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遙 6血月潮音
6血月潮音
天空中,滾滾黑雲退散,露出幽深清亮的夜空。詭異的血月散發著絲絲朦朧的紅靄,好似噴薄的血霧。
在這風暴的中心,卻靜謐異常。
匿去身形的眾人,收斂聲息,看向海面的眼神炙熱而緊張。
一道淡淡的水痕慢慢地從天際延伸過來,撕裂了平靜如鏡的海面。
“呵……”
漫長的等待中,不知是誰發出了焦切難抑的喘息,儘管只是輕輕的一下便戛然而止,但聽在屏息凝神的眾人耳中,卻仿若雷殛。眾人的心一下子懸到了嗓子眼兒。
海面上,水痕的來勢一滯,竟倏地一轉,毫不猶豫地就往來時的方向退去。
“它要跑!”袁千仞喝道,手中早就蓄勢待發的毒箭嘣的射出,直逼海面下的黑影。隨後轉身,眼神陰冷地瞅過眾人,“動手!”
毒箭入水,這一片的海域彷彿煮沸了一般,冒起泛著陣陣惡臭的水泡,海水一下子變得烏黑渾濁。
眾人服下事先準備好的避毒丹,呈圍繞之勢漸漸圈攏起來。
“嗥――”嘹亮的潮音響起,帶著濃濃的被冒犯後的不滿與憤怒。
紅黑交雜的海水瞬間劇烈翻騰起來,化成巨大的漩渦。漩渦攜起的勁氣好似成千上萬細碎的利刃飛濺,逼得眾人狼狽一退。
漩渦裡,黑色的陰影慢慢浮起。
素天心這才看清了潮音獸的真身模樣。
足有海島大小的身子,後背覆著顏色不勻,仿若旱地龜裂一般溝壑縱橫的厚重背甲。那覆滿暗青色細鱗的柔軟脖頸長長地揚起,憤怒地對著眾人嗥叫,音波一般的氣浪一圈一圈地盪漾開來。
“動手!”躲過音浪,袁千仞一拍腰間的竹簍,密密麻麻的蟲群綿延不絕的飛出。
“嗚――”哀鳴的壎聲響起,原本漫天凌亂飛舞著的蟲群突然化成一道勁氣,直取潮音獸首級。
袁千仞一手扣著蟲壎,一邊示意眾人行動。
剎那間,鬼氣粉霧、火光劍影齊飛。
潮音獸暗金色渾圓的瞳孔一滯,原本揚起的長頸猛地一縮,鑽回背甲之下。
眾人法術全都落在它堅不可摧的背甲之上,只聽一陣叮叮響動,潮音獸毫髮無傷。
眾人卻不氣餒,因為連同袁千仞在內的三名毒修口中壎音一轉,蟲群去勢猛地一變,而後密密麻麻地撲向潮音獸縮回殼中的頭尾四肢處而去。
不久,斷斷續續的哼氣聲響起,被煩得忍無可忍地潮音獸終於重新伸出頭,嘹亮的潮聲響起,蟲群被震得噗噗直掉。
潮音獸渾圓的金瞳微微一縮,憤怒非常地瞪著企圖獵殺它的眾人。而後毫不猶豫地身形一轉,四肢狂舞,飛速地向後逃去。
眾人愣神,恍然明白過來,這潮音獸怕是除了音波攻擊,再無殺招。如此龐大的體形,卻有著一顆與其完全相反的膽子。
袁千仞面色不變,眼神掃過臉上毫不掩飾驚喜與炙熱的眾人,嘴角輕蔑地勾起,發出一聲冷哼。
而後在眾人追在潮音獸身後不停以法術法器攻擊之時,不著痕跡地邊打邊四處遊走,時不時甩出幾支毒箭,臉色漲紅,看似賣力異常,事實上究竟出了幾分力也就他自己心裡清楚。
素天心瞥過再一次從自己身側飛過的灰衣老者,面色平靜地朝著潮音獸打出幾道寒冰刃,潮音獸不痛不癢地繼續遁逃。
她抬頭看了一眼不遠處若無其事專心地對付潮音獸的韓林,手中暗暗扣住了鬼王送的鱷角。
眾人又一波強攻後,也發現事情不太對了。
按照他們先前從袁千仞處得知的,潮音獸的確不好對付。若是容易,袁千仞也不會邀請他們了。只是依袁千仞的說法,集他們一行人之力,拿下潮音獸不在話下,只是時間問題而已。
可是,這時間未免也太長了些?
紅月已經西沉,一旦出了這片不歸海域,再往東南可就是罡風帶了。到那時,可就由不得他們追或不追了。
而且,這大半夜下來,他們的連番攻擊,除了讓潮音獸速度受阻,逃不開他們的視線以外,其餘再沒給潮音獸造成什麼困擾,潮音獸至今毫髮無傷。
它那身一開始讓眾人覬覦不已的厚甲,如今卻堅固到讓眾人懊喪。
“袁老鬼,這是怎麼回事?你不是說很好收拾的,還商量了一大堆法子,怎麼對著這孫子一身殼就屁用都沒有了?”巨棺砰砰地撞擊著背甲,就是山都該震塌了,奈何潮音獸依舊巋然不動。呂梁啐了一口,怒氣衝衝地朝還在四處遊走的灰衣老者吼道。
袁千仞又是幾道毒箭甩出,才抽空瞥了呂梁一眼,冷哼道:“你們再不動老底,可就到罡風帶了。”說著,眼神陰厲地掃過同樣面色一僵的眾人,“想進內海,又不拿出真本事,你們還真當縱橫罡風帶的潮音獸這麼好對付,隨便甩兩個法術就有了?”
說罷,看都不看眾人,繼續全力對付。
“你!”呂梁一塞,指了指袁千仞,怒道:“你給老子瞧著!”
呂梁拿出一顆黑色的小丹丸,拍進嘴裡。
“姓呂的,你瘋啦?”秦露華一見那藥,臉色猛地一變,閃身一把拽住呂梁的手臂。呂梁直接唾沫一咽,就把藥給吞了下去。
秦露華氣得身子發抖,怒不可遏地瞪著呂梁。
“臭婆娘,你給我一邊去!”呂梁粗魯地一手把秦露華推開,仰天喝的大吼了一聲,原本就彪壯異於常人的身體發出滋滋的爆裂聲,肌肉一節一節地鼓起,原本穿在身上的黑兜袍也被脹破,隨著他痛苦地嚎聲,整個身體長了原本一倍不止。
他向前猛地一跳,躍到潮音獸的背上,拳頭猛地錘向那龜裂一般的背甲,氣浪一寸一寸地爆裂開來。呂梁毫不停手地一下連著一下。幾擊下來,就連原本一直無動於衷拼命奔逃的潮音獸也是面色劇變。
“嗥――”慘厲的哀叫聲響起,背甲上道道細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擴散開來。
眾人一喜,連磕了好幾顆藥,欣喜若狂地對著細紋處強攻起來,一時間,法術寶光頻現。潮音獸再沒了先前的淡定,連連吃痛下狼狽而逃,卻怎麼也甩不脫螞蝗一般的眾人。
潮音獸背上,呂梁神色一靡,整個人迅速地乾癟下來,彷彿血肉一點一點的被剝離,最後瘦得只剩下皮包骨頭,幾乎站立不住。
一雙手架住他的身體,聞著鼻尖甜膩的香粉味,呂梁眯著眼,嘴角勾起一個笑:“臭婆娘……呃……”
秦露華怒氣衝衝地往他嘴裡拍了顆藥,拿出件衣袍給他披上,沒好氣道:“穿上。”
呂梁皺巴巴的臉呵呵地傻樂。
秦露華睨了他一眼,冷哼道:“你個沒腦子的,袁老鬼一句激話,你就真上當了。他都沒動真格,你就掀了老底,趕著去死啊?”
呂梁卻依舊笑得樂呵:“再這麼耗下去也不是辦法。既然袁老鬼激我,我稱了他的意又如何?我暫時出不了手了,你自己小心著點,我總覺得袁老鬼還瞞了什麼,事情怕是沒這麼簡單。”
“嗯。”秦露華眼角含媚地看了他一眼,轉身跟上已經追捕遠了的眾人。
“嗥――”
在眾人猛磕丹藥,圍追堵截之下,潮音獸也幾近窮途末路。隨著背甲上的裂痕越來越大,潮音獸的嚎叫一聲比一聲悽慘,但這卻又激起了眾人沸騰的貪慾,好似寶物近在眼前,以至於落在它身上的攻擊又是一下比一下狠。
素天心和著韓林堵在潮音獸的前方,確切地說,是韓林堵在潮音獸的前路上,素天心不過是在一旁放上幾個可有可無的寒冰刃,大多數還都是打偏的。
眼前的潮音獸哀慼地低聲啜泣著,溼潤的暗金色瞳孔漸漸空洞,它快死了……
誰都知道,所以誰都更加小心了。一邊攻擊越來越猛烈,一邊又防著潮音獸的臨死反撲,警惕著身邊眾人突然反戈。
素天心卻覺得胸口發悶,她看著那雙失神的金眸,心裡反覆地質問自己,我在做什麼?
這只是一隻幼獸。儘管它已經六百多歲了,但素天心卻從它稚嫩而迷茫的眼神裡知道,它還沒有長大。它不明白,它只是出來曬月亮而已,為什麼就有一群人不肯放過它。
它很怕人,所以才會在一開始聽到動靜以後就義無反顧地轉身就跑。
可是,沒來得及……
素天心想,這是謀殺吧?
就像當年的唐纖纖。
就像當年的大白和小紅。
原來自己跟唐纖纖也沒有什麼不同。
身為一個獸修,卻做了獸修最不該做的事。
她看著慢慢黯淡的暗金色瞳眸,說:“幫我個忙好麼?”
背上寒氣晃悠了一下。
“救救它……”
不過,有人比她快了一步。
“韓林,你做什麼?”袁千仞陰冷憤恨的聲音結了冰渣子似的,讓人不寒而慄。
韓林負手而立,語氣平平地說:“這倒是我想問你的,你要做什麼?”
兩人就這麼對峙著,其餘眾人不明所以,紛紛收了手,警惕地打量著他二人。
“姓韓的,你別得寸進尺。”袁千仞冷哼出聲。
“我要的不多。”
“這不可能!”袁千仞臉色一變,駁斥道。
“那我們只能一拍兩散了。”韓林無所謂地說。
“你!”
韓林卻沒打算再多說,玄鐵針一彈,以一化萬,瞬間空中全是密密麻麻的黑影。
黑影瞬間化成巨戟,直襲袁千仞。
韓林側頭對素天心說:“讓鬼王攔住其他人,這整片背甲都是你的。”
“好。”素天心毫不猶豫地說。
韓林一笑,轉身專心對付袁千仞。
他從來沒有小看過這個老傢伙。事實上,這老傢伙的狡詐遠遠超過他的想象。從一開始,他就示他以弱,既憤恨又隱忍,不敢得罪自己又一臉陰險算計,好像隨時會擇人而噬。這種情況下,自己會戒備他,卻不會把他放在眼裡,以至於真正正面動手時,可能小看對方的實力,而馬失前蹄。事實上,若非那位前輩提醒,他還真有可能被袁千仞這副樣子給騙了。
所以,動手時他絲毫不敢大意,全神戒備著袁千仞。
袁千仞一手拍向竹簍,一手扣住蟲壎嗚嗚的吹奏起來。
蟲群與針影相拼,袁千仞堪堪抵住韓林的攻勢。
韓林冷哼一聲,巨戟以一化二,其中一把倏地扭轉方向,對著空中某處襲去。
袁千仞臉色劇變。
一陣叮叮聲響起,一群金色的飛蟻顯出身形。
“我倒是小看你了。”袁千仞冷笑一聲,再不隱藏實力。
這邊二人鬥得旗鼓相當,那邊鬼王身影虛晃,以一人之力擋住了眾人的攻擊。
素天心站在奄奄一息的潮音獸身邊,撫了撫它暗青色的大腦袋,見它猛地一縮,安撫道:“別怕,沒事了。”
潮音獸艱難地掀起眼皮看了她一眼,迷迷糊糊中,有個人跟它說:“你先在裡面待一會兒,等安全了我就放你出來,別怕,我們會沒事的。”然後,天地一片黑暗。
“鬼王,走!”素天心收起獸牌,二話不說轉身就跑。
鬼王扔下幾個黑火球以後,迅速跟上。
韓林和袁千仞面色一變,對視一眼後雙雙收手,往素天心的方向追去,眾人緊隨其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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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天心不知道她跑了多久,靈力不濟了就喝白玉芝,白玉芝喝完了就嗑藥,可是這並不是她能逃到現在的理由。如果沒有鬼王,她怕是早就死了。
背後寒意消失,素天心看著身前虛晃而過的黑影,腳步一頓。
前方不遠處,韓林靜靜地立在那裡,冷冷地看著她。
身後,袁千仞眾人也已趕上。
甕中捉鱉,素天心苦笑。
她看向擋在她身前的鬼王飄忽的背影,眼神一暖,臉上的頹喪也漸漸化開。
“把它給我。”韓林淡淡地說。
素天心搖了搖頭,說:“它會死。”
“不然你會死。”
素天心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問:“給你了你會放過我麼?”
韓林冷冷地看著他。
“你不會。”素天心肯定地說。
“所以你說的對,人心易變。又或許,這個才是真正的你。”素天心自嘲一笑,抬頭時,臉色重又平靜,“動手吧。”
韓林卻只是神色複雜地看著她,不知在想什麼。
“韓小兒,你與她磨蹭什麼?你不動手,老夫可先來了。”袁千仞喝道,蟲壎響起,黑色的蟲風直逼素天心而來。
混靈索舞起,蟲風碰撞間,一陣金鐵之音。
素天心正全力對付袁千仞,鬼王燃著黑火的利爪直接抓向空中某處,滋滋聲響起,一群被焚成灰燼的金蟻簌簌掉落。
袁千仞一陣肉疼,這可都是他花了大功夫才培育出來的,靈石精力可沒少耗在這兒,結果在人家鬼王手裡居然吃不了一招,甚至連看家的匿影本事都直接被看破。他轉身朝眾人喝道:“你們還在等什麼?”
眾人醒神,法術法器齊飛,鬼王一一攔下。
袁千仞看著依舊一動不動的韓林,心中氣煞,眼神陰鬱地瞥過素天心,卻見她好似對自己一笑。
袁千仞一愣,危險!
他猛地側身一避,一道黑光險險地擦著他的身而過。感覺到腰上火辣辣的刺痛,他心有餘悸,暗道自己竟還小看了這人,險些還被扮豬吃老虎。
不曾想,黑光竟又去而復返。
韓林站在一邊看著激鬥正酣的二人,心說:“今日之後,千雨峰恩緣即了,你我再無瓜葛。”
“值得麼?用一塊潮音石去還一場無所謂的因果。”
“呵,或許對她而言,不過舉手之勞。於我而言,卻是……一份做人的尊嚴……”
作者有話要說:更新送上~其實想說這個梗還是沒斷成,晚上還有一章哦,大肥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