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小說>外科教父>1374章 洛杉磯的流浪漢

外科教父 1374章 洛杉磯的流浪漢

作者:海與夏

南都醫大美國校友會的微信群,已經三天沒消停了。

事情的起因是一張照片。

照片是陳嘉明發的,他是南都醫大2009級的校友,現在在洛杉磯一家醫院做麻醉醫生。三天前的傍晚,他下班路過唐人街,看見一個流浪漢蹲在街角,衣衫襤褸,頭髮鬍子亂成一團,正在翻垃圾桶。

他本來沒在意,洛杉磯的流浪漢多了,但不知為什麼,他多看了一眼。

就那一眼,他愣住了。

那個流浪漢抬起頭的一瞬間,他看見了一張似曾相識的臉。

他站在原地,盯著那個人看了足足有半分鐘。腦子裡飛快地搜尋著記憶,一個名字突然蹦了出來……關汝言……關教授!

不可能!

關教授怎麼會在這裡?他怎麼會變成這樣?

他走近幾步,想看清楚。那個流浪漢感覺到有人靠近,抬起頭,眼神空洞地看著他,那雙眼睛裡沒有光,沒有神,什麼都沒有。

“關……關教授?”他試探著叫了一聲。

那個人沒有任何反應,只是看了他一眼,又低下頭,繼續翻垃圾桶。

陳嘉明站在那裡,不知道該說什麼,不知道該做什麼。他掏出手機,偷偷拍了一張照片,然後轉身走了。

那天晚上,他把照片發到了校友群裡。

“你們看看這個人,是不是關汝言關教授?”

“臥槽,真的是他?”

“他怎麼會變成這樣?”

“他不是去美國了嗎?”

“這……這是關汝言?我不敢相信。”

“早就傳言他在流浪,沒想到是真的。”

“好像聽說來美國被一個女人騙得傾家蕩產。”

訊息一條接一條地往外蹦,每個人都震驚得說不出話。那個曾經意氣風發的年輕教授,那個曾經站在學術巔峰的人,怎麼會淪落到這個地步?

陳嘉明後來又發了幾條訊息,說了他看見關汝言時的樣子,蹲在街角,翻垃圾桶,眼神空洞,對任何人的話都沒有反應,懷疑是不是已經染上藥物。

“我想幫他,”他說,“但他那個樣子,根本認不出我。我站在那裡,他不知道我是誰,也不知道自己是誰。”

群裡沉默了很久。

最後有人發了一條:“他這是……瘋了?”

沒有人回答。

但每個人心裡都有答案。

關汝言的故事,南都醫大的學生沒有不知道的。

那是幾年前的事了。

那時候的關汝言,是南都醫大最年輕的教授之一,三十出頭,他發表的論文一篇接一篇,全是重量級的期刊。他在各種學術會議上做報告,口若懸河,意氣風發。他是學校重點培養的物件,是無數年輕醫生仰慕的榜樣,他是南都醫大的明日之星。

他還是丁校長的女婿。

丁校長當時是南都醫大的副校長,主管科研和研究生教育。他的女兒丁心雨,也是南都醫大的教授,溫婉漂亮,知書達理。關汝言和丁心雨結婚的時候,很多人都說,這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關汝言的人生,看起來一片光明。

但後來,一切都崩塌了。

這些年來,他的論文其實都是陸小路幫他寫的,陸小路自己站出來指證他。

學校成立了調查組,一封封郵件核實,一篇篇論文比對。結果觸目驚心,關汝言發表的所有重量級論文,幾乎都是陸小路寫的。有時候陸小路作為第二第三作者出現,而有時候陸小路的名字根本沒出現過。

學術造假,剽竊別人成果……一條條罪名坐實。

關汝言被開除公職,撤銷一切學術頭銜,終身禁止申報科研專案。

丁校長因為這事受到牽連,被停職調查。雖然他本人沒有直接參與造假,但作為主管領導,監管不力、用人失察的責任是跑不掉的。調查持續了半年,那半年裡,他幾乎躺在醫院裡。本來就有的肝癌急劇惡化,等調查結束的時候,已經是肝癌晚期。不久,丁校長走了,丁心雨和關汝言也離了婚。

關汝言跑得很快,他帶著一筆錢去了美國。

到美國後,一開始他確實混得不錯。

他去了紐約,在幾家醫院做訪問學者,後來又拿到了一份工作。雖然不是什麼頂級機構,但總算站穩了腳跟。他租了公寓,買了車,重新置辦了一身體面的行頭。他想,過去的就讓它過去吧,從頭再來。

然後他遇見了一個女人。

那是個華裔女人,據說是美國華裔富豪家族的獨生女,住在曼哈頓上東區,開著一輛保時捷。關汝言是在一次聚會上認識她。

關汝言很快意識到,自己人生的新階梯出現了。

以前他每次都是踩著女人上位,這一次看來又要重複劇本,關汝言輕車熟路,憑藉自己的魅力很快拿下這個白富美。

他們開始約會,去高階餐廳,去百老匯看戲,去長島度週末。女人說她不在乎他的過去,她說她相信他是有才華的,她說她願意陪他重新開始,說喜歡他這種有故事的男人。

關汝言覺得自己又活過來,又開始人生的第二春。

可是後來,後來的故事細節不太清楚,但是結局是,那個女人將關汝言騙得傾家蕩產身無分文,而且成功逃脫法律的制裁。

關汝言報了警,警察調查了一圈,最後告訴他:你被騙了。這個女人是個高智商騙子,專門騙剛來美國、有豐厚積蓄的中國男人,她的每一步經過精心設計,完全符合美國的法律,所以,你的錢追不回來。

關汝言站在警察局的門口,看著紐約灰濛濛的天空,仰天大笑起來。

笑著笑著,眼淚就下來了。

他想起當年在國內,他也是這樣踩著女人往上爬的。

丁心雨已經不知道是他第幾個臺階。娶了她,就有了丁校長的庇護,就有了學校的資源,就有了往上爬的資本。他愛過她嗎?沒有,他愛的是她帶來的那些東西。

天道好輪迴。

關汝言回到公寓,房東已經把門鎖換了。他欠了幾個月的房租,房東早就想趕他走,現在終於有了理由。他站在門口,看著自己那點行李被扔在走廊裡,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他沒有錢,沒有工作,沒有朋友,信用卡逾期,信用崩潰,找不到工作,租不到房,很快陷入死迴圈,一步一步被絞殺。

那幾個在美國認識的人,聽說他的事後,都躲得遠遠的,生怕被他借錢。他在紐約流浪了幾天,不知怎麼就來到了洛杉磯。

陳嘉明發的那張照片,在群裡傳了很久。

有人唏噓,有人感慨,有人幸災樂禍,有人覺得解氣。當年嫉妒關汝言當年的人不少,現在看他落得這個下場,很多人心裡暗爽。

但也有一些人,是真的想幫他。

“他在哪裡?我去看看,以前我在他的實驗室工作過。”

“有沒有人認識救助站的,可以送他過去?”

“不管他以前做了什麼,現在這個樣子,看著真讓人難受,大家都是中國人,能幫就幫一把吧,我願意捐款。”

陳嘉明又發了一條訊息:“我明天再去一趟,看能不能把他送到救助站。如果有願意幫忙的,可以私聊我。”

第二天,陳嘉明又去了唐人街。

關汝言還在那個街角,還是那副樣子。蹲在地上,低著頭,不知道在想什麼。身邊放著一個破舊的行李箱,裡面裝著他所有的家當,幾件破衣服,一個喝了一半的水瓶,幾個撿來的易拉罐。

陳嘉明走過去,在他旁邊蹲下來。

“關教授。”他輕聲叫。

沒有反應。

“關教授,你還記得我嗎?我是陳嘉明,南都醫大的,你給我上過課的。”

沒有反應。

陳嘉明嘆了口氣,他從包裡拿出一個紙袋,裡面裝著幾個漢堡和一瓶水,放在關汝言面前。

“吃點東西吧。”

關汝言抬起頭,看著他。

那雙眼睛裡,什麼都沒有。不是悲傷,不是憤怒,不是感激,不是拒絕。就是什麼都沒有。像兩口枯井,乾涸了,連回聲都沒有。

陳嘉明心裡一酸。

他想起當年在學校裡見過的關汝言。那時候的關汝言,意氣風發,走在校園裡,很多人都認識他。他在臺上講課的的時候,下面坐滿了人,那些年輕女學生看他的眼神,都是帶著星星的。

現在這個人,蹲在洛杉磯的街角,翻垃圾桶。

“走吧,”陳嘉明說,“我送你去救助站。那裡有吃的,有住的地方,比這兒強。”

關汝言沒有動。

陳嘉明伸手去扶他,他往後縮了一下,嘴裡嘟囔了一句什麼。

陳嘉明沒聽清,湊近了一點。

“什麼?”

關汝言又嘟囔了一遍,這次陳嘉明聽清了。

他說的是:“我寫的。”

陳嘉明愣了一下。

關汝言抬起頭,看著他,眼睛裡忽然有了一點光。那光很奇怪,說不清是清醒還是糊塗,說不清是認真還是瘋話。

他說:“那些論文……都是我寫的。”

陳嘉明不知道該說什麼。

關汝言繼續說,語無倫次,顛三倒四:“他們說是陸小路寫的,不對,是我寫的。我寫的,我一個字一個字寫的。我寫了那麼多年,那麼多年……他們說是別人的,不是,是我的,是我的……其實是……陸小路寫的……為什麼騙我……”

陳嘉明聽了一會兒,終於聽懂了。

他在說那些論文,那些讓他在國內成名、又讓他身敗名裂的論文,在瘋癲的關汝言心裡,那些論文還是他寫的,是他一個字一個字寫的,不是陸小路的。

他活在自己的世界裡。在那個世界裡,他沒有抄襲,沒有造假,沒有壓榨別人,沒有騙婚騙資源。在那個世界裡,他是一個真正的學者,一個真正的天才,一個靠自己的本事吃飯的人。

陳嘉明看著他,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想告訴他真相,告訴他那些論文確實不是他寫的。但他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何必呢?

他已經瘋了,瘋了的關汝言,活在自己的世界裡,也許比清醒的他更幸福。

陳嘉明站起來,把紙袋往他面前推了推。

“吃吧,”他說,“我走了。”

他轉身離開,走了幾步,又回過頭看了一眼。

關汝言還是蹲在那裡,低著頭,嘴裡還在嘟囔著什麼。陽光照在他身上,照在他那身破爛的衣服上,照在他那張髒兮兮的臉上。

陳嘉明忽然想起一句話:

眼見他起高樓,眼見他宴賓客,眼見他樓塌了。

他嘆了口氣,轉身離開。

那張照片和後面的故事,很快就傳到了國內。

南都醫大的校友群裡,關汝言又成了話題。但這一次,沒人再恨他,也沒人再罵他。大家只是唏噓。

“太慘了。”

“當年那麼風光,現在……”

“他岳父也去世了。”

“丁校長的事我知道,肝癌……”

陸小路後來也聽說了關汝言的事。

他坐在自己寬敞的辦公室裡,看著手機上那張照片,看了很久。

以前他聽別人說過幾次,說關汝言在美國流浪,但是隻是流言,現在有照片為證,他不得不相信。

照片上的那個人,已經認不出來了,那個曾經的師兄在洛杉磯街頭翻垃圾桶,走路跌跌撞撞。

他想,我應該高興吧?

終於看到報應了,終於看到他落得這個下場了。

但他笑不出來,這是他的師兄,他們在德國一起留學,一起租房,親如兄弟。

哎……

他又想起了丁校長,那個一直資助他讀書的,被他視如父親的人。

如果不是關汝言背叛丁校長,陸小路根本不會去指證關汝言。

陸小路想起丁校長最後的時光,那時候丁校長已經是肝癌晚期,瘦得脫了相,他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不知道在想什麼。

陸小路站在床邊,不知道該說什麼。

過了很久,丁校長開口了:“小路,對不起!”

陸小路的眼淚流下來。

他恨過關汝言,但他從來沒恨過丁校長。丁校長在他最困難的時候幫過他。

但現在,丁校長已經不在了。

陸小路看著那張照片,心裡只有一種空蕩蕩的感覺,還有針刺一樣的心痛。

“您好,幫我給一些錢給關汝言,可以嗎?”陸小路加了校友群的陳嘉明,私信給他。

“再買點吃的東西給他……”陸小路補充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