誤棠 20

作者:花椒不澆

再次推開木房,裡面的陳設與當時沒有太大的變化。

沈筠又將它恢復成了原樣。

他一直沒有將這間屋子拆去,儘管她從未進來過。

林書棠走到案前,雕刻木頭的工器還是新的。

書架上,擺放著各式各樣的關於雕刻木器的書籍,還有一些玉京木器行最新印發的刊冊。

有名家雕刻的精美木器展示,有雕刻的技法教學,有古玩物的奇聞軼事。

最早的刊冊甚至可以追溯到永昌十一年,那個時候,林書棠也才七歲。

“這些……”

林書棠拿過最早的一本,拂過封皮,上面一點兒灰塵也沒有。

它們都分門別類按照年份陳列在書架上。

想看什麼,一眼就能找到。

林書棠方才吩咐綠蕪叫人來收拾這間屋子,不過一會兒,綠蕪就來告訴她可以了。

憑藉這一點兒時間,是不可能將一間三年都沒有開啟的房間收拾的如此妥帖。

唯一可能的是……

“是世子每月帶回來親自放的。”負責的小廝回道,“世子有空的時候都會來這間房間裡打理。”

林書棠不知怎的,突然覺得有些呼吸不暢。

她慌張地將書塞回書架上,轉身逃也似得奔出了房間。

留下的小廝有些摸不著頭腦。

林書棠推開房門,進了西次房,拿出了賬簿整理。

一頭埋了進去。

而此時靜淵居內的上空,一隻信鴿自飛簷處飛走。

越過鱗次櫛比的坊巷,巍峨城牆,落進了西鶩山腳下。

影霄單手接住了信鴿俯衝的身子,熟練地從它的腳上取下了信箋,再將它放飛。

捏著信箋入了值房內,遞給沈筠。

沈筠拆開信箋,上面事無鉅細寫林書棠起身,由綠蕪盥洗穿衣,其間詢問了青黛的蹤跡,夫人知道後好像有些不太開心。

早膳用了半碗春筍雞絲粥,兩段豆沙春捲和幾口涼拌薺菜。

飯後在院中消食,去了木屋。

沈筠看到這裡,指尖無意識緊了緊。

下一行便繼續寫道,夫人只在裡面待了一會兒,就出來了。瞧著臉色並不太好,此後便一直待在西次房處理府內要務。

沈筠盯著木屋兩個字看了許久,他將信箋扔進了香爐裡,沒有說什麼。

影霄便默默退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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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午時吃過午膳以後,林書棠淺眠了一會兒,鶴園就派了人來,送來了好幾幅畫像。

說這些都是老夫人精挑細選過的玉京女郎,叫林書棠好好了解一番。

等過幾日,天氣回暖,各家都會舉辦或大或小的宴席,屆時便由林書棠出席,替大公子好好掌眼。

如果哪家有身份樣貌合適的,也可以抬進來給沈筠做妾。

林書棠展開畫像,美人立於宣紙,垂眸溫婉,抬眼靈動,舉止儀態似要從畫上活過來了一般,各有各的特點。

一旁還以小篆標註了美人的姓名,家世,才情。

看來老夫人是廢了一番心思的。

為沈修閆選妻,是受了老夫人的令,林書棠不敢怠慢。

為沈筠納妾,林書棠求之不得,更是親力親為。

找出譜牒,林書棠仔細瞭解了一番各家小姐的興趣,親屬,朋友,性格,她們之間又可有何淵源。

林書棠看見其中一個女子乃是趙家的三小姐。

是趙明珠的堂妹。

林書棠便多看了兩眼。

她只需要特別關注其中家世樣貌才學皆與沈修閆相配的即可。

至於沈修閆最終選誰,就不在林書棠的考量範圍內了。

這樣半日過去,天邊夕陽漸歇,林書棠終於對這世家之間的關係有了個大致瞭解。

林書棠放下硃筆,揉了揉痠軟的手腕,復又拿過案邊放置著的一封請柬。

老夫人說得不錯,近日各家的宴席不少。

她今日才送來了畫像,下午時,就有人送來了請柬。

竟還

是長寧公主的宴席。

林書棠本不欲去,這長寧公主,定然是衝著她來得。

畢竟,昨日個兒才見著了她,今日就提前開了賞花宴。

也不知道眼下這個時節,賞哪門子的花。

可轉念一想,長寧公主的赴宴,玉京的貴女自然趨之若鶩。

她應在這一場宴席上就可以見到這畫像上大半的女郎。

此後的宴席就可以試著推拒掉一些。

而且,長寧公主,可不就是盼著給沈筠納妾……

“拒了。”

林書棠正想著,耳畔突然傳來沈筠的聲音,就跟知道她心裡所想似的。

林書棠心裡一驚,忙抬眼,見著沈筠不知何時已經站在自己身側,彎腰將自己半環在了書案和他身前。

垂眸正盯著她手上的請柬看。

林書棠將請柬壓下,“公主的請柬如何能拒。而且祖母叫我去宴席上為大公子相看女郎,我必須得去。”

林書棠底氣很足,她可不是出去玩的,是有正經事在身。

想著,腰桿也不由挺得更直了。

沈筠撐在案上的手下移,穿過林書棠的膝彎,往上一提,林書棠整個落進了他的懷裡。

主客置換,沈筠坐在了林書棠方才的位置上,將林書棠雙膝分開,正對面地坐在了自己的腿上。

林書棠下意識環住他脖子的手立馬分開,推他的胸膛,“沈筠,你做什麼!”

“沈修閆要選什麼樣的妻子讓他自己去選,你不許給他看。”沈筠聲音沉了幾分,態度強硬,幼稚的有些不講道理。

“這是我作為宗婦該做的。沈筠,你是要將我養成你的金絲雀嗎?”林書棠也板起了臉色。

“可我怕阿棠,利用‘職務之便’,做一些讓我不高興的事情。”沈筠隨手拿過一張畫像,美人玉貌花容,旁側用硃筆畫了兩道橫槓。

抬眼,望向桌面遠處一張,畫卷上首一道長槓。

林書棠瞬間有些心慌,低了頭躲避著身前沈筠凝下來的眼神。

她害怕自己搞混淆,做的這跡號是不是有些太明顯了。

“怎會?這都是祖母讓我做的。”林書棠吶吶道,“我只是想為大公子挑好一位賢婦,這樣祖母也能對我滿意一些。”

“我家世不好,祖母能夠接納我,我自然也想為國公府著想一些,盡力讓祖母開心。”

“所以阿棠,很清楚自己該做什麼,不該做什麼,對嗎?”沈筠一手攬住林書棠的後腰,一手別過她耳畔的碎髮。

冰涼的指尖似有若無地滑過她的面頰。

隱隱讓林書棠忍不住打個哆嗦,她強自壓下,抬眼,重重點頭,“當然。”

沈筠盯著她看,唇邊終於揚起了一絲笑容,“阿棠今日去了木屋,怎麼不多待待?”

果然,他什麼都知道。

林書棠提著的一顆心還沒有放下,這會兒是重重一沉。

這種做什麼都無時無刻不被人盯著的感受實在讓她覺得難以喘息。

而她的情緒,她的心思,在沈筠的面前更是被一覽無餘,林書棠常常有種自己被剝乾淨了綁著扔在沈筠面前的錯覺。

好像能夠穿透皮肉,她的五臟六腑,她跳動的經脈,滾燙的鮮血,全都在他的眼裡。

“手藝生疏了,不會了。”林書棠撇開頭,有些不想說話。

索性沈筠也沒有就這個話題多說,“九離山北面有一處我的私宅,等過幾日,海棠開得最盛的時候,我們一起去住一段時間,可好?”

“嗯。”林書棠心不在焉應道。

沈筠低頭看她,扶住她腰間的手往後移,按住她的尾椎骨一塊,林書棠一下軟了下來,倒進他懷裡,回過神時唇瓣已被他含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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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到了長寧公主設賞花宴的一日,林書棠赴宴的途中,遇見了趙明珠的馬車。

她馬車不知怎的在這個節骨眼上車軲轆竟然轉不動軸,又聽聞趙明珠也是要去參加長寧公主的賞花宴,林書棠便邀請她一起上了車。

“今日多虧遇見了世子夫人,否則,公主的宴席去得遲了,怕是會怪罪。”趙明珠道。

“客氣,不過舉手之勞。”林書棠笑道,表示不打緊。

上次與趙明珠見面,還是上元節的夜晚。

那個時候林書棠心緒不佳,對於趙明珠的熱絡也不鹹不淡。

雖然林書棠知曉她是受了季懷翊的囑託,而季懷翊也是因為沈筠。

但到底有些愧疚,今日能夠幫到她正好。

也算是感謝那一夜她未曾對沈筠多說些什麼,也不曾對她刨根問底些什麼。

“夫人今日來賞花宴,帶的是何花?”

車內安靜了下來,趙明珠有意緩和一些氣氛,詢問道。

“我只折了一株海棠,在花瓶裡插著呢。”林書棠仰了仰下頜指向茶几。

她並沒有多做些什麼準備。

賞花宴名為賞花,自然不可能只是賞賞公主府內的花,參加宴席的女眷都會事先在府中備好自己插的花藝帶去公主府,邀大家一同鑑賞。

最後由眾人投票選出最好的一捧花藝,而帶來花藝的人便可成為今年的“百花女”。

這是由前朝一位長公主傳下來的風流。

長寧公主依葫蘆畫瓢,也辦了三年之久。

林書棠還是第一次來參加。

只不過對於這“百花女”的稱號,林書棠是沒有心思在乎的。

畢竟她來的任務也不是來吃喝玩樂,要這名頭為自己添譽滿京都的。

是以,只是隨便在院中折了一株海棠。應付了事。

比起要這“百花女”的稱號,她還是更想看看誰能得到這稱號。

有了風靡京都的美名在身,老夫人應會對這女子更滿意一些。

趙明珠順勢望去,光潔墨褐色几面上安置了一盞天青色花瓶,清麗疏雅。可從收頸窄口裡冒出來的卻是一株開到極致昳麗的海棠。

分明是極反差的顏色,卻又意外得相得益彰。

“眼下春寒未盡,這株海棠竟然開的如此糜豔。妾斗膽,這海棠可是夫人從九離山北面所摘?”趙明珠好奇道。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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