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劍 蘇扶風問這句話的時候,天已經大亮了,只是兩人依在一起,都未離床。
凌厲低低嗯了一聲。
我……想起了一點點了。蘇扶風道。那條小溪,我們曾在那裡……像昨晚一樣……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後來我很生氣,很久沒有理睬你……是麼?
凌厲輕輕一笑。是啊。
可是我心裡還是歡喜的。
凌厲睜眼。仔細看她的臉。扶風?
嗯。
告訴我,你現在心裡還會那麼歡喜麼?
當然會了,與你在一起,怎麼都是歡喜的啊。
“與你在一起,怎麼都是歡喜的”,凌厲在心裡重複這句話,忽然覺得。他欠她何多。
扶風。他緊緊地抱住她。這一次――這一次我再也不要辜負你。
蘇扶風忽閃著眼睛。縱然仍憶不起好多事,她從這許多日的相處,從他言語之中,也多少猜到了一些什麼。她猜得到,這是曾辜負過她的男人――可是她還是身不由己地要愛他。她知道一切早已註定。
你怎麼不說話?凌厲不意她會如此沉默。
我……只是不敢相信。蘇扶風道。好像……好像你並不該是說這樣一個句話的人的。
但我已經是這樣一個人了。凌厲道。或者是我以前太不懂得,好在今時今日。扶風,我還來得及。
蘇扶風輕輕地嗯了一聲,在他懷裡鑽得極深。
――世上,已沒有邱廣寒了;縱然還有,與我也沒有關係了。
凌厲恨自己。即便在此刻――在自己並無對蘇扶風說謊的此刻,腦海之中還是會掠過邱廣寒。不。不是的。他提醒自己。只是因為沒有得到,所以才掛念於心――我對她,又有多少超越旁人的感情呢?
但他明明知曉,自己此刻心情仍在沉重。只是他已對蘇扶風說出口了――他已想好,要一直陪伴她了。這樣的沉重也許與邱廣寒並無關係吧,只不過――是一種終於擔負了些責任的沉重吧?
天氣太好,好到他的沉重,無處可逃。
他攜著蘇扶風的手,午後,去鎮上散步。這是個略顯偏僻的地方,人並不多,卻也顯出些熱鬧來。蘇扶風始終乖乖巧巧地依著他,這一對兒,只是羨煞旁人的甜蜜。
凌厲心中卻仍在起起伏伏地跳,似乎他要不斷加強自己的決心。昨夜,甚至今晨,當他們這樣自然而親密地膠著在一起的時候,一切誓言都是順理成章的。可是天氣太好,誓言會淡,他只好用理智來填補激情退去後的空白。
無論發生什麼,我一定不再離開你。他在心裡說。無論發生什麼,哪怕――邱廣寒又來找我――他想到這裡,隨即狠狠恥笑自己。
她不會來找我的;而且,會作這種假設的我,就足夠沒用了。
可就是忍不住要想,該怎麼辦?
忽然蘇扶風以手扶額。他吃了一驚,回過神來。扶風,怎麼了?他停下步子。
沒有,剛剛見到個人――我覺得面熟,但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認識……
哪個?凌厲追問。心下道,這小小鎮子。又會有什麼熟人麼?
蘇扶風指指後方。就是那個攤子。
凌厲回身。面前的土牆邊上,有人正費勁地掛了幾幅新畫。書畫――這在這小鎮上有些稀奇,與周遭並不相稱,所以雖有人圍觀,生意卻不好做。
但凌厲的眉峰仍是擰起了。
……喬羿?
自拓跋孤大婚之日逃走的喬羿,獨自一人躲到這偏僻小鎮來,賣字畫為生?
喬羿恰恰看到他,也是一驚。待得看到蘇扶風,再一震,卻又不敢便妄動。
他還記得蘇扶風應是自己的仇家,可他已錯過太多次,傷害了太多人,又怎敢再衝動。
怎麼你們會……喬羿先開口,略帶尷尬。
他卻也知道這話沒什麼好問的。訕訕地又先笑了笑,道,凌公子,遇見你倒好了,賞臉買幅字吧?
凌厲的眼神卻凝固住了。喬羿順著他的目光去看――哦。他立刻省悟過來。太久沒見著她了――憑印象畫的,想她也不致有太大變化吧。
蘇扶風也再順著他的目光看那一幅畫。畫中的女子。笑意盈然,那眼神,那唇彩,那輕巧的身姿,那清透的膚肌――這真是個美人呢。她在心裡道。這女子。讓她一時有幾分炫目。
邱廣寒。凌厲也已有太久沒見到她了,在他心裡。她已淡成了一個輪廓。只是此時,即便只是畫中的她,卻仍然美得叫人窒息,叫他好似被重重一撞,只是回不過神來。
你喜歡這幅畫麼?蘇扶風已走上來。這端的是神仙一般人物,若價錢合適,我們便買回去吧,好麼?她笑吟吟道。
凌厲慌忙搖了搖頭,道,我們帶一幅不相干的人像回去作什麼?
蘇扶風歪著頭,撲地一笑,道,我倒不是一定喜歡這人物啦,不過我看這畫上的題詞也是不錯,雖然言語簡單,但情真意切,所以才喜歡。
凌厲便去看那詞,順口道,喬公子,是你作的麼?
自然不是,這唱詞凌公子竟不知麼?臨安城應極流行……
話音未落,卻見凌厲臉色又變。只見他上前一把扯下了那畫,狠狠攥在手中,將那詞中一句看了又看。
“此水幾時休,此恨何時已”……此水幾時休,此恨何時已……
邱廣寒那條被他撕得粉碎的手帕,即便只瞥過一眼,他也早已牢牢地記住了這十個字。
凌公子?喬羿欲阻攔,卻又不敢,只得看著他這般異怪,小心翼翼。只見凌厲又將那詞從頭細細看了一遍。
我住長江頭,君住長江尾。日日思君不見君,共飲長江水。
此水幾時休?此恨何時已?只願君心似我心,定不負相思意。
這一首卜運算元詞,喬羿固然覺得平常已極,凌厲卻還並不知道。
這……這首詞……為什麼寫在這幅畫上?他壓抑著心頭之顫,才始問喬羿。
往日裡教她念過、寫過的。喬羿道。她似很喜歡這詞,我想著……也不知她如今人在何處,也只能借這詞……
原來……原來……
凌厲拿畫的手垂下去,再垂下去――那顆心,他不知道,是不是也垂下去了。他縱然再是不曾識得此詞,總也能看出來,詞中深意,原來並不在那個“恨”字。他不知道她為什麼要單單將那一句贈給自己,是為了逃過卓燕的眼睛還是為了隱藏自己的心思?可除此之外――除此之外最重要的他現在明白,是那第一句:“我住長江頭,君住長江尾”――她讓人將手帕送到了臨安――這足夠“長江之尾”的地方,那麼她是否暗含的意思,是告訴我――她所在的朱雀山莊,就在“長江頭”上呢?
他一時之間,只是說不出話來。這種瞬間就明白了一切的感覺,本應興奮,卻竟如此地叫他絕望。我真的錯怪你了麼?那一切戲碼,原來並不是為了欺騙我,而是為了欺騙卓燕?這一首詞早已明明白白地說出了一切,我竟又一次如此愚笨!
是啊,卓燕並非臨安人,他恐怕亦不會讀過這首詞,是以他多半不會發現。而我只消稍稍有一點點心,去打探一下詞的來歷,一切都早有了答案。我們辛辛苦苦、憤憤然四處尋找朱雀山莊的所在,卻原來,廣寒,你早用自己作為代價,給了我們答案。
此時此刻,廣寒,我還要恨你麼?我怎麼去恨你?我唯一可以做的,難道不是立刻飛去朱雀山莊,將你救出魔掌麼?
他霍地轉身,身後,是蘇扶風的臉。
這張臉讓他心思突然一沉,一切都到了谷底。倘若他們還在昨天,那麼,這發現簡直是世上最美的事情。可是,今天的凌厲,已經準備一生一世與蘇扶風在一起了。救邱廣寒――這件事情,還應該由他來做麼?或者說,在那之後,他要怎樣面對她――和她呢?
蘇扶風並不傻,她自然已隱約看出了些什麼來。她只是笑了笑。
扶風。凌厲已經開口說話。我們回青龍谷一趟。
蘇扶風點點頭。她沒有問我們為什麼不去那條小溪了。那個縈繞了她太久、令她想念了太久的地方,幾乎都近在咫尺――卻說不去,就這樣不去了。
我……會想辦法跟你解釋清楚的。凌厲又道。只是……只是現在暫時還說不清。
我明白。蘇扶風嫣然道。我說過,只要與你在一起,做什麼都好。更何況,出來這麼久,我也有點想我姐姐了。
凌厲勉強笑笑。他知道蘇扶風早已感覺出了他的這種內疚――她說她想蘇折羽――那只不過是在寬慰他。
她對蘇折羽的記憶早已丟失,除了這個硬生生接受的姐妹之謂,又有什麼可想念的呢?
可是他能做的,只是默默地迴轉身去。那一隻手留在身後,讓她還能牽住。他更知道的一件事是――只需要一瞬間,自己的心已不在她身上了。(未完待續。如果您喜歡這部作品,歡迎您來起點投推薦票、月票,您的支援,就是我最大的動力。手機使用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