著青黃之色的石鏗向眾人打了個手勢,快步走向能夠容納軍事會議的大殿。
黃隱立即去石鏗房間取了地圖跟上,手腳麻利地掛在大殿的牆上。紛紛跟進的眾人抬眼一看標示得清清楚楚的地圖就知,旅長擬定的是一個力爭在五天之內,用軍事行動解決所有問題的作戰計劃。只是,其中很多關鍵點是地圖無法解釋的,還得聽旅長怎麼說了。
“各位!”在參謀長和軍官們的立正聲中,石鏗提聚精神大聲說道:“稍息,坐下。鑑於我軍與滇軍一旦開戰,唐繼堯就有理由從雲南派出軍隊增援趙又新,我部的作戰行動務必在五天之內解決。也許,很多人心裡都在嘀咕,咱們在五天的時間內如何拿下鐵打的瀘州?錯了!我們要做的事情是用有力的軍事行動,促使羅佩金在五天之內貫徹他那個川軍整編計劃!在我軍兵臨瀘州城下,大戰一觸即發的此時此刻,如何才能讓羅佩金冒著得罪川軍各部的風險貫徹整編計劃呢?唯一的條件是我軍攻瀘失敗!”
眾軍官譁然,在石鏗的頻頻作勢下又很快恢復了安靜。
石鏗轉身手指地圖道:“如果敗就能換取羅佩金整編川軍,這個敗就是勝利。如果敗能夠讓那些在背後不懷好意的人跳出來,這個敗就是勝利。如果敗能夠讓唐繼堯的軍隊遲幾天入川,這個敗也是勝利!不過,瀘州是必須拿下來的,羅佩金宣佈整編命令之日,就是我軍發起真正強攻之時。參謀長,請按照這個思路和這張地圖擬定作戰計劃,儘快把作戰訓令下發到各部隊。今晚,前指必須移駐泰安場。”
“是!”
董鴻勳應了一聲,等石鏗大步離開後,他手下的參謀們就鬨然散開,分析地圖的,對照參戰部隊序列的,查看敵情通報的,計算彈藥囤積、消耗量的……忙而不亂,緊張而有序,展現出的是第四混成旅參謀班子已臻成熟。正因如此,石鏗才能將這些工作放手交給前指參謀們而不予理會。
隨著時間的流逝,作戰計劃制定出來,一道道命令下達到各部隊。
雞峰山上,黃慕辰找到了唐淮源。
“拂川兄,我要撤了。”
“好哇。”
“你也應該帶著弟兄們撤下去,回瀘州。”
“一酉老弟,這……不可能。”
“那,拂川兄保重!”
“黃一酉,等等。”唐淮源拉住轉身要走的黃慕辰,深深的嘆息道:“唉……我明白你的意思,也明白在這場莫名其妙的戰爭中,我們滇軍是理虧了,弟兄們也不想打啊!可是……這一戰後,如果唐某僥倖還活著的話,還望一酉老弟幫我引薦一二。”
黃慕辰聞言沒有半分喜悅之情,心情沉重地點了點頭,望著也是一臉沉重之色的唐淮源唏噓難言。惺惺相惜的兩人握手良久,這才在立正致禮之後齊齊轉身,各自回到各自的陣營準備血戰。
雞峰山東面,小溝坎,第四混成旅榴彈炮連陣地。
楊必顯雙眼緊盯著左手中的懷錶,在滴答聲中緩緩舉起右手。副連長劉文輝神情緊張地站在楊必顯身後,目光隨著那手緩緩向上,又突然向下,頓時,他覺得自己的心臟也似乎突然落下一般好不難受。
“放!”炮長們揮下小旗。
“轟轟……”六門105榴彈炮幾乎同時發出怒吼,在拋射出重達15公斤彈丸的同時,炮管狠狠後座退出滾燙的藥筒,就在藥筒在地上發出“咣啷”聲響的瞬間,又一發炮彈入膛,在推彈杆的作用下到位之後,炮閂關閉,一炮手張大嘴巴再次拉動炮繩,“轟”的一聲巨響,炮彈出膛,強大的炮口動能掀起一片塵煙。
一分鐘之內,三十發105榴彈炮飛越小溝坎278.3高地砸在雞峰山上。連成一片的劇烈爆炸聲難以分清先後,在仲冬的陽光下頻頻閃耀的火花,tnt裝藥特有的白色硝煙,如狂風一般的衝擊波和四下飛散的彈片,將雞峰山頭變成了一片火海,宛如地下十八層的煉獄出現在人間。
炮擊發起的第二分鐘,18門75山炮加入了合唱,而榴炮連則調整了射擊諸元,以更快的速度將炮彈更準確地拋到雞峰山上。
“嘩啦啦,嘩啦啦……”碎石、泥土一陣陣地不斷落下,兜頭灑在黃慕辰營630多名官兵身上,令他們無法抬頭去看山上的爆炸場面,只能乖乖地抱著頭蹲下,儘量減小“被彈面”,避免較大的碎石擊中自己。為了能在炮擊後的第一時間攻佔山脊線,他們不得不冒一些風險。
“咳!咳!”煙塵瀰漫中,黃慕辰和很多弟兄都咳嗽起來,卻在咳嗽中又暗自慶幸自己還能蹲在山下咳嗽,而非待在搖搖晃晃的雞峰山頭挨炮。慶幸間,那些如營長一般與敵人已經有了一些感情的弟兄,又暗暗祈禱自己相熟的那個雲南佬別……唉!他孃的趙又新,不是這狗日的作祟,第四混成旅怎麼會對滇軍弟兄們開戰吶?
短短的十分鐘之內,2000發炮彈全數砸在雞峰山上,撕碎了幾乎一切可以撕碎的東西,也撕碎了滇軍唐淮源營官兵本就不那麼堅定的抵抗意志。
嘹亮的衝鋒號響起,黃慕辰帶著弟兄們踩著滾燙的地皮衝上山脊,不費一槍一彈就佔領了山頭。仗,被炮兵打完了。
“六連一排打掃戰場,其他各連不要停!向泰安場攻擊前進!”
黃慕辰剛剛發出命令,小溝坎的榴彈炮陣地上又掀起一股股塵煙,炮彈呼嘯著出膛,呼嘯著飛越雞峰山和4000多米的距離,呼嘯著砸在泰安場滇軍外圍陣地上……
泰安場西面的黃金山老鷹巖上,趙又新頹然摘下望遠鏡,向身邊的參謀下達“江南各部全體撤退到江北固守”命令後,黯然下山。
楊森緊跟在趙又新身後,說:“鳳公,江北大龍山、羅漢場也沒必要……”
“嗯。撤吧,統統撤回瀘州固守江防,連藍田壩和小市也一併丟給石鏗!”趙又新的聲音漸漸地恢復了力量,惡狠狠地道:“我就不相信他能打過長江和沱江!”
“小市?”楊森一愣,趙又新在雞峰山丟了一個營就怕了?他真要把部隊全數收縮進瀘州,憑兩江天險固守?那麼,第四混成旅將難以啃動瀘州。“鳳公,小市之地位關要,不能白白地丟給董鴻銓啊!”
“執行命令!”
楊森心覺失望,卻不能不讓手下的參謀傳令。
“子惠啊,小市雖然關要,但我軍士氣你是看到的,不堪野戰啊!退守江防,有天險為依仗,我軍士氣必然大增。再說與固守待援的大計相比,小市得失無關大局……哼哼,回去後就急電成都、昆明,十天之內援軍必到!”
“鳳公所慮極是。”楊森說:“我們第七師補充新兵太多,戰力一時難以恢復,只要能成功擊退敵軍一兩次進攻,新兵就變成老兵了。
“對!退守瀘州江防正是此意!”
“鳳公高明。”
“咦?子惠何時學會拍馬屁了?”趙又新剛有了玩笑的心思,卻很快想起剛才的炮擊來,又黑著臉說:“石鏗的105榴彈炮厲害啊!子惠,可有剋制之法?”
“據石鏗內部的人透露,第四混成旅裝備的105榴彈炮射速快,射程近7000米,炮彈威力大,彈道性能接近山炮,可打擊反斜面和塹壕內目標。如果石鏗用這些炮對付江防陣地和炮兵陣地,恐怕……”
“炮兵陣地!?”趙又新本能地看向西面的五峰頂,那裡有名為一個山炮營,實際上只有兩個連12門山炮。“7000射程,那就是他能打我,我卻打不到他?”
“是。”楊森趁機打擊趙又新的意志,說:“而且石鏗此次是調集了幾乎全數炮兵,除了江津留守一個山炮營外,他的兩個山炮營、一個野炮營和一個榴彈炮連都出來了。敵我火炮比例是12比60,整整五倍的差距啊!鳳公,瀘州乃是川南繁華之地,一旦兩軍激戰……”話還沒說完,楊森就看到對岸碼頭上人潮湧動,也看到趙又新眼中湧動的殺意。
“哼!”趙又新快步上船後,厲聲道:“封鎖江面,控制船隻,不準軍民人等過江!想跑?沒那麼容易!我要把這些想跑的傢伙們全部押到江防陣地上,要死大家一起死!石鏗啊石鏗,即便你能攻下瀘州城,也要揹負一個殺人魔王的罪名,永世不得翻身!”
楊森聞言大駭,急道:“鳳公,三思!”
“子惠,我知你顧念桑梓,可如今是你死我活之局,不得心存婦人之仁吶!”
看看船上的10多名軍官、衛士,楊森強制按捺下拔槍擊殺趙又新的念頭,望著江北碼頭上的逃難人群,暗思對策。
1916年11月2日,中央陸軍第四混成旅通電全國,出兵討伐勾結土匪殘害軍民的滇軍趙又新所部。一夜之間,第四混成旅連克瀘州外圍的泰安場、羅漢場、藍田壩、魚塘、胡市、小市諸要點,與趙又新所部隔江對峙。四川督軍羅佩金見勢不妙,立即電請中央制止第四混成旅的軍事行動,嚴令趙又新堅守瀘州,並調動駐防內江的朱玉階、王秉鈞兩個團南下增援,還正式請雲南督軍唐繼堯出兵“隔離、調停”石、趙二部的衝突。同日,川軍軍長兼第二師師長劉存厚與第三師師長鐘體道聯名通電,要求羅佩金嚴查趙又新通匪一事,儘快執行中央將駐川滇軍整編為中央陸軍一個師又一個旅的訓令,以此避免內戰。
趙又新所部飛快地龜縮進城固守不出,讓石鏗“敗”的打算落空,不得已只能準備全力攻城。
不過,劉存厚和鐘體道的聯名通電令人欣慰,這道通電的真正含義是――川軍第二師和第三師已經攜起手來,一邊逼迫羅佩金宣佈整編方案得罪所有川軍,一邊積極準備發難,以奪取四川軍政大權。如此,實際上也是配合中央陸軍第四混成旅在瀘州的軍事行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