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逐出師門,十年後他們跪著求我回去 第二章 风声过处,一人离席

作者:剑寒舟

天未大亮,破廟外的風已吹得簷瓦輕響。

黎真醒來時,四周已是一片冷清。他揉著眼坐起,火堆只剩灰燼,那口破鍋也空了。

「前輩?」他喊了一聲,無人應答。

他繞著廟內廢墟走了兩圈,仍不見那人的影子。地上卻留下一串腳印,乾淨利落,深淺一致,一看便知是夜裡悄然離去。

黎真怔怔站在原地,抓緊手中的包袱,低聲嘀咕:「……走了啊。」

就像昨夜的火光,有過一瞬,轉眼便熄。

那一晚在破廟一別之後,那幾天黎真一直心不在焉,他每日不知不覺的會走回去那個巷子,希望能在遇到寒舟。

但是巷子那兒還是空了。

黎真也拿起它自家種的蘿蔔,至少再去附近的小城賣蘿蔔換銀兩。城內已熱鬧起來,吆喝聲、人語聲、鐵器叮當聲交織成一片。他邊走邊張望——不是特意找人,只是總覺得少了點什麼。

突然見人群在某處聚攏,好奇心的他忍不住靠過去看看怎麼回事,只見到官差正押著一名衣衫襤褸的男子,那人神色冷淡,與四周喧鬧格格不入。

黎真腳步一頓。

那張臉……再熟悉不過。

——是寒舟。

耳邊傳來幾聲厲喝:

「就是此人!白日當街行兇,連錢袋都順手奪了去!」

「哼,乞丐出身,也敢撒野傷人!當真無法無天!」

「眼下人證俱在,還敢狡辯不成?」

人群一陣譁然,指指點點,聲聲斥罵,彷彿恨不得立刻將他推上堂審。

楚寒舟本欲開口,唇角微動。

可還未發聲,押解的捕頭厲喝一聲,鐵尺一指,斷然打斷:

「少廢話!衙門自會審問,你這等刁民豈容狡辯!」

寒舟神色不變,只垂眸沉默,任由鐵鏈束著前行。

「帶走!」

官差們喝聲齊出,長棍齊敲,氣勢逼人。人群被逼得連連後退,卻依舊交頭接耳,目光中滿是好奇與懼意。

就在此時,一聲喊驟然撕開喧譁——

「寒舟!」

黎真急得臉色發白,拼命擠開人群,聲音幾乎破了音。

楚寒舟步伐微頓,回首一瞥。

月光照在他側臉,眼神冷淡,卻在望見那熟悉身影時,眸底微微一顫。

他似乎想要開口,卻終究沒有。只是深深看了黎真一眼,旋即轉身,背影重新沉入押解的人群。

黎真心口猛地一揪,顧不得許多,抱著一籃蘿蔔,跌跌撞撞追了上去。

堂上燈火通明,公堂之上,「威武——!」的呼喝聲震徹屋樑。

兩旁衙役持棍列立,肅殺森然。

「就是他!我親眼看到的,他不但偷了那人的荷包,還動手打人!」

「對對,還有那老漢的攤位也被他推倒了,傷得不輕!」

「乞丐也敢撒野?打人就是打人!」

眾人議論紛紛,官差正將那人壓低肩頭,準備押往巡坊。那人滿臉怒氣,也掙扎著想要擺脫。

黎真怔怔望著,不知哪來一股衝動,擠過人群,高聲喊道:

「住手,他不是那種人!」

數道視線齊刷刷落在他身上。

官差皺眉:「你認識這個乞丐?」

黎真張了張口,又合上,才道:「我……昨夜與他在城外林中偶遇。他救過我。我們同宿一夜,從沒聽他提過偷竊之事。」

那人聽見這話,轉過頭來看他,眸中閃過一絲驚訝,很快又歸於平靜。

「你別多管閒事。」他的語氣依舊淡漠,卻已少了昨夜那分疏離輕慢。

黎真怔了怔,低聲道:「我只是……不信你會偷東西。」

官差冷哼:「不偷為什麼動手?傷人是事實,你還要替他開脫?」

那人語氣平靜:「他摸我腰。」

「你說什麼?」

「我當時以為某人偷我的袋子,所以才出手。是我誤判,我認。但我沒偷。」

「你的意思是……有人要偷你這個乞丐的東西?」

那人沒回答,只轉頭看了眼倒在地上一直呻吟喊疼的中年男子。

官差神情猶豫再三,為了給與一個交代,卻仍要將他帶走。

黎真急了,追上去道:「我可以作證,他不會無故動手——他不是那種人!」

那人偏頭看他一眼,忽而輕笑了一聲。

「……你在替我說話?」

黎真點頭:「……我們不久才相識,但是我感覺你不會做出這種事情。」

那人眼神一縮,臉上顯露出驚訝的表情,卻沒再說什麼,只是任由官差推走,身形挺得筆直,從未彎過半寸。

巡坊門前,官差問:「你到底叫什麼名字?」

他沉默片刻,似在權衡是否要答。

隨後緩聲道:「就是個乞丐。沒有名字。哪裡來的,不記得了。」

官差嗤笑:「那好,就是街頭不知哪來的乞丐,反正我們見得多了。鎖起來,等人來指認。」

黎真站在一旁,聽到那句「不記得了」,心頭卻泛起一絲異樣的感覺。

——那人不是記不得,而是不願說。

他身上藏著太多鋒利的角,太多說不得的過去。

黎真忽然想起昨夜圍坐火邊時的對話。

「你會去哪兒?」他一邊喝湯,一邊問道。

那人沒回頭,只望著天,淡聲回了一句:

「哪兒都能去,反正哪裡都留不住我。」

巡坊內昏暗,柴煙混著潮氣,溼濁刺鼻。

黎真站在門口,被官差攔著不得進內,只覺心急如焚。

他沒想過,會在再次見到那位乞丐時,是在這樣的地方。

或者說——從頭到尾,他就沒真正看懂過這個人。

屋內,楚寒舟被押坐於中堂。

官差翻著卷宗,語氣不耐:「說你偷錢,有人作證;說你傷人,你自己承認。還有什麼要說的?」

「……沒什麼好說的。」他低頭啃著幹饅頭,語氣淡漠。

「你這人——哼,十年前你怎麼混進城來的都查不出,如今又鬧事?」

「聽說他有時在街頭髮作,躺地上抽得厲害。」

「我家那日也見著,他吐著血還邊咳邊罵人,像瘋子似的……」

「你說他以前是什麼身份?武人?逃犯?」

「誰知道,也許是舊案漏網,裝瘋混進來的。」

他沒有辯解。

他垂著頭,像是沒聽見,也像根本不在意。

門外,黎真聽得滿頭汗,忍不住喊:“你們說話不能這麼冤枉人!他昨晚……昨晚還救了我!”

“你是哪家的?小子,這裡不是你摻和的地方!”

“我只是……只是覺得事情肯定不是你們想的那樣!”

“是嗎?”官差挑眉,“你有證人?有證據?”

黎真張了張嘴,語塞。

他一向說話不快、腦子也不靈,如今只是滿心覺得“不對”,卻說不出哪裡不對。

就在眾人又要開始盤問時,乞丐忽然抬了下頭。

“剛才說,我偷誰的錢?”

眾人一怔。

“那位說是他女兒的錢包丟了?”他看向一旁還在揉著手臂、神情惶然的男人。

“你女兒在哪?叫出來。”

男人一僵,支支吾吾:“她、她剛才還在……”

“是不是還帶著紅繩,左耳有顆痣?”

男人臉色變了。

他淡淡道:“我沒偷她的東西。相反,是她要……順走了我身後的包。”

“你胡說!”

“她跑的時候,翻了我包,碰到了我的腰。”他抬起手,掌心一處細小的血痕,“我出手,是下意識的反應。”

“她東西呢?找到了嗎?”

眾人這才回頭,發現原本在人群外的那個小姑娘,早已不知何時溜走了。

巡坊陷入短暫的寂靜。

那男人結巴:“她、她就是頑皮,不至於說她偷——”

“那你剛才為何不說她是你女兒?”

官差沉聲:“來人,搜現場,調那街角的市哨記錄。”

他轉頭看他:“你早就知道她跑了?”

“我又不是瞎子。”

“那你為什麼不解釋?”

他終於抬眼,目光涼得像深井。

“我解釋,有人信麼?”

門外的黎真屏住呼吸。

他終於明白了——

這個人不是不會說、也不是太懶說,

而是說了太多次沒人聽,後來乾脆不說了。

巡坊的人沒再吭聲。

官差皺眉良久,擺手:“帶他去後房待著,查清楚了再說。”

黎真看著他被帶走的背影,那雙手被鐵索鎖著,卻沒有任何屈辱感。

那是一種——“我有本事,但現在不想動”的冷靜。

他忽然想起昨夜林間,那人自稱乞丐,卻行止俐落,熟練剝兔煮湯、理藥運氣,連隨手出招與懶得抬眼的神情,都不似市井之徒。

他殺兔時的眼神,冷靜、俐落,竟像是……曾殺過人的目光。

“他到底是誰?”黎真喃喃。

那名字他還不知道。可他知道——

他一定不是個普通人。

官差臉色難看地合上文冊,冷哼一聲:

“既然查不到實證,就暫且放你一馬。”

“不過我勸你,下次再惹事……就沒這好運了。”

“別以為會幾招破拳,就能在華城橫著走。你一個連姓都說不出的乞丐,能活到今天,已經算老天有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