俠膽柔腸 第四章 3相逢是緣
第四章 3相逢是緣
一個傍山坡的古村旁,一群孩子正鬧作一團。只見十多個八九歲光景的男童揪著一名五六歲的男孩拳打腳踢,那男孩拼命反擊,一張小臉早已被來來去去的拳腳整得鼻青臉腫,卻瞧不見他有絲毫懼退之色。但聽得那幫逞兇的孩子道:“打死你這沒爹的野種!”孩子臉上忽的淌下幾顆大大的淚珠,倔強地大聲叫道:“我不是野種!我爹是個大英雄!”“嘿嘿,聽你吹,你爹在哪兒?他怎麼不來看你?就你這腫包兒子,還敢逞自己是英雄的後代!兄弟們,上!俢理這野小子!”男孩用袖子擦乾淚水,忽的從地上爬起來,用一顆大腦袋撞向方才奚落他的那個孩子,那個孩子雖說比他大得多,但猝不及防,生生地被他這使出全身力氣的一撞,倒在地下,哎喲不絕,罵道:“好小子,你大爺今兒要了你的狗命!兄弟們,給我狠狠地打!”話聲未落,拳頭便如麻點般落在男孩身上,只見他咬緊牙關,努力讓自己不哼出來。“你服也不服?!”男孩已是喘著粗氣,可卻沒有絲毫服軟的跡象,卻也沒有力氣再回話,原本紫漲的臉上已漸漸變得慘白,無半點血色,呼吸既短又弱,眼見得就要昏厥過去,忽然一雙大手驟然而至——
抓起兩名頑童,便拋向三丈開外,聽到“撲通,撲通”兩下聲響,眾頑童一驚之下,手中停滯,聚目望向兩名頑童摔出去的方向,見他們正歪在地下,使勁揉搓著自己的屁股,口中叫苦不迭。說時遲,那時快,又有兩名頑童被擲了出去,只聽“啊喲”聲迭起,恰好與先前擲出去的兩個摔在了一起。這時所有的孩子均將目光移向那雙大手的主人——
只見一個高大健壯、濃須垂胸的紅臉漢子正威風凜凜地站在他們身後,一臉義憤,又轉眼看了看眾頑童,兇光四射,嚇得一幫逞兇使壞的孩子面如白紙,生怕他再如老鷹抓小雞般將自己抓起拋落。一名膽小的孩子竟“哇”的一聲哭了出來,要在平日,定要遭到一陣戲謔,可今天,沒有一個孩子吱聲。
“誰還想試試?”紅臉漢子邊說邊抬起那雙碩大的拳頭。“不不不,大俠饒了我們吧,念在我們小孩子家,不懂事,今……今後再不敢了……”“撲通撲通”,這代表群頑童討饒的小子竟當真在地下磕了幾個響頭。“小小年紀,便這樣狠毒!若是從今往後再不思悔改,我將你們一個個丟下深谷,再也見你們爹媽不著!”哪裡敢有人吱聲?“還不快滾?”得了這個命令,十幾名頑童有如喪家犬般逃去了。
那個捱揍的“野種”已緩緩地從地上坐了起來,眼框中盈滿了淚花,正待開口,卻體力不支,“撲”的倒在地下,昏了過去。紅臉漢子跨上一步,將男孩抱起,奔至山腳下一棵梧桐樹下,輕輕將他放在樹邊,解下挎刀,脫了外衫,將孩子包裹起來,仍放在地下,讓他休息。自己卻靠著樹身,靜靜地端詳這孩子。見他圓圓的臉蛋盡是青紫,腫得不堪,只有那雙眉毛清晰可辨,猶若兩道長劍斜指向雙鬢,一對眼睛緊緊地閉著,眉頭緊鎖。漢子看著,心中不免一陣淒涼。
大約過來半個時辰,孩子醒轉了,望著漢子,眨巴了幾下眼睛,問道:“叔叔,你的力氣好大呀!”紅面漢笑道:“是麼?想和我一樣麼?”“當然想了!”“好,回頭叔叔教你,那麼你叫什麼名字?他們為什麼要一齊欺負你?”男孩想了一會兒,說道:“我叫虎兒,大名喚作石虎。你可不能跟別人說啊,我娘不喜歡讓人家知道我的名字的。那麼叔叔,你又叫什麼名字呢?”紅面漢望著他憨樸的小臉,遂笑道:“好吧,我告訴你,你也不許告訴別人啊!”孩子很認真地點頭。“我叫朱秉臣。記住了麼?”“哦,朱秉臣,記住了。回去告訴我娘,讓她也記下大恩人的名字。”“你不是說不告訴別人麼?”“娘是自己人,不是別人!”孩子義正辭嚴地說。朱秉臣經不住笑了起來。
“叔叔,走,上我家去!娘一定會好好招待你的!”說著,便拉著朱秉臣的手向西跑去。朱秉臣邊隨他跑邊道:“小兄弟,我還有事情,改天再去吧。”孩子哪裡肯放?“不行,你救了我,我不能讓你走,我還沒謝您吶!”孩子邊說邊拉著他的手向前跑,一口氣跑到西山腳下的一所茅屋前,大聲叫道:“娘,快開門!”邊叫邊叩門。
裡面一個婦人溫柔地答應著,不一時,門開了,一個粗衣淡飾的中年婦女站在門首,先看到鼻青臉腫的兒子,一陣心酸,又看見了同兒子一齊回來的朱秉臣,細心地打量著他。孩子搶先道:“娘,這位叔叔好生了得,打走了欺負我的那幫壞孩子,將我救了下來。”婦人向朱秉臣施禮道:“感謝壯士的救助,請到寒舍小敘。”朱秉臣拱手道:“區區小事,何足掛齒?”隨她入內。孩子歡蹦亂跳地跟著進了屋。
婦人叫道:“虎兒,去給叔叔倒杯熱茶。”“是!娘!”孩子興高采烈地跑進了廚房。不一時,已捧出一碗熱氣騰騰的茶水來。看著兒子高興的樣子,又見他渾身上下俱是傷,又心疼,又怒怨:“又到外面闖禍了?”虎兒一臉委屈,“是他們先欺負我的!他們總是這樣欺負我,說我是沒爹的野種,娘,我聽您的話,一次次強忍著,可他們卻變本加厲了!……”正說間,忽轉了副笑臉,“現在我不用怕了,叫這位叔叔教我功夫,我一定學得一身真功夫,教他們一個個見了我就像是老鼠見了貓!”那神氣,便像是站在領獎臺上的大將軍。“娘,我去給叔叔整治些新鮮物樣兒!”說著,一蹦三跳地走了。
見兒子去了,婦人搖了搖頭,嘆道:“唉,可憐了這孩子!”朱秉臣見她一臉苦楚,並不多言,只端坐著傾聽。婦人接著道:“他自小沒見過他爹的模樣,只是在心目中勾勒父親的形象,聽我講他父親的故事,時常託著腮幫子苦思冥想:‘我爹應該是方臉濃眉,大大的黑眼睛……’,只可惜了父子無緣相見。”朱秉臣吃驚,料想這必是一個忘恩負義的漢子。誰知婦人淌下一串淚來,接著道:“他父親是一個大大的好人,卻命運不濟,生不逢時,以致慘遭橫禍……”聽到此,朱秉臣心頭一顫,大有惺惺相惜之感,想象著這種境況下的孩子,哪有不受冤氣的?婦人說到此,便不再說下去了,道聲:“壯士一路勞頓,我去做飯。”朱秉臣從沉思中猛醒,道:“有勞了。”
這時,朱秉臣一人靜坐,將目光環顧著屋子四周,只見這茅屋並不寬敞,屋內只陳設些簡單的生活物事,卻是打理得整潔、悅目。忽轉睛掃向窗外,眼前忽的一亮:只見窗外一片正紅的梅花,乾枝上,一朵朵傲然挺立,如此觀去,給這簡陋的茅屋增添了無盡的生機與盎然。朱秉臣不由自主地站了起來,從側門轉出,徑向後院走來,口中嘖嘖不絕:這片梅林足有一畝地光景,一眼絕難望穿。他深入梅林,左右觀瞻,縱情玩賞,頓覺自己到了一個世外仙居,塵世間的憂愁煩惱頓時拋到九霄雲外。他從未感到過如此暢快,只是閉目養神,獨自受享這番美景。
忽然,梅林間窸窸窣窣,一陣響動,朱秉臣心中一驚,掣目觀之,只見虎兒懷裡抱著一團沾著泥土的野物,又像是紅薯,又像是山芋,看不出什麼名堂;卻見虎兒的小臉兒樂開了花,像個小太陽,口中直道:“快幫幫我,喬叔叔!”喬峰這才醒過神兒來,慌忙上前接住,問道:“從哪兒弄來的?”男孩自豪地道:“這個嘛,全是我一個人從後山挖來的,那後山上,有好多新奇玩意兒,只有我最知道哪些能吃,哪些不能吃。每到家裡接不上頓的時候,我便上後山去挖這些野物兒。喏,這個名字叫做‘濟貧漢’,味道又純正,又充飢。”朱秉臣看著他,臉上沁出一陣笑意,道:“走吧,你娘也許已經做好了飯菜在等著我們呢!”虎兒點了點頭,傍在朱秉臣身側,忽然憂傷地道:“我娘好可憐哦,我真想快快長大,讓她不用操那麼多心,快快樂樂地過日子。”朱秉臣心下觸動,靜靜地問道:“你們平日裡怎麼過生活?”男孩悽然道:“娘花了好大的心血開闢了這片梅林,想將這些梅花賣給有錢人,那時我們就不用再為生計發愁了,還可以讓我上好的學堂。”“那你們吃飯都從哪裡來?”朱秉臣忍不住又問道。“娘在房子右邊靠山的地方開闢了一個好大的菜園子,春夏秋冬四季的菜蔬都可以吃到,緊挨著菜園子的便是糧田,只要沒有災情,這些供我們吃飯已經足夠了。”朱秉臣點了點頭。
二人邊說邊走,不覺間已到茅屋門前,只見婦人正將一大碗燉雞放在桌上,桌上還有三碗酸白菜、青炒冬瓜、鹽焗蠶豆,見他們回來,婦人微笑道:“虎兒,快擺筷子,叔叔一定餓壞了。”自己卻上前接住喬峰手中的‘濟貧漢’, 朱秉臣道聲“不必了,嫂嫂,我將它直接擱在廚房裡。”說著,已跨步向廚房走去。這廚房就在茅屋西角,一個簡易的油布篷子。朱秉臣順手放在了灶臺旁的土地上,婦人已將洗手水盛在木盆裡,端到他面前,朱秉臣看了她一眼,心中一顫,往事湧上心田……
三人坐在石桌旁,開始吃飯,此刻正值晌午時分,一束冬陽射進茅屋,暖氣四溢。虎兒大模大樣地給朱秉臣夾了一大塊雞肉,儼然一個小男子漢。只聽他說道:“叔叔,多吃些!”母親和朱秉臣望著他,都笑了。半晌,虎兒眨巴著小眼瞅著朱秉臣,說道:“你好像我爹。”顯然,虎兒缺少父愛,乍見朱秉臣,受庇於他威嚴的保護,便有種從所未有的溫暖和依賴。他母親則是一臉的傷懷惆悵。朱秉臣拿手撫著他的頭,和藹地說道:“虎兒,想不想跟叔叔學幾招制敵的本領?”握著刀柄的手故意擺弄了幾下。虎兒立時興高采烈地道:“想!”便要放下筷子,跟喬峰學招去。她母親嗔怪地捏了他一把,側頭對朱秉臣道:“這孩子就是這樣,一說要學本領,便什麼都不顧了。”朱秉臣哈哈大笑道:“好苗子!吃了飯,叔叔便教你幾招!”虎兒學著朱秉臣的樣子,抱了抱拳,道:“謝師父!”母親和朱秉臣都笑了。
卻說那起官兵闖進老嫗的酒店,不見了趙無憂,為首的便抓住老嫗盤問,老嫗指向東方,道:“他匆匆忙忙吃了飯,向那邊去了。像是躲避著什麼人似的。”官兵頭子摜開老嫗,問道:“他走有多長時間了?”老嫗想了一下,認真地道:“約摸有半個時辰光景。”那頭子審視了一下她的神情,半晌,方道:“他媽的,趙無憂這小子幾次三番地逃脫,不知是哪路神仙保佑著他!”喊一聲:“走!”退出門外,派一隊騎兵向東面追去,自己引了一干人原路返回。
待官軍離去,老嫗在門首張望了一番,無意中又一眼瞥見那個遠處的飯館,此刻,卻又無心觀望,匆匆關了店門,到後院開啟地窖,踏著梯級一步步走下去,只見窖中二人正談得投機。老嫗告訴他們官兵已退,卻又問那個“朱秉臣”現在何處。趙無憂答道:“他說要回家鄉避難,不知他現下到了家鄉也沒?”“他的家鄉?”老嫗張大了眼睛。“是啊,他說他的故鄉在慶州,卻又因父親突然辭世,自己與母親失散,至使多年不曾謀面,現不知母親是否安好。”老嫗的嘴唇開始顫抖,淚珠從眼框中滾落,喃喃道:“臣兒,你可是還活在這世上?”趙無憂和端正二人對視一眼,齊道:“老媽媽,您有什麼難言之隱,何妨對我二人講來?難道您還信不過我們麼?”只見她端莊慈厚的臉上蒙上一層陰影,現出無盡的蒼桑與苦楚。
許久,聽她悠悠地說道:“三十年前,我本有一個幸福溫暖的家庭,有一個忠義兼備顧家疼人的丈夫知一個可愛懂事的兒子,只因我那丈夫秉性耿直,不屈權霸,只願將案件秉公處理,還民一個公道……可是,胳膊怎扭得過大腿?終於喪了他那英年韶華,也將這個幸福的家毀於一旦。”趙端二人相視點頭。老嫗又接著道:“這件案子牽扯到賣國通姦的當朝官吏,一時間我也鬧不明白,直到現在還是一頭霧水,只知道是什麼通遼叛國,餘者便都不清楚了。只可憐我那丈夫就這樣喪於無名之狀,兒子竟也難倖免,被拉去充軍……至今音信全無。”
趙無憂聞言,眉頭緊鎖,滿目陰霾,直直地道:“可是王欽若私扣朝廷商貨一案?”老嫗突然眼中放光:“正是,正是,我丈夫本是查一批私扣商品、殺人掩屍的棘手案件,不想等查出了元兇王欽若,上面便通知丈夫儘快報上原由來,似乎便要馬馬虎虎了賬。誰知丈夫性子左強,凡事定要秉公處理,結果卻送了卿卿性命。”趙無憂聽完,握緊拳頭往桌上狠狠一砸,切齒道:“王欽若老賊,趙某總有一天要把你送上西天!”老嫗和端正都為之一震,心想:他必是與那王欽若有著不共戴天的深仇大恨。
三人無言,老嫗忽道:“二位當速行,以防不測。”趙端二人點了點頭道:“老媽媽,告辭!但有哥哥的訊息,我們必將及時報來。”老嫗噙著淚水默然點頭,引他們從後門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