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科教父 1375章 重量級醫療組
楊平每週都會回三博醫院至少一次,說是“回”,其實三博研究所本來就在三博醫院裡面。
早上八點,他來到創傷骨科,走廊裡來來往往的都是熟人。護士推著治療車經過,看見他,笑著點頭:“楊教授好!”一個年輕醫生抱著一摞病歷迎面走來,愣了一下,趕緊側身讓路:“楊教授回來啦!”他一一回應,腳步不停。
這條走廊,他走過無數遍。
剛來三博的時候,他就是從這裡起步的。那時候他還只是個普通的主治醫生,每天跟在韓主任後面查房、做手術、寫病歷,覺得渾身是勁。
後來他去了研究所,離開了這裡。但每次回來,還是覺得親切。
骨科現在的主任是譚博雲,四十多歲,技術很好,管理也有一套。不過今天譚博雲不在,去開會了。骨科原來的老人馬還在,歐陽主任的醫療組,白主任的醫療組,都還在。也增加了一些新的醫療組,是一些他不認識的年輕醫生。那些年輕人看見他,眼神裡帶著好奇和敬畏,畢恭畢敬地打招呼。
他今天要找的是白主任。
白主任帶的醫療組,是整個骨科最有特色的組。
這個特色,不是技術上的,是體型上的。
白主任本人,是個兩百多斤的大胖子。他身高一米七,體重二百三,走起路來像一座移動的小山。他的白大褂是特製的,比別人的大幾個號,即便如此,穿在他身上還是緊繃繃的,像一根快要撐破的香腸。
白主任手下有個主治醫生,外號“肥仔”。肥仔的體重,保守估計也在兩百左右,跟白主任站在一起,像一對秤不離砣的兄弟。
白主任還帶了一個研究生,人稱“小胖”。小胖比白主任和肥仔都瘦一點,但也有一百八九十斤。三個人站在一起,視覺效果極其震撼,被人戲稱為“骨科最重量級的醫療組”。
楊平剛走到白主任組所在的病區門口,就聽見一個病房裡傳出一陣笑聲。
他探頭一看,白主任正帶著肥仔和小胖在查房。三個人擠在一間病房裡,把本來就不大的空間塞得滿滿當當。病床上躺著一個瘦小的老太太,被這三個龐然大物圍在中間,表情有些驚恐,像一隻被三隻熊包圍的小兔子。
“阿姨,您別緊張,”白主任的聲音很溫和,配上他那個體型,有一種莫名的反差萌,“我們現在是正常查房,就是看看您恢復得怎麼樣。”
老太太看看他,又看看肥仔,再看看小胖,嘴唇動了動,憋出一句話:“醫生,你們……你們醫院食堂是不是特別好?”
肥仔愣了一下,然後哈哈大笑起來:“阿姨,您這話問得太對了!我們醫院食堂伙食那是沒得說!”
小胖也在旁邊點頭:“對對對,有燒鵝,有叉燒,有煲仔飯……特別好吃。”
老太太的表情更驚恐了:“你們……你們每天都吃嗎?”
白主任擺擺手,一本正經地說:“沒有沒有,我們一週只吃五天。”
老太太:“……”
楊平站在門口,差點笑出聲。
查完房,三個人從病房裡出來,正好看見楊平。
白主任眼睛一亮,那龐大的身軀以一種與他體型不符的敏捷迎上來:“楊教授!您回來了!”
肥仔和小胖也趕緊叫:“楊教授好!”
楊平笑著點點頭:“你們這查房,挺熱鬧的。”
白主任嘿嘿一笑,拍了拍自己的肚子:“沒辦法,我們組的特色就是這個。”
肥仔在旁邊補充:“楊教授,您不知道,我們組有個外號,叫‘重量級醫療組’。”
小胖說:“不光重量級,還有內涵。我們組的病人都特別喜歡我們,說看著我們就覺得踏實。”
楊平好奇地問:“為什麼?”
小胖一本正經地說:“因為我們看著就穩啊!這麼大塊頭,站那兒就是定海神針。病人說,看見我們,就覺得這手術肯定能成。”
肥仔點頭:“對,還有病人說了,看見我們,就知道這醫院不缺糧,心裡踏實。”
楊平笑得不行。
這三個人,真是骨科三寶。
三個人陪著他,一邊走一邊聊。走到醫生辦公室門口,白主任推開門:“楊教授,進來坐坐?”
楊平點點頭,跟著他們走了進去。
白主任的辦公室不大,但收拾得挺整潔。靠牆是一排檔案櫃,裡面塞滿了病歷資料。辦公桌上放著一臺電腦,一摞病歷,還有……一包開啟的零食。
楊平看了一眼那包零食,是一包薯片。
白主任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那個……剛才查房前墊了墊肚子。”
肥仔在旁邊毫不留情地拆臺:“主任,那是您早上吃的第三包了。”
白主任瞪了他一眼:“你不說話沒人把你當啞巴。”
他轉向楊平,趕緊解釋:“最近在節食減肥,肚子餓的時候用這玩意補充能量。主要這玩意輕便,不佔地方。”
輕便?楊平看著那包薯片,又看看白主任的體型,忍著笑點了點頭。
白主任收起薯片,正了正神色,說:“楊教授,我們這兒有個棘手的病例,想請您幫忙看看。”
楊平點點頭:“什麼病例?”
“一個車禍傷的,很複雜。”白主任走到閱片燈前,開啟開關,“病人是個四十多歲的男人,骨盆粉碎性骨折加髖臼骨折,還伴有骶髂關節脫位。我看了好幾天,拿不出好方案,急得昨晚都沒睡好。”
楊平走過去,站在閱片燈前。肥仔和小胖趕緊把片子一張一張擺上去。
“骨盆加髖臼?多發傷?”楊平問。
“對,”白主任指著片子,“還合併失血性休克,來的時候血壓都測不到。急診科搶救了三天才穩定下來,輸血輸了快一萬毫升。現在命是保住了,但這個腿能不能保住,誰也不敢說。”
楊平看著那些影像,表情漸漸嚴肅起來。
確實複雜。骨盆的前後環都斷了,左側的髖臼粉碎性骨折,骶髂關節完全脫位。整個骨盆就像被摔碎的陶罐,裂成十幾塊。更麻煩的是骨折的位置很不好,靠近重要的血管和神經,髂內動脈、閉孔神經、腰骶幹,都在那個區域。稍有不慎,就可能造成災難性的後果。
白主任在旁邊說:“病人是中字頭建築公司的副總,我一個朋友的熟人,在工地上被大卡車撞的。患者和家屬要求還挺高,點名要我主刀。但我這心裡沒底,只能向您求助。”
楊平沒說話,繼續看著片子,他的目光在那些骨折線上緩慢移動。
肥仔和小胖站在旁邊,屏住呼吸。
辦公室裡安靜極了,過了好一會兒,楊平開口了。
“你打算怎麼做?”
白主任愣了一下,然後說:“我……我想用前後聯合入路,先固定後環,再處理前環和髖臼。但那個髖臼太碎了,我不知道怎麼重建。”
楊平點點頭,指著片子上的幾個位置。
“你看這裡,這個臼頂的壓縮,還有這個後壁的粉碎,常規的方法確實處理不了。你得先重建臼頂的關節面,再用鋼板固定後壁。但這個順序很重要,弄反了就麻煩了。”
白主任盯著他指的位置,眼睛慢慢亮起來。
“那應該先做哪個?”
“先做臼頂。”楊平說,“臼頂是承重區,必須解剖復位。你把臼頂撐起來,恢復關節面的平整,然後再處理後壁。後壁可以用重建鋼板,但鋼板的塑形要特別小心,這個地方的弧度很大,普通鋼板放不進去。”
他一邊說,一邊在片子上比劃,手指劃過那些骨折線。
白主任聽得目不轉睛,嘴裡不時“嗯嗯”地應著。肥仔和小胖也湊過來,豎著耳朵聽,生怕漏掉一個字。
講完一遍,楊平問:“聽懂了嗎?”
白主任想了想,有些不好意思地說:“大概聽懂了,但……”
楊平笑了:“沒聽懂正常。這種病例,一年也碰不到一個。這樣,你把病人的CT三維重建調出來,我跟你一起做術前規劃。”
白主任眼睛一亮:“您能來主刀?”
楊平搖搖頭:“我不主刀,我看著你做。”
白主任愣了一下,表情變得有些緊張。
“我……我怕我做不好。”
楊平看著他,目光很平靜。
“你不做,怎麼知道做不好?我在旁邊看著,出問題我兜著。”
白主任沉默了幾秒,然後他用力點點頭。
“好,我做。”
肥仔和小胖在旁邊互相看了一眼,眼神裡都是興奮。
術前規劃做了整整兩個半小時。
楊平把手術的每一個步驟都掰開揉碎了講了一遍。從入路的選擇,髂腹股溝入路還是Kocher-Langenbeck入路,各自的利弊;到骨折的暴露,怎麼牽開肌肉,怎麼保護神經血管;從復位的手法,用點式復位鉗還是骨盆復位鉗,從哪個方向用力;到固定的順序,先固定後環還是先重建髖臼;從鋼板的塑形,怎麼彎出合適的弧度,怎麼預彎;到螺釘的置入,多長的螺釘,多大的角度,進針點的選擇。
事無鉅細,一條一條過。
這種創傷骨科的手術,其實考驗的就是細節。每一個微小的偏差,都可能影響最終的恢復效果。而楊平講的,正是這些細節。
白主任一邊聽一邊記,筆記本上密密麻麻寫了好幾頁。他的字很大,因為手胖,握筆的姿勢有些笨拙,但每一個字都寫得很認真。
肥仔和小胖也沒閒著。肥仔負責調CT,把三維重建影象在電腦上旋轉、放大;小胖拿著量角器,測量各種角度;楊平說一個資料,他們就記一個,生怕出錯。
最難的部分是髖臼的重建。那個臼頂的壓縮骨折,需要用頂棒把塌陷的關節面抬起來,再用自體骨填塞缺損。這個操作的力度和角度非常講究,抬得太高,會卡住股骨頭,影響關節活動;抬得不夠,又會影響承重,以後可能發生創傷性關節炎。
楊平在白主任的筆記本上畫了一個示意圖。
“你看,這個角度,大概三十度左右。”他用筆在紙上畫了一條線,“頂棒從這裡進去,用錘子輕輕敲,邊敲邊看C臂。看到位置合適了就停。不要貪心,寧可稍微欠一點,也不要過。”
白主任盯著那個示意圖,用力點頭。
規劃做完,已經是上午十一點半了。
白主任看著那厚厚一沓資料,長出一口氣。他往後一靠,椅子發出不堪重負的咯吱聲。
“楊教授,您今天別走了,我請您吃飯。”
楊平擺擺手:“不用客氣,先把手術方案定下來,你什麼時候能做?”
白主任想了想:“下週三有個空檔,可以排進去。這幾天我得讓麻醉科和ICU都準備好——這個手術創傷大,術後可能要進ICU觀察幾天。”
楊平點點頭:“好,下週三我來。”
白主任愣了一下:“您專門來?”
楊平說:“說了我看著你做,當然得來。”
白主任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但沒說出口。他只是看著楊平,眼神裡滿是感激——那種感激不是客套的,是發自內心的。
肥仔在旁邊小聲說:“主任,您是不是要哭了?”
白主任瞪了他一眼:“滾。”
小胖在旁邊偷笑。
正說著,辦公室的門被推開了。一個護士探進頭來:“白主任,六床的病人找您,說是想問手術的事。”
白主任站起來,對楊平說:“楊教授,您先坐著,我去去就來。”
他走到門口,又回過頭,對肥仔和小胖說:“你們倆,好好陪著楊教授。”
肥仔敬了個禮:“遵命!”
白主任走了,他龐大的身軀消失在門口,腳步聲在走廊裡漸漸遠去。
肥仔和小胖圍過來,像兩個好奇的孩子。
“楊教授,您以前也經常做這種複雜創傷嗎?”肥仔問。
楊平點點頭:“做過不少。”
小胖問:“最難的是什麼?”
楊平想了想,說:“有一年,來了個從三十樓摔下來的。全身沒有幾塊好骨頭,我們在手術室待了好十幾個小時。”
正聊著,白主任回來了。
“搞定了。”他在沙發上坐下,椅子又咯吱一聲,“病人就是想確認一下手術方案,解釋清楚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