誤棠 21
九離山是京畿地勢最高的一處山,北面向陽,往往城內的花還未盡開之時,九離山便已是漫山春色。
它離得崇安坊不算近,這樣遠的路程即便摘得回來,恐怕也難保新鮮。
可看眼下這花的成色,上面似還沾染著晨間的露珠,應是花費了不少人力。
“院子裡摘得罷了。”林書棠不甚在意道,“你若是喜歡,我便派人剪一株枝幹送到你府上,興許來年就能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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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裡摘的?”趙明珠有些驚異,怎麼也沒有想到是國公府內的海棠。
可是眼下這個天海棠應是不會盛放得如此之好。
但想起季懷翊當年追她時在她耳邊唸叨的話,說是世子不知道中了什麼邪,天天往花行跑,還在御校場種花,著了魔似的成日裡就盯著他那些花瞧,弄得滿身是泥。
趙明珠將其中關聯上,瞬間就明白了過來。
哪裡是著了魔,攬下花匠的活計,養護海棠早熟,四處奔走,做這一切不過是為了博美人一笑罷了。
趙明珠輕輕勾了勾嘴角,抬眼不禁又多看了林書棠一眼。
“夫人氣色瞧著比之前要好很多了。”
猝不及防對上林書棠望過來的眼神,趙明珠沒能及時躲閃過去。但也沒有絲毫被抓包的慌亂,淺笑著點頭,順勢引出了新的話題。
“世孫百日宴那一日,妾本想來拜見,可是夫人飲一杯酒的功夫就不見了人影,妾便未來叨擾了。夫人可怪罪?”
話題既引了出來,林書棠沒有不接的道理。
否則車內實在太過安靜,氛圍冷淡下來,更是讓人如坐針氈。
林書棠輕笑著搖頭,“怎會?”
她還想要再說些什麼,突然,馬車來了一個踉蹌,林書棠身子一斜,差點被甩飛出去,好在趙明珠一把抓住了她。
“怎麼回事?”林書棠感激地看了一眼趙明珠,而後推開了車門,詢問道。
“世子夫人!”見著車門推開,匍匐在馬車正中間的老婦人混濁的雙眼立馬亮了起來,朝著林書棠猛地磕了幾個響頭。
她哭聲嘶啞,嚎啕道,“世子夫人,求你救救二丫吧!她年紀還小,不能被……”
“夫人,外面風大,先進去吧。奴
婢來處理。”
老婦話還未說完,就被綠蕪平穩的聲線打斷道。
聽著倒是令人安心,可林書棠看著老婦額上蒼老的皮膚浮現的一片紅痕,卻是有些不忍。
車伕慌忙回過了神來,被這突然衝出的老婦嚇得是三魂沒了兩魄,此刻面上一片焦灼惶然,要是夫人出個好歹,他這條小命就算是交代了。
也跟著連忙道,“夫人,奴才也不知道這婦人從哪裡冒出來的,奴才這就趕她走。”
說著,就要下車。
綠蕪扶著林書棠的手,要送她進去。
老婦見著車伕下了馬,知曉這是要趕她走的意思,立馬開始變得不管不顧,嚷著的哭腔幾乎是用盡了全力吼出來。
像是要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世子夫人,二丫在你身邊好歹服侍了那麼久,你救救她吧!”
林書棠停住了腳步,往回看。
“夫人,我來處理吧。”綠蕪眼裡閃過一絲慌亂。
林書棠敏銳地察覺到不對勁。
她拂開綠蕪的手,下了馬車走到老婦的跟前,“你說,二丫在我身邊服侍了很久?”
“你知道她在府中喚什麼名字嗎?”
“青黛!叫青黛!”老婦像是想到了什麼,立馬道。
林書棠呼吸一滯。
“她怎麼了?”
“不知道我們二丫犯了什麼罪,被世子發賣了出去!”老婦兩手一攤,匍匐在地上,哭得涕泗橫流,“人牙子見錢眼開,還不知道會將我們二丫賣到哪裡去呢!萬一……萬一,賣進了窯子裡……我們二丫還怎麼活啊!”
林書棠盯著腿邊的婦人,耳邊一陣嗡嗡的。
想起最後一次見青黛是在霧隱山上,回來以後她便生了病。
後來綠蕪告訴她,青黛家裡老人彌留,青黛需得趕回去盡孝。
林書棠偏頭去看身後的綠蕪,後者立馬垂下了頭,猛地跪在了地上,誠惶誠恐,“奴婢知罪!”
“夫人,你一定要救救我們家二丫啊。”老婦開始上手,攀住林書棠的雙腿。
林書棠彎身,去扶她起來,胸口有些悶,“你放心,我會派人去將青黛找回來。”
老婦聞言,眼睫閃了閃,“那個……我去找吧,我知道人牙子的販路!夫人只需要給我一些錢,讓我在這途中打點打點就好。”
“我保證,我找到了青黛,就不回來了!絕對不會礙世子世子夫人的眼!”
老婦眼裡精光作閃,連忙豎起了三根手指。
林書棠盯著她瞧,愣了一息,耳邊那陣嗡嗡聲好似變得更嚴重了些,沒來由得從胃裡升起一陣噁心。
綠蕪連忙扶住了她。
“給她錢。”林書棠僵硬地撂下這句話,匆匆上了馬車。
趙明珠抬眼看她,將摻好的茶水推遞到了林書棠的面前。
“這發賣下人是常有的事。青黛好歹是國公府出來的人,下面的人不會太苛責她。賣到地方上去,也是夠格去官眷身邊當大丫鬟的。”
趙明珠寬慰道。
她透過車窗輕瞟了一眼拿了沉甸甸銀袋走遠的老婦,“這婦人步履虛乏,眼下烏青,朝著的方向又是玉京有名的賭坊。”
剩下的不必再多說。
林書棠嚥下茶水,輕點了點頭。
她神思有些恍惚,想起過去這些年,與青黛一樣從她身邊離開的貼身丫鬟。
頭一次,她心生疑惑,她們,到底去了哪裡?
馬車駛到長寧公主府,林書棠由著綠蕪扶著下了馬。
綠蕪自知對著主子說了慌,一路都誠惶誠恐。
即便這是世子的吩咐,可是綠蕪見著林書棠面無表情的一張臉卻依舊沒來由的害怕。
夫人不如直接罰她的好。
公主府的下人領著她們去了後院。
穿過朱漆角門,踏上青玉欄杆夾著的曲橋,撥開一片綠衣掩蓋,眼前景象便驟然開合了起來。
此處為湖心一處半島,三面環湖,青石板路蜿蜒,通向最遠處的斗拱式涼亭。
清綠的湖水倒映著岸邊疊著的高寸丈的太湖石假山,山頂鑿出的一方小泉裡,泉水順著石稜滑落,將石縫中綴著的幾朵淡紫的石竹砸進湖面,攪動的白雲破散。
風輕輕拂過,垂掛的楊柳尖也在湖面輕晃,桃花緋色的花瓣簌簌抖落,迎面撲來帶來幾分溼冷的清香氣。
林書棠踩著地上灑落的鵝黃迎春花瓣走進,腳底軟簌簌的,似連鞋底都生了香。
兩側分列安置著十數張紫藤鞭桌,上面鋪了青綠的軟緞桌布,擺著的白玉盤裡盛著蜜漬櫻桃、松子糕,玫瑰酥等。
冒著熱氣,清甜的香氣直往人鼻尖裡鑽。
此刻已經到了不少女眷,大家或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有站在湖案邊的,有落座在紫藤鞭桌前的,嬉笑聲悅耳,好不熱鬧。
“表嫂來了。”長寧公主一行人站在最遠處的涼亭內,瞧見了林書棠,長寧忙招呼道。
林書棠走進,施了禮,“公主。”
“這賞花宴辦了三年,表嫂如今總算是願意給些面子了?”長寧笑道,狀似嗔怪。
這話表面上像是將林書棠給駕到了高處,但實際上不過是在諷刺她成日躲在宅院裡面,是個上不得檯面的玩意兒。
畢竟,只有那做妾侍的,才會大門不出二門不邁,什麼都不需要想,只管敞開了腿將主君伺候好。
她身後跟著的一席女眷們自是聽懂了長寧的言外之意,立馬偷偷掩著帕子輕笑了起來。
林書棠聞聲望去,其間笑得最大聲的,是那日在護國寺在長寧身側勸誡的那一位。
對上林書棠無波無瀾的眼神時,那女子慌亂了一息,想著自己背後是長寧公主,又立馬挺直了腰桿,故作鎮定地回視了回去。
“嗯。”林書棠淡然地收回眼神,輕點了點頭,好似聽不出這番話的弦外之音,也察覺不出這一行人的惡意。
長寧瞧著她平靜無波的面色,怔了稍許,唇邊掛著的笑意也扯不起來了。
頗有一種一拳打到棉花上的感覺。
無趣極了。
長寧鬆開了扶著林書棠的手臂,又轉眼看向了趙明珠,“季夫人今日怎麼和我表嫂一起來了?我記得,國公府和季宅並不在一處。”
趙明珠微微屈膝,“回公主,妾的馬車在途中出了故障,還好遇見世子夫人,捎了妾一程,才能及時赴公主宴。”
“妾觀今日賞花宴措辦得比之去年更添新意,若是未能及時赴宴,賞這滿園春色,妾定當長抱憾焉。”
“季夫人這張嘴還是一如既往的巧,本宮聽了甚是歡喜。”長寧公主唇角又揚起了笑容,“表嫂和夫人先隨意去逛逛吧,待會開宴我們再暢聊。”
離開涼亭,林書棠道,“多謝。”
趙明珠搖了搖頭,笑,“我也並未做什麼。”
“是夫人不在乎她們說的話,我才能有為夫人盡綿薄之力。”
林書棠偏頭看了一眼亭下湧在一起的女眷,品茗聽曲,嬉笑聲順著微風入耳。風箏在她們手中一點點放飛,逐漸升高至半空中,引來更大的喧譁。
園內幾乎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過去。
林書棠眼瞼微微垂下,不知道在想什麼。轉頭過來面上無事發生。
二人入了座。
林書棠摻了一杯溫茶,正要送入口中,忽聽得旁側紫藤鞭桌前傳來的細語。
“你們有沒有聽說,前些日子六皇子的寶馬一夜之間得了怪病,找遍了大夫,都不知道是什麼原因。就在昨日夜個,終於熬不住,死了!”
“什麼!”
此言一出,立馬引來了一片驚呼。
“不可能吧。我外祖在司藥局當差,沒聽說過六皇子的馬出事了啊?”
“這你就不懂了吧。那匹汗血寶馬,可是聖上賜給六皇子的生辰禮物,御賜之物出了事,六皇子可不得瞞著緊著。”
“……”
趙明珠淡淡從那處收回視線,輕笑著搖搖頭,“這京中誰不知道,六皇子對那馬愛惜得不得了,日日騎著招搖過市。如今馬出事了,想必六皇子定是心疼得要死了。”
這話說得,怎的有些大快人心的意味?
林書棠偏頭看她,果真瞧見趙明珠忍不住笑出了聲。
她上身微微斜了過來,林書棠也微微側了側身。
聽見她磨著後牙,低聲道,“之前這六皇子騎馬差點踩著我夫君。”
原來如此。
林書棠抬眼看她,頗正經的模樣,“那便是惡有惡報了。”
兩人慢慢坐直了身子,心照不宣相視一笑。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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