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科教父 1365章 閒雲野鶴
韓主任這幾天心情不錯。
早上起來,在陽臺上打一通太極拳,下樓吃早餐,然後溜達著去醫院。說是去醫院,其實也沒什麼事,他現在的正式職務是“三博醫院專家組首席專家”,一個聽起來很唬人、實際上啥也不用管的技術指導職位。不用坐門診,不用上手術,不用開晨會,不用批檔案。想幾點來就幾點來,想幾點走就幾點走。醫院配的車還在車庫裡停著,他嫌麻煩,更喜歡步行。
當然他想上手術隨時可以上,想出門診隨時可以出,想在會上找一下存在感也不是不行。
如果外出開開骨科學術會,不管是國內還是國外,那是要被主辦方特殊對待的上賓。
從家到三博,走路二十分鐘。穿過一條老街,拐進梧桐樹廕庇的學院路,再走過一個紅綠燈,就能看見三博的門診大樓。這條路他走了十幾年,閉著眼都不會走錯。
今天是週四,門診大廳裡依舊人聲鼎沸。韓主任穿著一件灰色的夾克,手裡拎著個布袋子,慢悠悠地穿過人群。
路上時不時有人極其恭敬地叫一聲“韓主任”,他喜歡這種感覺,坐電梯上了十五樓,是他的辦公室。
說是辦公室,其實更像一個書房。四十多平米,朝南,落地窗外是整座城市的風景。靠牆一排書櫃,裡面塞滿了各種骨科專著和期刊,有些還是他當年讀博士時候買的,書脊都泛黃了。書櫃對面是一張寬大的辦公桌,桌上擺著一臺電腦、一個筆筒。辦公桌旁邊是一套茶具,紫砂的,用了十幾年,壺身已經被茶水養得油潤髮亮。
韓主任把布袋子往桌上一放,先去給自己泡了杯茶。水是早上燒的,現在正好溫。他端著茶杯走到窗前,看著樓下螞蟻般來來往往的人群,發了一會兒呆。
樓下是住院部的入口,不斷有救護車開進來,不斷有病人家屬拎著大包小包進進出出。這個城市每天都在上演生老病死的故事,而三博是這些故事最重要的舞臺之一。
他看了一會兒,忽然想起什麼,拿起電話,撥了一個號碼。
“小楊,在哪兒呢?”
電話那頭傳來楊平的聲音:“主任,我在手術室,剛下來,您找我有事?”
韓主任說:“沒事,就是問問。中午有空沒?過來一起吃個飯。”
楊平說:“行,我處理完手頭的事就過來。”
韓主任掛了電話,嘴角浮起輕鬆的笑意。
楊平是他最得意的學生,沒有之一。
其實,他這輩子只帶過兩個博士。一個是宋子墨,一個是楊平。宋子墨只能算半個,因為他原來是其他導師的學生,半路轉過來的。真正從頭到尾、完完全全由他親手帶出來的博士,只有楊平一個。
一個,就夠了。
其實楊平他也沒帶什麼,全靠他自己天賦高。
韓主任放下茶杯,走到書櫃前,開啟最下面一層抽屜。抽屜裡整整齊齊碼著一摞相簿,他翻了翻,找出最厚的那一本,坐回沙發上,慢慢翻看起來。
第一張照片,是楊平剛來三博那年拍的。那時候的楊平,二十七八歲,穿著白大褂,站在骨科醫生辦公室門口,臉上帶著點拘謹的笑。旁邊站著的是韓主任自己,頭髮是板寸,腰板挺得筆直,一副意氣風發的樣子。
韓主任翻過一頁,下一張照片是楊平讀博期間的。照片上,楊平穿著一身刷手服,站在手術室裡,臉上還帶著口罩的勒痕。那是他們做完一臺幾個小時的手術後拍的,病人是個六歲的孩子,先天性脊柱畸形,跑了好幾家醫院都不敢收。楊平主刀,韓主任當助手,從早上八點站到晚上九點,中間只喝了幾口水,吃了幾塊餅乾。手術做完,孩子的脊柱被成功矯正,韓主任累得腰都直不起來,楊平卻還在那裡盯著監護儀看資料,像個不知疲倦的機器。
不只是因為楊平能吃苦,更是因為他有那股勁兒,對醫學的痴迷,對未知的好奇,對完美的偏執。手術檯上,別人做到八分就覺得可以了,他非要做到九分、十分。別人覺得“差不多就行了”的地方,他要反覆琢磨、反覆推敲。有一回,為了一個手術入路的改進方案,他整整琢磨了一個月,畫了幾百張示意圖,最後拿給韓主任看,韓主任看了半天,說了一句話:“你小子,比我強多了。”
翻過一頁,下一張照片是楊平博士畢業那天拍的。照片上,楊平穿著博士學位服,手裡拿著學位證書,站在韓主任旁邊,笑得很燦爛。
楊平在三博從主治做到主任,從主任做到研究所所長,從一個普通的外科醫生,成長為國內頂尖的外科專家,世界級的學者。他做的那些手術,發的那些論文,拿的那些獎項,培養的那些學生,每一個拿出來,都夠普通人吹一輩子。但他從來不吹,只是埋頭做自己的事,像當年那個剛來三博的年輕人一樣,永遠在學習,永遠在思考,永遠在攀登。
韓主任又翻過一頁,這張照片不知道是什麼時候拍的。楊平站在金刀獎的領獎臺上,他是那一屆金刀獎最大的黑馬,力壓協和、華西、帝都醫大等頂尖醫院選手,碾壓式地奪得金刀獎。
散會後,有人問他:“韓教授,楊平是您的學生?”
韓主任點點頭,說:“是。”
那人說:“您教得真好。”
韓主任笑了笑,沒說話。
他心裡想的是:不是我教得好,是他自己爭氣。
手機響了,是楊平打來的。
“主任,我快到樓下了,您在辦公室吧?”
韓主任說:“在,你上來吧。”
掛了電話,韓主任把相簿收起來,放回抽屜。然後走到門口,把門開啟,又回到沙發上坐下,給自己續了一杯茶。
幾分鐘後,楊平推門進來。
他穿著一件深藍色的襯衫,袖子捲到手肘,臉上帶著點少許的疲憊,但眼睛還是有神。看見韓主任,他叫了一聲:“主任。”
韓主任指了指沙發:“坐,喝茶。”
楊平在沙發上坐下,接過韓主任遞來的茶杯,喝了一口。
兩個人喝著茶,聊了一會兒閒天。聊醫院的事,聊家裡的事,聊最近看的書,聊天氣的變化。韓主任不提正事,楊平也不問。這種閒聊,是他們師徒之間多年來的習慣。沒有目的,不談工作,就是隨便說說,像父子,像朋友。
楊平跟韓主任相處非常輕鬆,不需要刻意做什麼,就像剛剛這樣約喝茶吃飯,如果楊平沒空,一句話:主任,我沒空呀,改天吧。這樣一點也不會有任何問題。
現在連夏院長也改口叫楊教授,但是韓主任叫楊平還是“小楊”,楊平叫韓主任“主任”,這是他們之間的默契,任何一個人做出改變,會破壞這種和諧和默契。
聊著聊著,楊平說:“謝謝您。”
簡單的三個字,卻讓韓主任愣了一下。
楊平繼續說:“謝謝您當年把我招進來,謝謝您教我本事,謝謝您給我機會。沒有您,就沒有今天的我。”
韓主任聽完,沉默了很久,說:“傻小子你天賦這麼高,其實不管在哪裡都會有今天,我只不過是運氣好而已。”
楊平搖搖頭:“那可不一定,至少不會像現在這樣順利。”
“是金子總會發光的!”
“世界上大量的金子埋在地下沒人去挖。”
韓主任擺擺手,不想繼續這個話題。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說:“行了,不說這些了。中午想吃什麼?我請客。”
楊平說:“您定,我都行。”
韓主任想了想:“那去吃那家麵館吧,你以前最愛去的那家,還在不在?”
楊平說:“在,前幾天還路過,生意還是那麼好。”
韓主任站起身,拎起布袋子:“走,吃麵去。”
突然,他又想起什麼,笑了笑,坐下來。
“怎麼?”楊平沒弄明白,韓主任怎麼又不去了。
韓主任說:“不給你添麻煩了,還是去你們研究所的餐廳吧,隨便吃點什麼。”
楊平瞬間明白韓主任的意思:“好,去我們那邊。”
兩個人出了辦公室,坐電梯下樓。穿過門診大廳的時候,正好碰上一個年輕醫生,看見楊平,趕緊打招呼:“楊老師好!”
楊平點點頭:“好。”
年輕醫生又看見韓主任,愣了一下,也趕緊叫了一聲:“韓主任好!”
韓主任笑著點點頭,繼續往前走。
年輕醫生站在原地,看著兩個人的背影,有點發愣。旁邊一個護士問:“看什麼呢?”
年輕醫生說:“剛才那個,是楊平教授吧?旁邊那個是誰?”
護士說:“那是韓主任,骨科的老主任,楊平的導師,你這都不知道?”
年輕醫生恍然大悟:“哦,原來他就是韓主任啊。”
護士說:“怎麼?”
年輕醫生說:“聽說楊平教授就是他一手帶出來的,而且他這輩子只帶了楊平一個博士。”
護士立即說:“是呀,只帶楊平一個博士,宋子墨只算半個。”
護士回頭看了一眼,兩個人已經消失在人群中。
韓主任現在露面的時間不多,所以,很多剛進來的年輕醫生不認識他,但是一定知道他的名號,憑藉一個半博士威震醫學界的大佬,只有這一個。
來到研究所的內部餐廳,韓主任和楊平找了個角落的位置坐下,點了兩碗牛肉麵,又要了幾個小菜。
面上來了,熱氣騰騰的兩大碗。韓主任拿起筷子,夾了一筷子面,吃了一口,說:“嗯,這個味兒不錯。”
楊平也吃了一口,說:“這邊的廚師水平挺高的。”
韓主任說:“聽說也是專門調來的?”
楊平點點頭:“邱經理特意調來的,這廚師是個多面手,各種菜系都做得不錯,以後你乾脆來我們研究所吃飯,反正幾步腳的事情。”
吃了一會兒,韓主任又說:“楊平,你現在帶的那幫年輕人,怎麼樣?”
楊平抬起頭:“挺好的,都肯學,肯幹。有幾個苗子不錯,假以時日,都能成大器。”
韓主任說:“那就好,帶學生這事兒,要用心。不光是教技術,更要教做人。技術這東西,只要肯學,總能學會。但做人,有些東西,得靠悟性,靠薰陶。”
楊平點點頭:“我記住了,主任。”
韓主任笑道:“那就好,你們這批人,是我看著長大的。現在都出息了,我也跟著高興。”
楊平沉默了一會兒,忽然說:“主任,您真的不考慮再帶幾個學生?”
韓主任搖搖頭:“不帶了,再說,你們這一撥起來了,我還有什麼好帶的?你們比我強多了,你們應該多帶學生,我再帶學生就是誤人子弟,我給你們做做後勤服務工作吧。”
楊平說:“那您以後就真的什麼都不管了?”
韓主任說:“管啊,怎麼不管。我這個專家組首席專家,不是白當的。你們有什麼疑難病例,拿不定主意的,隨時來找我。我給你們把把關,出出主意,還是可以的。”
楊平笑道:“那您還是閒不下來。”
韓主任點點頭:“閒不下來才好,真讓我天天待在家裡,我還悶得慌。現在這樣,想管就管一點,不想管就不管,正好。”
吃完麵,兩個人走出研究所。陽光照在巷子裡的青石板路上,泛著微微的光。
韓主任說:“行了,你回去吧,下午不是還有很多事?”
楊平說:“嗯,您呢?”
韓主任說:“我回去睡個午覺,下午看看書,晚上約了幾個老朋友吃飯。”
楊平點點頭:“那您慢走,改天再來看您。”
韓主任擺擺手:“去吧去吧,別老惦記我,忙你的正事。”
楊平轉身往醫院的方向走,走了幾步,又回過頭。韓主任已經拎著布袋子,慢悠悠地往反方向走去,灰色的夾克在人流中若隱若現。
他站在那裡,看了很久。
直到那個背影消失在巷子盡頭,他才轉過身,繼續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