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小說>烏劍>邱廣寒並不很確定他們在說什麼,所以再走深一層的時候,她忍不住開口道,俞瑞是不是已知道我的身份?

烏劍 邱廣寒並不很確定他們在說什麼,所以再走深一層的時候,她忍不住開口道,俞瑞是不是已知道我的身份?

作者:小羊毛

他不知道。

你準備告訴神君我的身份麼?你莫非……是想把我交給神君為質。然後……

卓燕停下來。看著她。你就是你――純陰之體的女人――除此以外沒有任何身份。

但你剛才對俞瑞說去年的什麼事……

你不必在意。卓燕只一句話帶過,又走。

邱廣寒哼了一聲。我也不怕你搞什麼鬼,反正你們表面上嘻嘻哈哈的,其實啊……

其實怎麼?

其實我看出你跟他不是一撥的。邱廣寒道。你那些話裡可都帶的刺呢。

是麼。卓燕淡淡地道。看來我的涵養是愈來愈差了。

走至一處高牆之外。卓燕停住。他很仔細地伸手去整理了邱廣寒的頭髮,這令後者一甩頭,道,幹什麼?

你是我的貢品,我總要擺弄整齊了吧。卓燕笑道。

就……就是這裡了?邱廣寒看著那高牆。竟突然緊張起來。

卓燕把手放在她肩上。你現在後悔,還來得及。

她凝視他的眼睛,笑。我若後悔了,你怎麼辦?

她笑得更厲害。你以為我猜不出來――其實你說的去年的事,是我殺的那個朱雀使者的事情,對不對?想必你們神君大怒,你也沒了交代,現在把我帶回來其實――是補上這個交代對不對?

不是,其實……

你不用解釋啦!邱廣寒很大方地一揮手。你替我拖了一年。現在我可不能甩手不管,那麼沒義氣的。等我受了寵,一定提拔你的!

她袖子一翻,人已向內走進。

你知道怎麼走麼?卓燕無可奈何地跟入。

邱廣寒當然不知道怎麼走,此地已不如外面那般冷冽。但黑暗陰沉,除開隱約可見的鑿在壁上的火鳥圖案,殊無活氣。

角落裡有些許光亮,竟是個足以容納四五人的籠子。奇妙的是。這籠子被機簧牽引,兩名壯漢在一邊扳動扳手。籠子竟可上升下降。

他們得要很大力氣才行吧?邱廣寒站在籠子裡往上升的時候,好奇地問卓燕。

卓燕笑。這算不得什麼。原本做這機簧便是為了省力,否則只吊一根繩子,也就行了。

可是你們難道不是為了故作神秘?邱廣寒道。

本就沒有外人能來這裡的,何必再多作神秘。

籠子停住,二人走出,四周火把“呼”的一聲,燃了起來,頓時將這地方照得亮如白晝。只見這地方竟像個圓筒一般,那些明明是石頭的內壁竟不知為何不是方方正正的。

卓燕已走到一處門外,恭恭謹謹地道,星使卓燕,求見神君。

門便開了。門開了邱廣寒才知道,這亮如白晝的火把,原來只不過是螢火之光。

人未見,光亮先湧出。從門裡撲出來的並無神鬼惡魔,只是刺目的白天。這房間似有極大的窗子,而窗外臨的竟是碩大的冰晶,將那明輝的天色映得光華奪目。

邱廣寒跟過去,恍恍惚惚間,看到有個人影坐在不起眼的角落。這竟是間極大地屋子,最光亮處放著把椅子――並沒有人坐。地上鋪的像是大片的羔絨,順著那鋪路延伸過去――是側面一張搖椅。

朱雀神君就坐在這張搖椅裡――或者說,是躺著。椅上鋪著層不知什麼動物的毛皮,身邊的几上,竟沏著杯清澈的綠茶。那葉在杯中峰顯亳露,根根豎立,自然不是這地方尋常得得到的。

他沒有看外面,所以邱廣寒也看不見他的臉。搖椅舒服地輕輕搖著。他在欣賞自己這邊牆上一幅山水。

可這,似乎並不影響他知道來的人是誰。

難得你會回來。朱雀神君的音調不高,也不快。這次可有什麼好訊息麼?

這次……卓燕用力嚥了口唾沫,道。屬下有件禮物要請神君過目。

禮物?朱雀神君轉過臉來。

他皮膚白皙,是種與這冰川十分相應的冷色,卻並沒有邱廣寒原以為的那種煞氣,甚至面相還不如自己的哥哥兇惡。那目光有些懶散,然而瞧見邱廣寒,眼神中終於還是有過一絲異樣了。只這一瞬間眉宇間的變化,邱廣寒瞧見他眼角已有了些紋路,大概。也有四十歲上下的年紀了。

這便是朱雀神君麼?那個從未露過面,卻已經被傳為江湖中最神秘、最陰險、最深不可測,也是自己哥哥最大的敵人的朱雀神君,就是眼前這個人麼?

她知道他也必在打量她。她的美貌本不是任何人可以抗拒,就算是朱雀神君也一樣。在這幾乎叫人睜不開眼的天光下。她卻愈發地耀眼到叫人無法呼吸。

這件便是禮物?朱雀神君終於開口。慢慢道。

是,不知神君覺得怎樣?

朱雀神君看了她許久,慢慢地又將頭轉了回去,看那牆上的風景畫。

先找個地方放著吧。他仍是那平淡的語調。似乎不為所動。

但這一個不一樣。卓燕道。他是如假包換的純陰之體,這世上決計找不出第二個來了!

朱雀神君似乎又動了――又似乎沒動,只是邱廣寒回過神來的時候,自己的手腕已在朱雀神君手裡。她大駭。他們明明隔得這麼遠,這個總是動作緩慢的朱雀神君。好像動也沒動過,為什麼現在自己已在他的搖椅旁,而他正捏住自己脈門?

水性純陰。朱雀神君一邊度著她的脈象一邊道。他終於是露出了一點點笑容來。星使,你真是什麼樣人都找得到?

偶然遇到的。卓燕似乎覺得邀功已近成功,很有些迫不及待地回答著。

朱雀神君抬頭,看了邱廣寒一眼,突然那手在她腰上輕輕一攏。邱廣寒身體不由自主地向他靠了過去,輕輕軟軟地跌到了他的胸前。

他此刻顯得很溫柔,絕不似邱廣寒曾設想過的粗暴。他的呼吸也不會亂。反倒是她,輕輕一跌,呼吸亂了。

星使,你還有別的事麼?朱雀神君的眼睛注視在邱廣寒的眼睛裡,話卻是問的卓燕。

卓燕看了邱廣寒一眼。終於下定了決心似地道,沒有了。

那麼,你留下,你先走吧。朱雀神君的眼睛。沒有移開。

誰留下,誰走。該是再清楚不過的了。

卓燕點點頭,輕巧地退出,帶上了門。這般光亮的地方,只剩兩個人。

朱雀神君將手輕輕往邱廣寒的頰上摩挲上去,以手背試著她冰涼的體溫。從進來到此刻,邱廣寒沒有說過半句話。

此刻她突然覺出心裡在戰慄。她原以為一切都是那麼容易,因為,她相信這世上本就沒有什麼自己真正在意的事。可是,她在這一刻,仍然無法安之若素。

卓燕給過她太多反悔的機會,可是她還是選擇了這樣。事到臨頭,她又怎能退縮?

――真的只能這樣了嗎?

搖椅在搖,是她被朱雀神君輕輕放在了椅上。他不緊不慢地撫摩她的臉,撩開她的發,以顯示他是個懂得體貼女人的好男人。會很難受嗎?她想。他看上去很溫柔,反正我原就知道來這裡意味著什麼――也許這已經是無可更改的結局裡,最好的一種開始了吧?

她突然想到那一日她為張弓長所欲侵,是卓燕突然出手令她免遭厄運。可是卓燕今日卻將她送到了這個人手上,這朱雀山莊的核心――這是朱雀神君隻手遮天的地方,再沒有人能救自己。

卓燕是不會再來的。他前一次救她的目的,難道不正是為了今天?

她沒有反抗。冰涼的唇很快熱了――為朱雀神君的唇捂熱。頭腦裡依稀能想起的,只是曾幾何時凌厲也曾這樣親吻過她。可是也僅僅是親吻了她而已啊。

她閉上眼,準備好面對一切。

朱雀神君甚至沒有多問她的來歷。或許是源於自負――他不相信一個女人能對自己造成威脅。

也或許是覺得,無論如何,一個純陰之體的女子,已足夠值得冒險。

邱廣寒沒料到自己竟然會哭。也許這不是哭,因為只有她自己知道眼角曾流過些什麼。朱雀神君不過是個陌生人。她拒絕了、“背叛”了那個她心裡真正在意的人,難道只為了把身體獻給一個陌生人?

一個敵人?

也許這本就是純陰之體的宿命。她知道,今天以後,她會永遠不再是過去的邱廣寒。

可就在一切要開始之前,那扇被卓燕輕輕掩上的門,呼啦一聲開啟。

你在幹什麼?竟有一個聲音。前來質問。

――是誰敢質問朱雀神君?

邱廣寒一顫,只覺得全身氣力都散了,鬆弛下來的身體好像變成了一個平面,貼在搖椅上,動也動不得。朱雀神君顯得有點無可奈何。站起來面對這個突然闖入的男子並未發怒。表情竟只不過是輕輕一笑。

你怎麼來了?他的口氣突然變得不像是他,而莞爾得像是溫和的問候。

徑直闖入的男子言語間似乎蘊足了不滿。我說怎麼也不見你來――原來――另結新歡了是麼!這口氣,醋味得叫人不解。

邱廣寒定了神,略略睜開眼睛。未敢便動便轉頭去看,卻突然被那男子抓住肩膀,一把拎出了搖椅。她是什麼人?這男人的口氣竟轉為撒嬌一般。

邱廣寒愣愣地掩齊衣襟。男人?這兩個男人是什麼關係?那朱雀神君莫非……

朱雀神君只好嘆了口氣。別鬧,我不過才晚了片刻……

快叫這女人滾出去!男子愈發不依。邱廣寒偷眼瞧他,只見他人比朱雀神君還更高些。長相倒並無十分女態,只是更蒼白清癯,年紀也約摸有三十多了。但眉間緊鎖,卻捏了個好似生氣的小姑娘一般的表情,彆扭得讓她發愣。

你先出去吧。朱雀神君只得向邱廣寒道。出門自有人護送你去該去的地方。

邱廣寒求之不得,慌忙向外就走,火把、籠子、黑暗,不過是將來時的路倒走一遍。直到走出那黑黑的高牆,她才忽然一怔停步。

衣衫、髮式已全然不是來時的樣子。她竟無所覺,此刻不敢回望,竟不由自主蹲至牆角,渾身只是顫得停不下來。原來自己心裡究竟還是藏著那麼多那麼多恐懼。原來自己根本沒有準備好,根本不想要這樣的。

直到她忽然瞥見立在高牆偏角的卓燕時。那滿心的委屈才忽然洶湧而出,起身飛撲過去便對他放聲大哭起來。

卓燕輕輕一怔,也只好充當此刻那個安慰者的角色,輕輕抱了抱她。你這失魂落魄的模樣。他輕嗤道。不過沒事就好。

這般話語從卓燕口中說出來實在有點奇怪。邱廣寒不覺抬頭。什麼沒事?你怎知道沒事?你……不就是你把我送進去的嗎!

不讓你進去一次,你怎知自己會後悔?

你……你故意欺負我麼?邱廣寒又哭又鬧起來。

我還沒有那麼閒。卓燕淡淡道。你想怎麼樣。是你的事。

你不是故意的?那所以……所以剛才那個男人,真的只是湊巧,並非……並非你安排的?

卓燕的表情突然變得很複雜。他慢慢推開她,為她一一系好零散的衣鈕,又仔細整理了頭髮。

如果你想知道,我可以慢慢告訴你。卓燕向外走去。跟我來。

邱廣寒木木地跟著他走。我不想知道那不男不女的傢伙的事情。她說。我只想知道,你――你把我帶來這裡的時候,究竟將我當成什麼樣的人?你此刻――又究竟站在什麼立場,把我當成什麼樣一種關係?

卓燕不語,只是走。邱廣寒覺出兩人在往更高處行進,長廊的盡頭,忽然空曠,又是冰川。

這裡還不是最高之處。卓燕停下來,回頭向她道。邱廣寒已看見了,那高處的冰晶便在自己側面,卻巨大而又光滑得難以攀越。

看上去很近,其實很遠。卓燕道。那上面很冷――像我這樣的人,根本無法忍受。

邱廣寒往前走了數步。這裡――已經夠高了。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俯視腳下那壯闊得叫人不敢相信的景色。在她剛進冰川時,她便層為冰川的美景所懾,可是――卓燕曾告訴她,到了高處,景象又會大有不同――現在已到了高處,她幾乎要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

一覽無遺的整座冰川之下,巨大而洶湧的春汛正好似千軍萬馬,隆隆向東奔去,湍急得就像整座冰山正在崩塌。大浪濺起無數水霧。除了一片激盪外,寬廣的江流看不見一丁點兒多餘的表情,只將川下包裹得只見翻騰的白色。

這般雄壯的景象,她想許多人一輩子都沒見過。站在這地方,一個人的心境似乎也會隨之而變。變得開闊、明朗而雄偉。

你們……很會挑地方。邱廣寒微笑。回頭看了卓燕一眼。

洶湧濤聲中,這語聲只是輕微,不過幸好卓燕的聽力很不錯。

現在你心情好些了沒有?卓燕走到她身邊,問她。不知為何。這並不高的語聲,她也聽得異常清楚。

邱廣寒又吸了口氣。好些了。其實方才――心裡只是亂。

純陰之體也會心亂?

正因我是純陰之體,我才心更亂,只因為我以為自己本不會那般心亂。

她又停頓。但這絕不是後悔――無論發生什麼事,我都不會後悔。

呵。現在還嘴硬?卓燕笑了笑,卻笑得並不真,隨即淡卻。

也許,該後悔的是我,但我卻已不能讓你離開朱雀山莊。他喟然道。

我明白。邱廣寒很平靜。既然來了,自然不能再活著離開,尤其是我這樣的身份。

那些身份並不重要,只是朱雀山莊的秘密不能洩露。除了不能走之外,我雖不能保證神君今日之後不會染指於你。但我至少不會讓山莊裡的其他人對你不利。

他笑了一笑。你是我帶來的。敢跟我作對的人,也不太多。

你……邱廣寒失語。其實你根本沒有理由要特意對我這麼好。她輕輕道。只因為――我是凌厲的朋友,而你受託關照他麼?

卓燕一笑,並未回答,只轉向那冰崖邊。

這個地方。叫作臨雲崖。他說道。如你所見,已是朱雀山莊第二高的所在。最高那個地方,叫作“不勝寒”,在那裡反而有點看不見這冰川解凍的景象。只因處在側面,視線會少許受阻。

邱廣寒嗯了一聲。

神君很喜歡這兩處所在。他經常會來。卓燕停頓了一下。只是他現在卻一定不會來的。你也知道為什麼。

因為……因為那個男人?可是朱雀神君他……他究竟……

他有過不少女人,男人卻只有那一個。

那他到底喜歡男人還是女人啊?

這個誰也不知道,但至少那一個男人,他是喜歡的。

那個人――明明是個男人,卻裝得陰陽怪的的撒嬌。邱廣寒哼了一聲。若是我啊,早受不了了。

你不感激他幫你脫身?卓燕的笑有點硬。

他自己不要臉吧!邱廣寒哼道。

卓燕沉默地看著她,看了許久。我也沒想到到他會去。卓燕良久才說出這句話來。以往神君跟女人上床的時候,他一貫無動於衷。

他……是怎麼知道我在這裡的呢?難道真是你叫他來的?

我沒有叫他來,只不過跟他說起有這麼一件事。

他就吃醋了,就跑來了對麼?因為我是純陰之體,他怕日後會失寵,對麼?

我也並沒告訴他你是純陰之體。

……那麼他難道只是想找個藉口撒嬌?

卓燕轉開去。你有沒有發現,他很像什麼人?

很像什麼人?是長相嗎?

不完全是,而是――神態,還有感覺。

我可沒遇見過這麼陰陽怪氣的男人。

卓燕又沉默,隔了一會兒道,我帶你去休息吧。明天一早我再帶你見一次神君。

還見他麼?

你如今在朱雀山莊卻沒有一個身份,太過危險了。無論神君還會不會再想對你怎樣,總須再見他一次。

可是見了他之後,我的身份除了是做他的女人,還能是什麼?

還有一種的。卓燕道。莫忘記你曾殺了朱雀七使之一的軫使。

邱廣寒心中一跳。什麼意思?我殺了軫使――所以呢?他會殺了我?

我自不會讓他殺你。

你?你能要求他?

我說過我受人之託――我受人之託關照的除了凌厲的性命,如今,還有你。

究竟是誰託你這樣的事?你說過我來了朱雀山莊就會知道,那你現在可以告訴我了?

卓燕搖頭,微微苦笑,並不回答,只道,但我也只能盡力。我很久以前就說過,我只是個說客。如果動起手來,在神君面前,我一分勝算也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