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遙 126上古秘聞（五）
126上古秘聞（五）
萬幽城，血池。
程見風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身體在腥渾鮮紅的血池裡一沉一浮,全身的血液化成細絲一縷一縷被抽乾,然後融入血池中,成為它的一部分。
乾癟的屍身逐漸變得灰敗，慢慢又染上了暗青色的濁痕,直到它像另一層皮膚一樣緊緊地包裹住自己。
一條暗金色的細絲如同藤蔓一般從尾椎骨開始生根發芽，迅速爬滿了整條脊椎,然後開始向整個乾癟的身子蔓延。
這一刻,程見風感覺到了前所未有的強大,不是別人，是自己這具身體。
“過來。”嘶啞低沉的聲音響起,鬼王朝他招了招手。
程見風遲疑了一下,但還是飄了過去。他沒有別的選擇,雖然不知道這隻鬼王打得什麼主意，但它說過，它可以不殺他。他不信，下場不過是死；他信了，或許還有一線希望。修士有的不僅僅是身體，只要他的神魂不失，終有一天還是能奪舍歸來的。
但是他沒有想到，等待他的卻是……
“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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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露華看著前面悶聲不響面色凝重，只一味趕路的韓林，猶豫了一下，開口道：“接下來你打算怎麼辦？”
韓林頭也未回，說：“先離開這裡再說。”
秦露華似是想到了什麼，點了點頭。二人在山民們面色不善的注目禮中，離開了符人村。
素天心面色驚駭地看著眼前的一幕，瞳孔劇烈地震顫著，說不出的難以置信：“前輩……”
一個簡單的提起衣袍的動作，彷彿就用盡了老人全身的力氣。老人的手無力地垂下，曳地的袍角遮住了腳踝，也遮住了那無盡的鐵鏈。
他擦了擦汗涔涔的額頭，在一旁的矮凳上坐下，歇了口氣後才勉強扯出一個笑，說：“你也坐吧，聽我這個老不死的給你說個故事。”
“萬鬼王屠戮蒼生的年代，顧長生尚未執掌輪迴。那時，接連有小世界無故失蹤，但因為不過是些凡人界位的原因，也無人放在心上，畢竟以萬千凡人性命煉製魔器鬼器的大修不勝列舉，不過所行之道不同罷了。上界位不管，我們這些下界位自然也不會去多事。直到萬鬼王把目標對準了小千世界。”莫雲申嘆了口氣，每逢回憶起那場天地浩劫，就是連他，也不由心驚膽顫。
韓林默默地聽著，察覺到莫老話裡如今尚還猶有餘悸，心中不由又是一沉，凝重道：“後來呢？”
“後來啊……”面對素天心的疑問，老人目露悵惘之色，追憶道：“我記得師父當時跟我說，一輪又一輪的修士被派往各界消滅萬鬼王的鬼兵，可是越來越多的修士卻在那時死去，死在屍山血海之中，又在萬鬼王的血池煉屍大法下重新站了起來，將武器對準了原先的同伴。”
“一個連一個的小千世界淪為萬鬼王的煉兵場，一個接一個的中千世界也開始淪陷。等到諸多大乘期修士從大千世界萬年死關中醒來趕到的時候，已經為時已晚。不得已之下，只能上請仙人下界相助。”說至後來，莫雲申面色逐漸變得猙獰起來。若不是那一戰為萬鬼王手下鬼兵團重傷，自己後來又何至於被人偷襲暗傷，落至如今這般慘景。
韓林對於莫雲申突如其來的怒意不明所以，疑惑道：“前輩？”
莫雲申搖了搖頭，只道自己無礙。
“群仙可有拿下萬鬼王？”素天心問道。不過她心裡隱隱有種直覺，事情怕是沒這麼簡單。
果然，老人搖了搖頭，開口道：“萬鬼王出身上界位，本身就是能與仙佛比肩的鬼修大能。況且輪迴無主，鬼界當時可以說是到達了空前絕後的鼎盛時期。而萬鬼王作為鬼界中的數一數二的強者，它的實力自是不能小覷。兼之它屠殺萬千生靈，強行吞噬了各界氣運，當時可以說是無人能敵。天道之下，唯它一人耳。”
韓林瞳孔一顫，“天道之下，唯它一人耳。”他細細地咀嚼著這句話，心中竟是說不出的熱血澎湃。此時更是生了一個荒唐的念頭，大丈夫理當如此！
他被自己心中突然竄起的念頭嚇了一大跳，忙將它按下去，稍微平息了會兒氣息，確定無礙後，才又鎮定自若地開口：“那後來怎的又會被鎮在萬幽城中，永世不得離開？”
老人聞言，不由一笑，語氣驀然輕鬆了許多，看得素天心不由一愣。只聽他說：“要怪只能怪它生不逢時。顧長生得上代輪迴之主傳承，正值飛昇之際。它這一鬧，顧長生成功執掌輪迴不說，更是以六道山鎮山之石萬幽石印將它一舉鎮壓至虛空山，作了那大荒之花的肥料。”
素天心沉默了一會兒，從乾坤壺裡拿出一塊木片，木片的周圍滿是被火灼烤後的焦痕，有些邊兒還打了卷。素天心拿取的時候非常小心，以至於老人都不由多看了幾眼。
見素天心將木片遞了過來，老人疑惑地接過手，目光卻在觸及木片上幾個不甚清晰的古字時猛地僵滯住了。
顧長生！
“這東西你是哪兒得來的？”
素天心看著驀然激動起來的老人，不明所以。她原先不過是為了確認一番自己這塊得自青牛城的木片是否真是顧長生手筆罷了，卻沒想到老者會這般激動。難道其中還有隱情不成？
“顧長生……顧長生……”老人雙手小心翼翼地捧著木片，激動間竟然雙目含淚，“還有希望，原來還有希望……”
“前輩？”素天心忍不住出聲道。
老人這才恍覺自己的失態，不過還是忍不住哈哈大笑了兩聲才逐漸平靜下來。
素天心難得見老人這般真實自我，臉上也不由會心一笑。
老人笑過之後，卻是又跟素天心講起了另外一個故事。如果說先前的故事說是上古之人人人皆知，那麼接下來的故事便是鮮為人知。
“萬鬼王強行破開虛空山借虛空風暴遁逃，落在山海界的事，上界位知道的人不少，可是卻無能為力。最後，還是荒母看押不力，心中有歉，派了三支虛空山的荒民部族前來看守三塊萬幽石碎片。關鍵時刻，血祭……萬幽石，封印萬鬼王。”
素天心聞言一怔。一張張鮮活的笑臉在腦海中閃過，最後停留在戈雅咧著嘴露出一口白牙的畫面上。
老人嘆了口氣，道：“上天有好生之德，可是他們又何其無辜。百萬年了，整整百萬年，他們就被束縛在這塊方寸之地上，哪裡也去不了，哪裡也到不了……萬幽城困住的不僅僅是萬鬼王，還有它們。”
老人常常會坐在廣場上，在小孩們期待豔羨的目光裡，跟他們說著糖人，說著糖葫蘆，說著木偶戲……間或有山民狩獵歸來，有婦人收拾好了活計，也會走到廣場上，就這麼站在一邊，靜靜地聽著，彷彿老人口中那個走遍了大江南北、體驗過人生百態的人就是自己。
“那您腳上的鐵鏈又是怎麼回事？”素天心慢慢從那種仿若切身體會到的悲傷中醒過身來，她沉默了一會兒，開口問道。
老人聞言，握著木片的手不由一抖，而後長嘆道：“那年，我年輕氣盛，從師尊那裡聽過了萬鬼王的事蹟以後，卻莫名因為那句‘天道之下，唯它一人耳’心中澎湃難平。最終，我做了一個連我自己都不敢相信的決定，我要前去鬼覃黑沼一堵萬鬼王真容，看看這個當年號稱天道以下第一人的存在。”
“去到萬幽城以後，我見到了它。它問我，想不想成為像它一般的存在，橫行天下，無所顧忌。我遲疑了一下，點頭了。它說，取來瘴毒嶺符人村中的萬幽石，它就讓我夢想成真。我去了，然後遇到了他們。朝夕相處的幾年，我看到了這些看似強大的符人背後的悲哀，我恍然察覺到我自己將要做的是一件多麼罪不容誅的事情。所以，我回頭了。可是還有太多的人回不了頭了。多少像曾經的我一樣懷揣著一顆想要強大的心的修士踏入了萬幽城，然後成為萬鬼王血池煉屍大法下的鬼兵。那一年，鬼兵襲村，村長讓我帶著萬幽石離開，而他們這些永世都離不開這寸土地的人則繼續頑抗著，直至死去的那一刻。”
“可是，最終我還是被鬼兵追上了。重傷之下，我帶著萬幽石沉入了柳明河。只是等我醒來的時候，萬幽石已不見了蹤跡。”
“傷愈之後，等我趕回符人村的時候，這裡還剩下的，只是一片廢墟。我在這裡又待了半個月，親眼看著我腳踝之上開始長出一條鐵鏈。我知道，當符人村失去了萬幽石，萬幽城不穩的時候，天道會汲取周圍的力量不顧一切去鎮壓那個曾經想要顛覆天道的萬鬼王。而我，就是當時最適合的人。”
“一年以後，當這條鐵鏈緊緊地絞在我身上以後，符人村又迎來了一批山民。只是他們鎮守的再不是萬幽石，而是我……”
“前輩……”素天心聽著老人不悲不喜的陳述，心裡卻不由堵得慌，一時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只能繼續沉默著。
老人卻已經毫不在意，只是當看向窗外韓秦二人遠去的方向時，他目光微微凝重：“我不相信姓韓的小子，他太像當年那個年少氣盛的我，尤其是，他比我冷清，比我不顧後果……”
他可以為了鎮壓萬鬼王，就這般被鐵鏈永世束縛著，以他大乘期大圓滿的修為填補著萬幽城的裂縫，再不飛昇。
可是，韓林不會。為了飛昇，韓林會不惜一切，甚至放出萬鬼王也在所不惜。這，就是天道告訴他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