誤棠 117

作者:花椒不澆

這一日沈筠解開了林書棠腕間的鎖釦, 帶著她出了房間。

海棠樹蔭遮蓋,院內清透的陽光落下,綠蔭縫隙偶爾落下幾縷金色的日光, 空氣裡也是初夏裡梔子花的清香。

“府醫說,你需要適當走動。”沈筠扶著她下了臺階。

林書棠冷笑, “那我也不需要你來攙扶。”

她瞥了他一眼,嘲弄的眸光落在他眉骨處, “你這道疤著實難看,別憑白出現在我眼前,讓人倒盡了胃口。”

“好。”他依舊好脾氣地應道。

林書棠閉了嘴, 不再吭聲。

過後的幾天裡,沈筠果真很少再出現在她眼前,只是她用膳服藥時,偶爾外間帷幔輕輕揚起時, 她會看到沈筠的一片衣角。

晚間,他也是在熄了燈以後, 才會上榻, 將她攬在懷裡。在她半夢半醒間,指腹揉按她的腰間,哄她入睡。

如此過了半旬的樣子,沈筠才又在林書棠面前顯了身。

他再出現時,林書棠發覺他眉骨處的疤痕已經淡得幾乎瞧不見印記, 他靠近時,她隱約聞見了一股膏藥的味道。

盯著沈筠看了一會兒,他攪動湯藥的動作停了,抬起眼來,長眸微微眯起, 有幾分討好,“我用了祛痕膏,它已經淡了很多,不會再惹你厭了。”

林書棠愣了愣,覺得被他眸光看得有些發燙,她別開眼,覺得沈筠慣會自欺欺人,“是嗎?你明明知道我厭惡的是……”

“阿棠。”

她的後半句話被他堵住,林書棠再抬眼看他,他依舊那樣溫柔的模樣,黑涔涔的眼睛看著她,好似不能再聽她剩下的話。

他將溫好的一勺藥遞到了她面前,哄著她,“先喝藥好嗎?”

“我厭惡的是你啊,沈筠。”

她沒如他的願,還是將沒有說完整的話盡數道出。

語氣緩慢而又殘忍。

這樣就受不住了嗎?

她難得主動湊近了他,清亮亮的眸子沒有放過他面上任何一個表情,“為什麼非要在我跟前湊呢?你明知道我不會給你好臉色,也不會有好話對你,何必呢?”

“你以為,你對我好,就能讓我忘記你對我的強迫?讓我忘記這個孩子是怎麼來的?”

她輕輕地笑了,“沈筠,你真可憐。”

“饒是這個孩子生下來又如何?她像你還是像我,對我來說都不重要,我厭惡你,恨你。他,也不會例外,這個孩子就是個孽種,他就不該來到這個世上!”

話落,她猛地將沈筠手邊的藥碗擲飛了出去,“砰”得一聲砸在玄鑽地面上四分五裂,驚得外面的下人皆渾身一抖。

林書棠眼眶發紅,她自以為這一段時間她已經接受,可不想眼下一股腦將自己所思所想全部道出以後,她才驚覺自己心間藏抑的鬱氣和怨念有多深。

她恨沈筠,恨他將她囚禁,恨他從來不顧她的意願,更恨他逼迫她懷上這個孩子。

可為什麼,永遠只有她在泣不成聲,只有她歇斯底里,為什麼沈筠永遠這樣高高在上,永遠這樣自以為是,居高臨下睥睨她的痛苦,觀摩她的絕望。

她有些不解地看他,不明白自己究竟哪裡得罪了沈筠,要遭來他這樣的報復和折磨。

他肉眼可見的面色變得灰敗,眼底像是夜晚風雨欲來的海面,暗沉的潮水隨時要湧出來。

他盯著那癱四分五裂流出褐色藥水的灘跡,突然冷冷笑了一聲,“不該來到這個世上?”

林書棠被他的異樣驚到,猛地要往床裡側退去,卻被沈筠驟然一把拉住了手腕扯進。

他眼裡纏繞著幾圈血絲,語氣涼薄得近乎冷血,“阿棠,我知道你恨我,可這個孩子已經來了,無論如何你都得生下來。”

“她若是有半點差池,阿棠應該不會想讓我將怒氣都發洩在你林家人身上吧。”

他撫摸她驚顫的面頰,將那鬢邊的幾縷亂絲別過在她耳後,慢條斯理道,“我已經派了人去溪縣守著,阿棠什麼時候平安生產,那些人什麼時候撤回來。”

“不過,即便是這一胎沒了,我和阿棠想來還會再有的,不是嗎?”

他盈著笑意的眼睛看她,冰涼猶如三月融化的雪。

聽出他話裡的警告,林書棠止不住倒吸涼氣。

果然,她在他手上半點好都佔不到。

她自以為能夠傷害他,拿捏他,可每一次都只是因為他願意讓步。

一旦讓他察覺到她還有要反抗的心思,他便有諸多手段對付她,讓她服軟。

這樣一看來,生下這個孩子,倒是她如今最好的出路。

倒難為他這段時間還願意陪她作戲。

林書棠眼角一顆熱淚滑下,落進沈筠的掌心,她盯住他,嘴唇蠕動,“你早晚會遭報應的。”

他聽後,眸色只淡了一瞬,繼而揚起了嘴角,“誰在乎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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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一天以後,林書棠的話越發的少。

面對沈筠的靠近,照料,她一律照單全收。

府醫的叮囑,她也全部聽了去,再沒想著有激怒沈筠的意思,趁機打掉這個孩子。

天氣轉瞬入了冬,林書棠畏寒,夜間即便屋內燒了銀碳,她腳心也常常是涼的。

沈筠不知從何處學來的按摩的指法,夜夜在她熟睡以後將她腳踩進自己腿間,藉著微弱的夜色替她揉捏消腫。

待她身子暖了,他才又躺在她身側攬著她入懷,溫熱的掌心繼而又輾轉至她腰間,替她松去筋骨裡的乏累。

他也只敢趁著這個時候仔細瞧一瞧她。

她孕期並沒有長多少肉,即便小廚房一日日滋補的湯藥端進去,她也只能喝上一點。

再見著沈筠,也不再橫眉冷對,權當他是一個陌生人一般。

她分明已經這樣聽話,再也不生出心思要打掉他們的孩子,他心底卻又開始隱隱作痛。

那種一直落不到實地的虛妄感還是如影隨形地縈繞著他。

他總是握不住她。

沈筠額頭抵在她頸間,疲憊地耷拉上眼睛,他想,或許再等一等,等孩子生下來,就會好了。

玉京迎來第一場初雪的時候,靜淵居閉了三年的大門終於開啟。

府醫被影霄拉著一路在國公府的小徑上穿行,大雪紛飛迷了眼睛,府醫一把老骨頭幾次在雪地上栽了跟頭,凍得眼睛鼻子通紅,沾了一鬍子的風雪。

到最後,影霄實在等不及了,抓著府醫的肩,運了功力在雪地上幾番點足,急匆匆入了靜淵居,人還未站定,就將其推了進去。

世子夫人難產,全城最好的穩婆幾乎都被找了來,屋內吵吵嚷嚷,都是在讓林書棠用力。

起初,還有林書棠幾聲壓抑的哭聲和痛呼,後來時辰久了,孩子一直不出來,便只剩下虛弱的低鳴。

沈筠站在院外,眼神緊緊盯著正屋的方向,林書棠的哭聲像是一把尖刀一樣在自己心上剜。他浮著青筋的手背緊攥成拳,眉眼間浮

著明顯的焦躁和不安。

終於,再又一聲聽見裡間傳來婆子的驚呼聲,林書棠那最後一絲微弱的喘息也散了去,沈筠終於抑制不住,不顧下人的阻攔,徑直入了房間。

他掀開帷幔,大步走到了床前,婆子們見著連忙要攔他,卻被沈筠駭戾的氣息嚇得幾步後退。

床榻上,林書棠蒼白著一張小臉,汗水打溼了她鬢邊的碎髮,她檀口輕啟,卻只有微弱的氣息進出。

下身處,有血跡流出,丫鬟擰了帕子擦拭,那血還是染紅了床褥。

沈筠如墜冰窖,一時竟然又恍惚中回到那一夜林書棠身下全是鮮血的時候,他整個人都不由發顫,一陣陣涼意和後怕從心底裡鑽出。

他幾步走到了床前,眸裡一片赤紅,呼吸都不由粗重了起來。

府醫進了房間,迎面而來的血腥味燻得他暈頭轉向,待走進了床前,才瞧見世子竟然也在房內。

他仍由著林書棠指尖掐進他手背,鮮血溼淋淋落進床褥裡。

他絲毫未覺,隻眼睛一錯不錯落在林書棠面上,接過下人的帕巾親自擦拭在林書棠出汗的額上,嘴裡不住的呢喃,“阿棠,會好的,會好的。”

府醫少見他有這般驚惶失控過,當即明白此間兇險,急匆匆給林書棠把了脈以後,就命人去熬參湯,端熱水進來。

一個白日過去,國公府的人眼睛皆在靜淵居這處,老夫人幾番派了下人過來打探,都得知孩子還沒有生下來。

整整一個晚上,都沒有人入眠,直到翌日天色漸白,靜淵居內終於傳出一聲嘹亮的孩童啼哭聲。

婆子迅速開啟了房間,衝著外面的老夫人派來的人報喜,“夫人生了,母子平安!”

靜淵居外,緊繃了一天一夜的眾人都鬆了一口長氣,個個臉上揚起了如釋重負的笑意。

來傳信的下人聽後,也立馬喜笑顏開地打道回了鶴園去報喜。

世子下令,靜淵居內下人伺候夫人有功,個個重賞,又是引得一陣歡鳴。

不同於外間,房內安靜又沉悶。

沈筠守在床邊,替林書棠拂開頰邊的溼發,“阿棠,還有哪裡不舒服?”

他疼惜地看她,眼低下一片青黑,黑色的瞳仁邊還有血絲纏繞。

孩子被抱了出去,屋內眼下只有他們二人。

他從未這般害怕過,但好在一切都結束了,會好的,一切都會好的。

林書棠睜開沉重的眼皮看他,眸底一片冷意,“你滿意了?”

他神色怔愣了一瞬,指尖也是一頓。

“你還在怪我。”

“那些人該撤回來了吧。”

“你要不要看一眼孩子?”他猶帶希望道。

“那個孽種,誰在乎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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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回憶線結束啦~後面會接著正文再寫一些內容。

回去看了88章,一直沒看出來到底哪裡重複了,後來從頭到尾讀了一遍才發現中間貼上重複了,抱歉。(叩首)

下一章開啟前,我會替換重複內容,新增新劇情,可以先看更新後的劇情,再接著看下一章。劇情可能會補在88章,或者89章。更新以後會標題提示。[好的]

作者沒有申下一期的榜單,所以更新時間不定了。(勿等,歸期不定。)

還有謝謝所有捉蟲的小天使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