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定風波 第二十一章 受教
夜晚,皇宮大內的城池裡總少不得一些歌舞昇平的的熱鬧場面。這不是,隨著東晉戰敗的訊息傳開,西昌南襄兩國的常駐使者趕忙是連夜入城慶祝,加之西北犬戎,薊青北草原諸部使者皆來慶賀,逼得魏丹是不得不大擺宴席陪醉,花費重金設下國宴。
然而,宴會之上,隨著一曲調子淒涼的北邑名曲奏響,來自其餘兩國和草原諸部的使者卻是紛紛皺起了眉頭,更有甚者,竟然是直接把目光投向了魏丹所在的方向,報以不悅神情。
“諸位,怎麼?是這曲子不合胃口嗎?”魏丹見狀,趕忙是用一副好奇的目光投向臺下,只聽他旋即問道,裝的似懂非懂。
於是,臺下的一名查可汗國使者頓時是站起身來,他像中原皇帝作揖,繼而操著一口不太嫻熟的中原腔說道。
“尊滾的陛下,我是李德木,您的朋友。在我們國家,邀請賓客從來不用這種悲傷的歌曲,陛下之心死思在下不敢揣度,只是覺得不妥!”說罷,他還不忘行使一記他們國家的禮節,只見他將右手放在左胸位置,旋即鞠躬。
然而,魏丹聞言之後,僅僅是笑呵呵的看了眼面前的這名男人,只見他旋即便非常淡定的對面前的這名使者說道。
“李德木先生,你來到我中原的儒聖淨土,可否讀過我儒家典籍?”
“讀過!”李德木聞言,他看了眼面前穩如泰山的中原皇帝,心中不由得有些驚奇。畢竟,他也不是來到這作為中原淨土的北邑三年五年,而是足足有二十三年之久,此其間,他見證了上一代帝王魏滿山的君臨歷程,故而便更能察覺到此刻面前的北邑君主之優秀,可謂之,勝之遠矣。
而在他的心中,若是魏滿山作為君主的時候,他只能給北邑的發展打七十文的分數。那麼,到了魏丹這裡,卻足足可以值得一百二十文,差距之大,可見一斑。
卻說,正當李德木心中還在打著小算盤準備繼續和魏丹周旋的時候,魏丹卻是轉過頭看了眼身後的宮廷樂師,他旋即開口說道。
“那既然李德木先生讀過我中原典籍,想必能很清楚上面的一句話,我說出來,您聽聽對不對?”說罷,魏丹頓了片刻,靜候那名使者的回答。
“陛下但說無妨。”李德木說道,只見他很是淡然的看著魏丹,雖然知道魏丹已經勝券在握,但他卻絲毫不慌,只是微微前傾身體站在那,便有一種運籌帷幄的自信。
“這句話叫做客隨主便,即先生來主人家做客,不論主人的招待之法如何不遂您願,只要是在招待先生,先生便不應該多說半個字,指手畫腳,成何體統?”魏丹很是認真的說道,北邑乃是禮儀之邦,故而格外看重這些。
說罷,只見魏丹還不忘站起身來,他舉起手中酒杯,為了避免傷了和氣,故而主動敬了面前男人一杯,旋即再度落座。
然而,那男人卻彷彿是並不買賬。畢竟,北邑的禮儀又不是他外賓的禮儀,他便在飲完和魏丹的那杯酒之後,很是淡然的再度開口說道。
“皇帝陛下,我等自然尊重你北邑的禮儀,只是不知,您北邑作為主人,可曾關注過我們的禮儀?所謂的客隨主便,僅僅只是主人家可以不好好招待客人的藉口罷了,還請陛下仔細考慮您北邑與我西北諸國的關係。”
說罷,只見他還不忘拂袖抹去嘴邊的一絲酒跡,這才是落座下來,有些無奈的看了看四周。
這一刻,毋庸置疑。周邊的草原使者皆是投來了讚許的目光。畢竟,作為習俗相近的國家,他們的共識明顯更多些,也就更容易從中找到自己的要求了。
然而,西昌和南襄國的使者卻報以不悅神色,他們看著四周的這些草原蠻子,很不樂意的聳了聳肩,心中也是不禁暗罵這幫蠻子的無理。
可那魏丹聞言只是笑笑,只見他再度抬手飲酒復落手,這才緩緩地開口說道。
“先生說得有理,甚是有理!”
說罷,他便也不再爭辯,只是淡然的看著那位座下使者,報以和煦的微笑。
使者見狀,大都也是報以笑容,畢竟也不是什麼大事,誰也不想把關係搞得太僵。
殊不知,就在此時,在那位於宴席最後方的地方,有一位陪坐官員此刻卻是已經面紅耳赤。只見,他眼中浸染著淚水,而更多的,應該還有憤怒。
下一刻,經過他的再三猶豫之後,只見,他最終還是顫顫巍巍的站起身,昂首挺胸,喝下去一大碗酒。
然後,當他穿著粗氣之時,這才總算是邁著有些沉重的步伐,向那上殿是緩緩而去。而他,叫做徐醇,今日就要去那大殿之上,行那些皇帝所不能行之事,為他北邑兒郎,討個公道回來。
卻說,就在他身前,老早便有侍衛察覺出了異常,旋即他們趕忙是上前阻攔阻攔。然而,他的目光卻僅僅只是凝聚在大殿之上,只見他款款而來,亦不管身邊甲士的呼喝,只是自顧自的一味向前。
終於,還是有甲士看不下去了,只見他們紛紛站在了通往上殿的臺階之前,阻止著這位年輕書生向前的步伐。只可惜年輕人眼眸堅定,他不論面前的那些人如何阻攔,仍舊是自顧自的向前,即便步伐已經無法再往前移動半分,卻依舊不言放棄。
“下面那是怎麼回事?”終於,臺下的舉動變得越來越大,最後還是給身為九五之尊的魏丹看在了眼中,只聽他旋即問道,這才略微有些不好意思的看向了身邊的那些使者。
“報,兵部員外郎徐醇不知道是哪根筋抽了,非要上殿來見見陛下,陛下可要見否?”大殿之下,有侍衛聽聞了魏丹的發問,他們也是不敢怠慢,便趕忙是選了個代表,衝上殿來,對魏丹一五一十道。
於是,魏丹聞言之後只是微笑,片刻,他招了招手,示意護衛放他上來,便默然無聲的繼續自飲自酌起來。他其實也打心眼裡好奇,這名叫做徐醇的探花郎,究竟能給自己帶來些什麼驚喜。
“砰,砰,砰。”大殿上,隨著那名年輕人上殿的腳步聲越來越沉悶,不知為何,方才算不得其樂融融卻也是和藹可親的畫面發生了一些變化。只聽,木質的板磚在那名叫做徐醇的官員踩踏下,彷彿是要斷裂一般,每走一步,便是一陣巨響,繼而還跟隨著一絲斷裂之聲。
終於,伴隨著聲音的越來越近,那名四年前才入仕的探花郎總算是來到了大家的視野中,只見他一襲紅衣飄帶,穿著得體且端莊,充斥著北邑文人鼎盛的氣象。
於是,就連那魏丹見狀,也不由得是有些驚喜。畢竟,治國棟樑,能多一個是一個,有如此膽識之人,若他學識也能淵博,便幾乎必然能成就輔君高位。故而,想到這裡的魏丹便已經開始拭目以待了。只聽他旋即便很是關切的問道。
“愛卿上殿可是有何急事?說來聽聽!”說罷,只見魏丹還不忘看兩眼座下使者們的反應。見他們一個個都裝出了不以為意的神情,便淡定了許多。
然而,徐醇接下來的一席話,卻令他頓時是大跌眼鏡,險些沒有直接一口老血噴出來。
“陛下,我上殿來只是想和諸國的使者說上一說,講點道理!”只聽,徐醇是這樣說的。而他此刻的眼神清澈如水,猶如皓月高懸,卻是看著那座上的皇帝,不卑不亢。
魏丹聞言,很是想制止這個年輕人。畢竟,都到了這般田地,能不起衝突最好。否則,若是犬戎諸部南下,他北邑豈不是又會民不聊生?
然而,看那座下臣子已經將話講到了這個份兒上,自己還有陪同官員三百餘人都在傾聽,如果不讓他繼續說下去,必然會引起大家的不滿。屆時,公憤還不是最重要的,只怕自己討好外敵不成,還要被家裡的臣子鄙夷一番。
於是,魏丹沉思了片刻,只得是應承下來。
“你講吧!”他很是無奈的說道,說罷,還不忘嘆一口氣以掩飾心中的不安。
“是!”然而,那徐醇卻壓根不在意他這做皇帝的感受,只聽他旋即說道,繼而很是平靜的將視線掃過四周,他這才緩緩的繼續道。
“諸位在座的大人,想必你們家中也有親戚朋友,但我們也不說那麼多有的沒的。您等可知,我北邑在兩次邑晉攻守戰之中陣亡人數分別在多少嗎?”
說罷,他旋即再度掃視了四周一圈,目光凌厲。
然而,這一次,他看的卻並不是人,而是那些人桌子上的好酒。只見,他旋即是抓起了一位使者桌子上的酒壺,咕咚咕咚就是幾口入腹。
頓時,只見他臉上的紅暈越發的濃鬱了,裝過膽子之後,他這才繼續說道。
“據不完全統計,第一次邑晉戰爭其間,我北邑共計戰死十一萬八千餘人,其中,屍骨無存者計一萬四千八百人,而無法拼湊出完整屍身者,計七萬兩千四百人,另外,計殘缺重傷者總共四萬餘人,包括較輕的斷臂斷指計算在內,則總共殘缺者六萬三千餘人。而第二次邑晉戰爭的資料,較之第一次戰爭還猶有勝之,若是說出來則更為揪心。這些人,本來就是我們的兄弟,是袍澤,更有些甚至於,是我們的親人!我不知道為何戰爭勝利了,就應該揹著那些死去的亡魂來歌舞昇平。畢竟,我們的勝利不是憑空得來的,而是靠著那些不懼辛苦的將士們拼盡全力打來的,亦是憑藉著那些前線的死士們拿血拿命換來的,猶記得我在前線時曾聽過的一句話,叫做:一寸山河一寸血,一寸草木一寸灰。怎麼樣?很壯麗吧!像不像是某位大家所做的絕世名篇?但是,我說出來這位作者的真相,怕會讓你們為之撇嘴,因為,這句詩的作者遠非是那些個詩文大家,而他,還僅僅只是個十八歲的孩子呀!一寸山河一寸血,一寸草木一寸灰。這是他臨終時的遺言,我不妨告訴大家,我這個人沒有多堅強,這句話說出來的時候,我曾看著那個渾身是血的孩子哭了。他倒在傷兵營裡,身上滿是貫通傷,由於沒有足夠好的醫師,等待他的,只有死亡。但是,即便這樣,我北邑的兒郎卻依舊不缺乏絲毫大義,此謂之,何其堅韌!”
說到這裡,徐醇總算是長長的撥出了一口氣。只見,他看著面前的那些個長相各異的外族人,最終,露出了一抹慘白的苦笑,於是,在那些人啞口無言的注視之下,他最後說了一句話。
“沒有哪一場戰爭的勝利是值得慶祝的,如果有,那便是對死去戰士的最大不敬。”
說罷,只見他旋即是轉過身,也不給那些異國使臣反駁的機會,便擅自朝著臺下是緩緩而去。最終,他坐在了自己的坐位之上,眼眶紅潤。
殊不知,就在他轉過身的剎那,魏丹的腦海中卻彷彿是有什麼東西被擊中了一般,他旋即便坐直了身子,對著遠處離開的那位年輕人是緩緩作揖,直言受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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