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逐出師門,十年後他們跪著求我回去 第一章, 小镇进城客

作者:剑寒舟

華城東市,初春微寒,街巷之中尚留著積雪未化的痕跡。

市口最熱鬧之處,一老者席地而坐,身旁擺著一本泛黃的冊子,開口便是一篇滔滔江湖往事。

「當年我與那‘萬法山’的掌門可是打了七天七夜—— 大戰不休!還因此對了一掌,把他給震退了三丈,然後他那本《紫雲飛影掌》武功秘籍便是當場落入我手!」

「這套掌法可是講求一息三變,快過閃電、柔似浮雲,是我一生所得之至寶!」

人來人往,無人搭理。倒也不是沒人聽,而是這話他說說了七年,句句沒變。

今日,他卻抬頭,忽然朝人群招手道:「這位小兄弟,你站得立正、氣色不俗,可有學武之意?」

話說的,是一個十九歲的少年,他叫黎真,樣子清秀,身量高瘦,揹著包裹,懷裡還抱著一籠從村裡拿來要賣的蘿蔔,看起來像是剛從隔壁鎮上來的。

身上穿得不新,但也乾淨,抱著蘿蔔,看起來像哪家田地裡走出來的書生。今天第一日才來到華城。初來未熟,人生地不熟,只覺眼前這般熱鬧,他站在人群邊緣,看著說書人手一揮,說的正是「十年前血染雪山,一劍破魔封」——

他不由得聽呆了。

他四下張望,發現整條街竟只有自己一人杵在原地。

心裡一慌,他為了掩飾尷尬,只得指了指自己,小聲問:「……欸?老人家,你、你是叫我嗎?」

「我、我的功夫可是一般,可學不來那麼厲害的招數啊!」

老者笑容滿面,心道:「願者上鉤啊,這魚真是自個兒跳進網裡來的。」

話不多說,手一翻,便將那本“武林秘籍”順手往黎真懷裡一塞,手法熟練得像是練過百回。

「緣分使然,這本《紫雲飛影掌》學會了將來可名震江湖!看我們兩人今日有緣,就只收你三錢,實乃白菜價,不為銀兩,只求傳人。」

老人雙眼渾濁,卻說得斬釘截鐵,語氣中透著幾分悲涼。黎真狐疑不定,心裡暗忖:真要是奇功,怎會流落街頭?可見那冊子紙色發黃、筆畫蒼勁,又好似不似偽造。猶豫再三,他還是彎腰,從靴底摸出幾塊碎銀,遞了過去。

「好,好!」老人樂呵呵地接過,「少年天資可期,他日名動華城,莫忘今日緣分!」

日過中午,黎真坐在小巷牆根,翻著手中的秘籍,眉頭已皺到一處。

「……這‘掌影若雲,閃如電’,怎麼後一句又寫‘以慢克快、以靜制動’?」

「這畫的路線……怎麼像在比劃洗衣服式的?」然後站起來嘗試模仿書本里面的招式,反而搞得自己更加平衡不穩,腳邊一滑,連人帶冊子朝前一栽。

「哎呀!」

他撞上了一個本蹲在角落啃饅頭的人,撞得那人手中饅頭落地,滿臉寫著「天殺的倒黴」。那人身上裹著一件破布袍,原本是什麼顏色早已看不出來,像是從灰土堆裡翻出來的一樣,衣襟垂下,滿是油漬與泥灰。頭髮亂得像鳥窩,還夾著幾根乾草,臉上的鬍渣又濃又亂,遮了半邊下巴,看起來不修邊幅、憔悴非常。

可那雙眼睛,卻冷得像刀。

不是醉漢的迷茫,也不是乞丐的渾噩,是一種看透、看穿、甚至不屑於看的冷。

黎真比他高了一點,本想伸手拉他,結果還沒碰到,就被對方那眼神逼得一縮。

「你是沒長眼還是沒長腦?」那人抬起頭,聲音不高不低,語氣嫌棄。

黎真爬起來,一邊撿書一邊慌張道歉:「對不起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是在研究……這個掌法……」

乞丐隨意掃了一眼那本書,挑眉冷笑:「……《紫雲飛影掌》?」

「你也知道?」黎真眼睛一亮。

「廢話。」乞丐一臉被雷劈的表情,吐槽值爆表:「那老頭說什麼?七天七夜大戰不休?不吃不睡啊,他是仙人下凡?」

「你這笨腦子,他真那麼厲害,會出來擺攤賣秘籍給你?八兩銀?你以為天下第一那麼好拿?」

黎真低頭:「……可他說得挺有氣勢的。」

乞丐咬牙,像是努力剋制不翻白眼:「你這點筋骨也就能拿那破掌法練練腰,練了還會走火入魔。」

「不過……」他話鋒一轉,眼神瞥了瞥黎真的脈門,神色忽然凝了一瞬。

「你這內息走得不順,氣血阻滯得厲害……你是不是最近練這爛掌法,練完頭暈、耳鳴、胸口還悶疼?」

黎真臉色一變:「你、你怎麼知道?!」

乞丐啃了一口掉地的饅頭,滿不在乎地說:「因為你練的是垃圾,還練得很認真。」

話剛說完,他自己也愣了一下,語氣帶著點遲疑。

黎真果然低下頭,手指絞著書頁,垂著眼沒說話。

一瞬間,乞丐彷彿看見了十年前的某個影子——也是這般瘦、這般倔、這般沉默。

他咬了口饅頭,沒嚼幾下,卻覺得嘴裡發苦。

「我……其實也不懂什麼叫好功夫。」黎真忽然開口,聲音低低的,「只是我村那邊旱災不斷,近期還收到強盜爭奪,還常有亂民闖村……今天就是為了賣才第一次進城,還想著要是能練成,哪怕護住幾個人也好。」

他沒有抬頭,但那句「護住幾個人」卻像鈍刀一樣插進乞丐心口。

乞丐垂下眼,長嘆一聲:「你不是第一個這麼想的,也不會是最後一個。」

黎真抓著那本殘破的《紫雲飛影掌》,看了一會,又偷偷瞄了旁邊的乞丐。

「……前輩,你剛才說我氣血不順,那我要怎麼練,才是對的?」

乞丐沒看他,只低聲回:「這玩意本來就不對。你練錯了路子,方向反了,呼吸也亂了,氣機堵在中丹田,當然難受。」

黎真張口結舌:「你、你連我呼吸都看出來了?」

「走路方式、脊背發力、喉結上下……都寫在你身上,眼睛不瞎的都能看。」

「……」黎真羞得摳書皮。

乞丐看了他一眼,他本來不想理這傻小子,可一看到他咬著牙、喘得滿臉通紅的模樣,終究還是伸出手,指了指他手中秘籍:「來,我隨便教你一式,看清楚。」

他起身,緩緩抬手,比出一個極簡單的動作:雙臂展開,手掌略傾,步伐向前輕跨,呼吸緩沉。

「這叫‘引風入袖’,是老派內門調息法。」

黎真跟著照做,笨拙地模仿了一遍。

「別僵,放鬆,腳別死貼地,丹田下沉,別頂著嗓子喘。」

乞丐一邊說,一邊搖頭:「你那氣,像是憋了一鍋水還把蓋子反扣。」

黎真努力了三遍,終於做出個樣子,臉上泛著一點紅光,呼吸也順了些。

「……真的,舒服多了。」

乞丐淡淡一笑,似笑非笑地道:

「這只是個最基本的調息式子。依你這副身子骨,能學個皮毛就算不錯了。」

黎真心裡一喜,正要開口道謝,乞丐卻立刻挑眉:

「欸欸欸,謝什麼謝?」

他一臉嫌棄地瞥了他一眼,語氣刻薄:

「你撞了我一頭,害我掉了一個好不容易搶來的乾淨饅頭。我教你點東西,不過是讓你賠個饅頭罷了!」

說完,他拍了拍衣襟,滿臉晦氣地轉身就走。

黎真急忙追上去,伸手拉住他:「等等!我還沒賠你饅頭呢!」

乞丐翻了個白眼,把手一推:「滾開!」

他才走出幾步,前頭卻忽然閃出幾個潑皮,攔住去路,橫眉冷對:

「晦氣的叫花子,敢在這條街礙我們兄弟的財路?」

乞丐眉頭一挑,冷哼一聲。話沒多說,腳下一滑,手中棍子一掃,動作乾脆利落。幾聲慘叫後,那幾名流氓已橫七豎八倒在地上,痛得直打滾。

黎真看得目瞪口呆,手忙腳亂地撿起掉在地上的破棍,正要遞還過去,卻見乞丐臉色一沉,腳步一晃,整個人忽然半跪下去。

「前、前輩?!」

乞丐咬著牙撐了一下,胸口起伏劇烈,彷彿舊傷驟然撕裂,終究沒忍住,重重栽倒在地。

乞丐醒來時,只覺鼻尖縈繞著一股淡淡的木柴味。耳邊火焰“噼啪”作響,他睜眼,發現自己躺在一座破舊的土地廟裡。

廟裡神像殘缺,風從破窗灌入,夜色微寒。

火堆旁,一個瘦高的少年正蹲著,埋頭鼓搗著幾根柴火,臉被煙燻得通紅,還時不時嗆得咳嗽。

見他睜眼,少年愣了愣,旋即眼睛一亮,急急湊過來:「前輩,你醒了!」

乞丐眉心一蹙,嗓音嘶啞:「……我這是在哪?」

「在城外的破廟裡。」黎真有點緊張,搓了搓手,語氣裡卻帶著點驕傲,「我不會煮飯,只會生火……所以就先弄了個火堆,好歹能暖和一點。」

乞丐目光落到那團搖曳的火焰,見柴枝凌亂、火光忽明忽暗,顯然少年手生。看不下去,他懶得廢話,伸手撥弄幾下,火勢頓時穩了些。

沒多久,他起身走出廟外。夜風吹拂,片刻後,他竟拎了幾隻野兔回來,手腳麻利地剝皮、架在火上。兔肉滋滋作響,香氣瀰漫開來。

黎真眼睛一亮,忍不住道:「哇……前輩你懂得好多東西啊!」

乞丐冷哼一聲:「廢話。過這種潦倒的日子,要不會這些早就餓死了。要不然,我十年前就沒命了。」

黎真一愣,旋即忍不住追問:「好強啊!你又會武功又會這些生存本事,你怎麼會淪落到當乞丐?你明明可以當江湖上的俠客,行俠仗義啊!」

乞丐神色一滯,沉默片刻,才低聲道:「……行俠仗義?說得容易。說不準明天你就丟了性命。」

黎真一時語塞,手裡攥著包袱帶子,不知該怎麼接話。過了會兒,他才撓撓頭,小聲道:「話說前輩你叫什麼名字?我叫黎真。」

火光跳動中,乞丐靜靜望著火堆,良久,才吐出兩個字:「……楚寒舟。」

「楚前輩!」黎真眼睛一亮,笑容憨憨,「名字真有氣勢!」

寒舟卻只是把火撥旺,神色淡漠:「別吵了,夜裡風冷,早點睡吧。」

「啊?這就睡?」黎真愣了愣,望了望破廟四壁,「可、可是這廟裡連個像樣的鋪子都沒有……」

「睡得著就行。」寒舟隨意把破布袍一攏,靠著石壁坐下,眼睛半闔。

黎真見他如此,也不好再多說,只好把包袱當枕頭,蜷在火堆另一側。火光搖曳,兩道影子一高一低,在殘缺的神像前靜靜交疊。

夜色漸深,風聲吹過破窗,火堆噼啪作響。

黎真側耳,似乎聽見楚寒舟在夢中喃喃低語:「……雪山……師父……」

他心頭微微一緊,卻又不敢多問,只把柴火撥旺了一些,抱著膝蓋,慢慢闔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