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慕容衝 139第一百三十八章
139第一百三十八章
第一百三十八章
王國寶匆匆奔走上堂,跨過門檻之際甚至因急折屐,他顧不上重新穿好木屐,一見司馬元顯便耷拉著一張臉道:“殿下,王恭的北府軍已下瓜州,下一步就要到石頭城啦!”
司馬元顯正與張法順商量此事,見他懼怕地如此失常,便皺眉斥道:“瓜州太守是你舉薦的人,居然不戰而降,本王正要好好問一問你!”
王國寶張了張嘴,這才想起這一折來,忙辯道:“瓜州駐軍不多,王恭又興師動眾,這,這他也是沒有辦法才——”
“那太守大人對敵人有沒有辦法尚未可知,但對王大人就一定是十分大方討喜。”張法順冷不防開口打斷了王國寶的辯解,他剛從會稽又替司馬元顯徵調了一批稅錢過來,充作駐守建康的“樂屬兵”的軍餉以激勵士氣——他忙地□乏術,就越發看不起慣於阿諛奉迎慫恿挑撥的王國寶。前些時日,王國寶很是得寵受信,風光無限,連他都得靠邊站,可仗的是什麼?瞧瞧他對謝玄的那些讒言與手段,哪裡看的出來也是出身名門的世家子弟?
王國寶對張法順怒目而視,卻硬是不敢回嘴,見司馬元顯也陰沉著臉一聲不吭,趕緊陪著小心尋個由頭,腳底抹油,溜了。
張法順瞪著他的背影半晌,才道:“王恭起兵,有一半矛頭都是對準了他,說他奸佞禍國,賣官鬻爵,甚至挑唆殿下,禍亂宮闈,軟禁帝后;另一半則是為救謝玄三嫁為妃,王爺耍心機全文閱讀。殿下,謝玄再好,也比不上您的江山您的大計啊,若還是將他死死扣在手裡,怕會更失民心,殿下不如——”
司馬元顯一抬手,止了張法順滔滔不絕的勸諫:“你放心,當初有些事本王有意推他出面去做,就是存了個替罪羔羊之意。為叫王恭退兵,我可以除去王國寶以平民憤,但是,謝玄,我不會放手!”
不出數日,司馬元顯果然上表朝廷“罪己”,自責誤信奸黨以致國事漸非、宮闈失和,將大部分罪責全推卸到王國寶身上,將其全家收捕下獄,不日,按律處死王國寶與其子王緒,並廢其女貴妃位號,貶入冷宮。同時明詔褒獎王恭起兵討伐王國寶乃“忠心為國之舉”,更加封其為前將軍,四兩撥千斤地意欲平息事端。
這對司馬元顯來說,著實已算是前所未有的服軟認輸了,王恭下令全軍暫駐瓜州,停止進攻石頭城,是一個觀望僵持的態度——他雖心高氣傲,卻也知王家世代高門,忠於皇室,若非被逼無奈,他完全不想走“武諫”這條萬分危險的道路,何況司馬元顯推出一個王國寶頂罪,也算是業已謝罪,他畢竟是參知政事的相王,正兒八經的皇族顯貴,就算自己有鳳詔在手,是奉旨起兵誅除奸佞,但如今既已有一個“奸佞”伏誅了,自己再不依不饒地大動干戈,恐逃不脫擁兵要挾、別有用心之說。
然而他也不肯就此退兵,還鎮京口——司馬元顯之所以敢如此肆意妄為,蓋因他扳倒了與王家唇齒相依計程車族領袖謝氏!沒把謝玄救出來,他這次起兵就不算成功。
青驄在院門口陡然見到司馬元顯,唬地立即跪在道旁,一面請安一面惴惴不安地想:自戰事又起,司馬元顯已經好些日無暇踏進偏院了,今兒怎麼。。。因而在他腳邊攔了一攔:“殿下,謝大人,不,謝公子剛剛才用了藥又睡過去了。。。”
司馬元顯住了腳,連日忙亂之下,他面色青白,眼布紅絲,已是疲憊地很了,然而擰眉瞪向這個在他眼裡連地上之泥都不如的小東西時還是透出一抹陰狠的厲色,忽而飛起一腳踹中心窩,在一道慘呼聲中拂袖轉身、徑直入內。
室內放下了簾幕,焚起了帳香,一片闐黑中暗香縈繞。謝玄躺在湘竹榻上,倒是睡容平靜。榻邊擺著半盞殘藥,司馬元顯端起來嗅了一嗅,果然是先前王國寶敬上的丹藥煎化而成的——凡服用者氣衰神竭,終日恍惚,想來也沒有心力去做旁的事了。
他伏□子,含住了謝玄乾燥而冰冷的雙唇,身下的人卻似無知無覺一般,連呼吸都不曾有一絲的紊亂。
司馬元顯至此才放下心來——他是被謝玄弄怕了,就算他斷了臂,丟了官,失了自由,也不敢完全掉以輕心——無論如何,王恭奉召起兵,時機配合地未免也忒巧合了些。
“先生,你瞧你無事一身輕,只要高臥即可,多好。而我卻幾乎要被王恭逼死了——他今日又再次上表,不僅要我放了你,還要我辭去尚書令兼揚州刺史,只滿足做一個區區東海王!”他摸了摸謝玄的長髮,忽然一笑,“呵,我已經給過他一次面子,他還不肯罷休,甚至還要跟我搶人,這王阿大真以為自己能手握重兵號令天下了?先生,您就算現在這般模樣了,總也不能讓我省心。不過,你放心,誰也打不進這建康城,你也出不去這西王府!”
司馬元顯並無興趣對個睡地像個死人的謝玄長時間的直抒胸臆,臨走前他又加派了人手,將此處更為嚴加看管起來。
謝玄在黑暗中憂心匆匆地睜開雙眼,心頭一陣不安,卻也知道再想向外傳遞訊息卻也難了——司馬元顯不長於軍事,但確是詭計多端,難道他已想出了退兵之法?
然而還不等他暗自惴惴幾日,便見青驄神色焦灼地匆匆入內,謝玄恐他在司馬元顯的耳目面前露了異樣,便伸手將藥碗拂落在地,有氣無力地怒道:“我已無大礙,為何還要日日喝這不知什麼勞什子的藥!”
話音剛落,果然有侍衛應聲推門而入,檢視內情,青驄定了定神,便跪下道:“此乃殿下吩咐,請大人萬勿為難奴婢~”
待他收拾好一地的殘瓷碎片,謝玄才低聲道:“怎麼了?”
青驄抬頭看了他一眼,神色中帶有幾分不忍:“王大都督逆青。。。兵敗了。撤往曲阿途中,為部屬所執,已押回建康。。。”
謝玄此驚非同小可,司馬元顯不惜鬧地三吳地區民怨沸騰所招募建立的“樂屬軍”有多少斤兩,他是知道的,就算這一兩年來日夜操練也斷不會在數日之內就能大勝他一手創立的北府精銳!更重要的是王恭一敗,不僅意味著他難逃生天,更意味著連北府軍都要成為司馬元顯的囊中之物!
“到底怎麼回事。。。”他無力地跌坐在榻,雖是仲秋而汗出如漿,喉間也湧上一陣腥甜。青驄忙起身攙扶住他,搖頭道:“我不知道,只是聽說。。。原本是王大都督部下的鷹揚將軍劉牢之今夜將謁見東海王。殿下下令全府準備夜宴,要以最高規格禮待劉大將軍。”謝玄怔了一怔,腦海中紛亂的思緒似瞬間清明瞭起來——劉牢之。。。是啊,也只有劉牢之倒戈,北府軍自相殘殺,王恭才會敗地那麼快、那麼慘。。。可為什麼?劉牢之再貪財嗜權,也不至叛主。。。為什麼會被司馬元顯輕易收買?!
劉牢之確實對謝玄此生敬服,但謝玄卻並不知道他與清高自許目下無塵的王恭早不對盤,二人間的矛盾早已種下,只是往年北府有他坐鎮,這才相安無事。
而司馬元顯正是看透了這一點,便命張法順秘密出城,往見劉牢之,以相王之名允若他“一旦倒戈,勘亂事成,即以王恭位號授之”,意即許劉牢之北府都督之位——有晉以來,未有寒門武夫可位至三公者,劉牢之如何不心動?何況他服謝玄為帥,是因為謝玄出身高門自己也是一代名將,更對他親自提拔抬舉,可王恭算甚?紙上談兵一趙括耳!看著謝玄面子尊他做了都督,王恭還真以為自己能號令三軍,鎮日裡趾高氣昂,視他這軍中第一實權人物如尋常的部曲屬將,此次出兵,也依舊像往日一般對他揮之則來呼之則去,毫無倚仗尊重之意——他不反謝玄,卻不代表他不會反這虛有其表的王孝伯!
轟轟烈烈的北府起事歷時不到一月即因大將軍劉牢之的倒戈而宣告失敗,原大都督王恭於隆安二年九月十七日被司馬元顯斬於倪塘,京中子弟族人皆被牽連處死。王恭臨行刑前仍整理須鬢,神色自若,對監刑的人道:“我闇於信人,所以至此;原其本心,豈不忠於社稷邪!我王恭俯仰無愧天地,唯負故人重託——蒼天有眼,當證此心!”言罷從容赴死,時人多有惜者。
寒門出身的“江東虎”劉牢之,立即走馬上任,成為北府建軍以來第一位非貴姓高門而都督六州諸軍事的北府主帥。
這一事變傳至長安之時,西燕上下正在勵兵秣馬,準備與剛剛拿下中山盤踞冀州的拓跋珪開戰。
導火索依舊是沮渠蒙遜。
楊定自姑臧傳來密信,言張掖有北涼殘餘勢力劫持走了軟禁中的“少帝”呂榮,意圖謀反作亂,軍中各部勢力亦不乏蠢動者,請苻堅立即回姑臧主持大局——把任臻氣地直咬牙:“那北涼小天王如今不到十歲,一直被嚴加看管,如何輕易就被救出去了——怕是他身邊有人故意放水!”苻堅自然知道說的是他親封的“涼國公主”呂姝,又聽任臻憤憤道:“楊定總是由著那個娘麼亂來!他若非心軟,難道還挾制不了一介女流?!”
苻堅知他是因為捨不得自己,便也不吭聲,任他說去,半晌後任臻洩了氣一般癱軟,道:“好吧,我也知道這事幕後肯定是因為沮渠蒙遜死性不改,暗中策劃,多半還得到了拓跋珪那狼崽子的支援,裡應外合佈局周密,也難怪楊定中招。”
苻堅笑了一下,知道任臻遇事是越發冷靜沉穩了——他還是會氣會怒,但發洩完情緒便會抽絲剝繭、周密長遠地去考慮問題。“還叫人狼崽子?涼州是西燕的大後方,這些年西燕對外徵戰多仗著涼州戰馬與糧食——打蛇打七寸又不用自己出面,拓跋珪精的很呢。”苻堅悠然道,“說起來也是因為我此次在長安逗留了半年之久,涼州才人心浮動,楊定畢竟過於正直硬朗,未必制服的了全軍上下每一個人至尊龍圖騰。”
這是決定要回涼州平定叛亂了,任臻理智上知道應該,感性上卻還是不捨,畢竟在子峻與叔明雙雙逼他趁亂取東晉而他頂住壓力死不同意的時候,他越發不願離開苻堅。不由怨聲道:“是啦是啦,楊定不行,你行——薑還是老的辣!”
苻堅一臉嚴肅地起身,一把將人拽進懷裡,緊緊地箍抱著他,正色道:“小臻兒~我真地老了?”
任臻被小x兒雷地筋骨酥軟,又是大白天的,連忙駭笑著躲他的狼吻:“誒誒誒我錯了,苻天王老當益壯、老而彌堅,越發不要臉越活越年輕。。。”
苻堅三兩下制服了他的反抗,堵住了他滔滔不絕的胡言亂語,半晌後氣息不穩地鬆開了人,竭力平穩呼吸——他一撒手,任臻倒不願意了,一把勾住他的脖子,湊上去囔囔道:“怎麼了?苻天王半路就慫了?不是比以前大膽多了麼!”
想起他二人當年在涼州之戰時還很是為此鬧了一些誤會和彆扭,苻堅無奈地投了降——他骨子裡當然還是沒任臻會賴。他蜻蜓點水一般又在任臻眉間印上一吻,又趕緊在烈火燎原以前全身而退:“任臻,臨走之前我須對你說句心底話。先前姚嵩與慕容永再忠言逆耳也是為你大燕,有些事作為皇帝,是你太一廂情願了。我不贊成你用兵江左也並非覺得他二人有錯,而是我認為你現在最首要的威脅只怕並非東晉。”
說起正事,任臻亦收起了玩笑之色——這些他自然明白,惟其明白,便更難決斷。
回想今昔,他不由沉聲嘆出一口氣:拓跋珪,我沒想到有一日,你會成為我的心腹之患。
他已下過一道詔書給拓跋珪,不問窩藏隱匿之罪,只令其儘快交出沮渠蒙遜。此人不除,涼州便永無寧日。
然而拓跋珪誠懇無比地向任臻表示——他還要用此人打江山呢,將在外君命有所不授,沮渠蒙遜他沒法交。
這是他第一次明刀明槍地拒絕遵從任臻的旨意。
按理說,拓跋珪是西燕的龍驤大將軍,按照前盟,拿下後燕,則燕帝允其復立代國,原屬老代王拓跋什翼犍的所有領土包括敕勒川、陰山北以及雲中川的大片土地皆可歸屬原主。然而拓跋珪率領三十萬部落聯軍好不容易才打下了河北全境,無論西燕下了多少道命令,他竟是不準備按照之前約定,放棄冀州,退回漠北做個區區的代王了——不臣之心,昭然若揭。任臻直到此時,依舊不願完全撕破臉——既然一道聖旨已無法令拓跋珪令出即行,那便加碼,與他做一場交易。任臻是皇帝,不好與人協商的,便只能派出使者,趕到平城宣了一道旨意,只要拓跋珪交出沮渠蒙遜,且不日率軍北歸,則燕帝親自到代國故都盛樂為其加冕,此外再讓平城、晉陽與中山三郡八縣,十萬人口,以賀代國復立。
一人換三郡,這是籠絡也是無奈——拓跋珪的勢力已經牢牢掌控了這些重鎮,還不如大方一點暫且割讓予他,只要他願意北撤,且交出沮渠蒙遜,那還維繫有數年的和平。
拓跋珪恭而敬之地接過聖旨,恭而敬之地一口拒絕:“中山雖下,後燕未滅。慕容寶逃到龍城,割據遼東繼續做他的後燕皇帝;慕容德則突圍南下,趁東晉內戰,佔據豫東,於滑臺稱帝——冀州戰事未平,烽火尤燃,末將還要為陛下掃平御宇,一統中原,萬萬不敢遵旨撤軍!”
而後不出數日,拓跋珪公然驅逐燕使,擁軍三十萬,定都平城稱王,改元皇始,並更代國國號為——“魏”!
此事一出,舉國譁然,都知道現在已不是做為宗主國的西燕想不想討伐拓跋珪,而是拓跋珪尾大不掉,野心膨脹,自立門戶之餘已實同向西燕挑釁逼戰——苻堅之言,再次成讖。
任臻至此亦忍無可忍、勃然大怒,他終於知道,當年那個對他忠心耿耿的野狼崽子早已死了,現在的拓跋珪是一頭惡狼,要與他逐鹿天下一決雌雄了!
姚嵩與慕容永也不得不將目光從益州、荊州收了回來,開始北顧中原,共同對付羽翼已豐的拓跋珪神脈無敵最新章節。
東晉北府軍起事失敗的訊息便是此時送入了未央宮。
任臻從堆積如山的龍案上抬起頭來,略帶驚愕地道:“王恭被司馬元顯處斬?”自晉室南渡,偏安江東之後便一直仰仗士族門閥的勢力,故有“王與馬共天下”之說,後來二者無論如何爭鬥,孰勝孰負,還沒有一個皇族為了集權敢真向士族子弟開刀,從這一點上看,司馬郎君年紀輕輕的倒真有幾分殺伐決斷的狠厲。
估計也是因為謝玄卸任都督,司馬元顯才敢大刀闊斧地對北府下手——可以謝玄之為人,就算自己已經無官無爵,也斷然不會坐視司馬元顯折其羽翼而毫無作為的。任臻心神不安,又詳問了幾句前後因果,回稟之人乃是西燕早年安□東晉朝野的眼線,此刻便也一一答了,只說謝玄賦閒之後,因其弟謝琰戰死沙場而悲痛不已,日前已扶柩前往故鄉陳郡落葬,故尚不知王恭兵敗身亡之事。
任臻默然片刻,苦笑低語道:“離開也好。”
一旁的尚書令姚嵩此時便道:“王恭起事,名義上是因為司馬元顯受王國寶所讒不尊帝后、倒行逆施,實則是怕司馬元顯要削他兵權以藉機對士族勢力分化打擊——東晉自元帝司馬睿以下,稍有出息者都一直試圖將兵政大權從士族手中奪回,因此而爆發的內戰也屢見不鮮。他們亂他們的也好,反正我們現在須得北線進軍一時也顧不得江南。”
這話無懈可擊,亦代表了西燕所有朝臣的想法,任臻只得一點頭:“也好,我們繼續商討糧草之事——”
一時宣室殿議事已畢,並列班首的上將軍與尚書令照例第一對聯袂而出。長安秋日裡微涼的風迎面襲來,慕容永微抬起頭,淡淡地道:“子峻,你當真膽大妄為。”
姚嵩報以一笑:“叔明,你大可直言告發。”
慕容永駐足,一言不發地轉向他,身後跟著的各品大臣極有眼色地加快了步伐,在二人身邊魚貫而過。直到周圍再無旁人,慕容永才皺著眉道:“你明知這方面你我同一陣線!我只恐此事難以收拾——子峻,你太肆意妄為了!你做事之前為何不與我商量一二!”
這些年來,任臻對姚嵩有多少信任與愛意就給了他多少的權力與包容,所以他為相五載,權傾朝野;所以他能讓安□東晉的眼線密探全都統一口徑,照他的話去公然欺瞞皇帝——一旦事發,就算你別有苦衷,一樣是欺君罔上的重罪!
姚嵩定定地望著慕容永:“你說的是。。。哪一樁事?”
慕容永啞口,有些事是不能說破的,一旦說破,便是板上釘釘、覆水難收。
“沒這必要。”姚嵩低咳數聲,又緊了緊貂絨衣領,低聲道,“他的雷霆雨露,我姚子峻都承受得起!”
慕容永說的厲害關係他都懂,可他不在乎,他要做的事情就一定要做到,為此,他不擇手段,且不怨不悔——既如此,又何必要多拉一人下水?
任臻罷朝回了金華殿,忽而想起近日天氣轉涼,姚嵩身子孱弱恐又染時疾,心裡想著要再給制幾件厚實皮草禦寒過冬,便命內侍總管著人將去年秋狩所得的幾張好皮子找出來。
任臻這皇帝坐不住龍椅,一年倒有近半時日不在宮中,平日宮人收藏的東西他也懶怠問——從前有個拓跋珪貼身伺候,他粗中有細過目不忘,倒是事無大小都能面面俱到。但皇帝要找東西,是沒人敢推說東西太多找不著了,於是幾個宮人翻箱倒櫃一陣折騰,好不容易找到那幾張上好的猞猁、熊皮、玄狐、紫貂等的皮子在皇帝面前一字排開,任臻卻又不經意看見翻揀出的一箇舊木匣子。
他隨手開啟,裡面卻是一張微微泛黃的文書——紙是四尺丹,字乃右軍體,赫然便是當年長安城外,初見謝玄之時他為人寫下的那紙均田契約火爆天王全文閱讀!那時的他,自想不到數年之後兩人間的糾葛,放他出城之後,這張文書便被他順手丟開,直至今日。
天各一方,不見不想,任臻本以為自己可以,然而這寥寥數行的墨跡卻令大燕皇帝瞬間誅心。
他想起了長安城外那個長身玉立、黑紗覆面的青年,對他笑微微地一拱手,便是如沐春風:“在下言無射,見過任公子。”
當時只道是尋常,再回首已百年身。。。
任臻攥著那張紙,緩緩地湊進鼻端,依舊是那淡淡的紫羅花香,若有似無卻超凡脫俗,一如謝玄,不思量,意難忘。“傳旨,立即召見所有從建康回來的密使暗探,包括他們的僕從部屬——”任臻啞聲道,“朕有話,要詳問他們。”
任臻當真連夜便依次召人入內詢問,眾人雖是統一了口徑,但單獨面聖之時的巨大壓力未必人人都能承受得起,有的便難免洩了口風露了馬腳。任臻心生疑竇,軟硬兼施地威嚇之下,便有人吞吞吐吐地告知了詳情——
謝玄早已因殘致仕,近日更陷於東海王府久無音訊,王恭原為救他而舉起義旗,不料不出一月便折戟沉沙,身死事敗。任臻搖搖晃晃地站起身來,一步步地向外走去——他沒想到宣城一別,所謂的沙場再見便至此成為一個虛妄的夢。。。謝玄會有今日,全是因為當日一意孤行地要援救長子,全是因為他身陷重圍危在旦夕!可笑他脫險之後竟心安理得地棄他而去,心安理得地回長安繼續做他的皇帝直到如今!他不知道他那樣驕的男人會遇到如斯困境,他不知道——不,一件事能滴水不漏地瞞上這麼久,必是有人故意為之,可他。。。為什麼要這麼做?
神色恍惚間又是一人冷不防地跪在途中,攔住了他。任臻依稀認得是早年跟他出使建康,而後奉命留下監視東晉朝野動態的一名小小侍衛,因為人微言輕,先前數次回稟都沒他的份,此次他卻一反常態地將一物捧到了任臻面前。
“這是什麼?”任臻接過長匣,輕輕開啟,木匣裡靜靜躺著半截血跡尤在的斷箭,一股不祥的預感油然而生。那侍衛連連磕頭:“小的潛伏建康刺探訊息之時曾為北府劉參軍所執,他卻私下放了小的,對小的實有救命之恩。劉參軍參加北府軍起事,臨行前交給我這個木盒,說他此次出京投奔王恭,若是順利便也罷了,一旦事敗,便要我將此物親手交給皇上——說,說是。。。‘物歸原主’。”
任臻如遭電擊,堪稱驚恐地細細打量那截斷箭——箭是好箭,刻著慕容垂的“成武”年號,然而箭羽細密,箭桿結實,鋒利的尖端卻是西燕獨有的十字箭頭!
一切明裡暗裡的線索全串起來了,他恍然大悟,卻痛徹心扉!
已過子時,姚嵩依舊在伏案疾書,案頭的明火只剩如豆大小,燭淚在鎏金燭臺上壘砌起厚厚的一層。門被啪地一聲推開,蕭瑟秋風迎面襲來,嗆地他劇烈咳嗽了幾聲,恍惚間他的皇帝已疾步走到了他的面前,神色卻是他從未見過的冷冽狠厲。
“是不是你?!”任臻氣地渾身輕顫,一字一字簡直是從牙縫裡迸出來的,他把手中攥地死緊的那截斷箭猛地擲下,咆哮道,“謝玄斷臂的那一箭,是不是你命人射的!”
姚嵩愣了一愣,似不可置信地瞪著眼望向任臻,然而過了半晌,他忽而輕扯唇角,眼波流轉間全是任臻看不懂的晦澀陌生:“是,也不是——那一箭是我安排人在亂軍之中伺機而射,然而我的本意卻並非要令其斷臂——我想要的,是謝玄的命!”
話音剛落,任臻便忍無可忍地揮出一記重拳!天旋地轉間,姚嵩如斷線風箏一般被狠狠彈開,狼狽摔落的瞬間,他只能看見任臻青白的臉孔和扭曲的神色。
呵。。。姚嵩費盡全力地撐起有如千斤重的身子,亂髮掩映下的唇際悄然滑下一縷暗紅。
作者有話要說:哦哦~任臻出場了~但是估計會被投以各種農產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