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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遙 7韓林往事

作者:五土

7韓林往事

八歲那年災荒,父親賣了跟他最親的小妹,一大家子人靠著這點賣身錢度過了饑年。

九歲那年開春,他收拾了包裹,偷了村長家一隻雞,義無反顧地離開了那個貧瘠的小山村。

十歲那年,他從淮水碼頭搬運工到從張記鐵匠鋪打鐵夥計,從雲來客棧跑堂小二到官老爺家的餵馬小廝……林林總總,也不知換了多少活計,最後機緣巧合做了鹽幫的小嘍囉。

十二歲那年,他憑著一股不顧不怕死的橫勁,入了淮北道大鹽梟蘇青岸的眼,成了他的貼身隨從之一,專門為他一個人賣命和擋刀。

或許是老天眷顧他,又或許是他天生命硬,幾年下來,也不知多少回出生入死,險死還生,最嚴重時甚至連大夫們都搖頭嘆氣示意可以準備後事了,可他卻都硬生生地挺了過來。

然後,他成了蘇青岸的心腹,有了一群專門為他擋刀的隨從,成了淮北道上響噹噹的人物“韓橫子”。

然而,就在他以為自己會過一輩子刀口舔血朝不保夕的生活直到死掉的那一日時,發生了一件徹底顛覆他今後命運的事情。

那一日……

淮北道蘇府。

韓林一路穿過蜿蜒曲折的門廊。

亭臺水榭,碧樹瓊花,這些曾時迷花了那個山村走來的少年眼睛的物事,如今在他眼裡卻變得淡薄。

兩側的侍婢僕役看到一襲玄衣匆匆而過的身影,皆是馬上低頭垂眼,戰戰兢兢。

韓林來到舒華閣的時候,屋裡連一個伺候的人都沒有。一個青衣身影正負手而立,背對著他看著懸了半壁的猛虎下山圖。

“大哥,你找我?”韓林看了一眼牆上的圖,心中略微有些奇怪,這牆上掛的不是副猛虎上山圖麼。倏地,他好似想到了什麼,眉頭一蹙。

“咳咳咳咳……”青衣人轉過身,露出一張異常病白的臉,清癯的身子因為連聲的咳嗽顫抖得厲害。

“大哥。”韓林上前扶著青衣人在榻上坐下,又沏了一盞茶遞過去。

青衣人接過茶盞喝了一口,壓下喉頭直泛上的噁心,才抬起頭看著眼前帶著憂色的臉,露出一個虛弱的笑:“無礙。”

任誰都不能將這個身形清瘦,面色虛白,說話時都習慣輕聲細語,好似病弱書生樣的青年人跟那個跺跺腳淮北道都會抖上三抖的大鹽梟蘇青岸聯絡到一起,而他卻恰恰就是。

韓林點了點頭,退了一步在旁邊的椅中坐下,詢問道:“大哥尋我可是有事?”

“林子,你跟了我幾年了?”蘇青岸摩挲著手中的青瓷盞問道。

韓林一愣,回道:“今年是第五個年頭了。”

“是啊,都這麼久了。”蘇青岸悵惘道,而後轉頭看向韓林,神色溫和,“這麼多人,只有你一人如今還在我身邊。”

翰林默默地低頭,身上那大大小小,致命的不致命的傷疤此時隱隱作痛。

“林子,你看我這副猛虎下山圖畫得如何?”蘇青岸突然問道。

韓林一頓,說:“大哥,我是個粗人,不懂這些個玩意兒。不過,此畫看著不如先前的猛虎上山圖。”

蘇青岸卻是笑笑:“猛虎上山,虎嘯山林;猛虎下山,為禍四方。可是這隻猛虎也有可能不是要下山作亂,而是有人真把他當成了病虎,欲圖搶了他的山頭,把它驅出這片山林。林子,你說這時候病虎是應該下山等死呢,還是趁著敵人大意之時拼死反撲一口重振虎威?”

韓林心中瞭然,面色平靜道:“我韓林能有今日全託大哥厚愛,大哥之事,韓林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蘇青岸病白的臉上泛起一絲笑意。

又過了很久,韓林臉色平靜地快步離去。在他走後,舒華閣又換上了那幅猛虎上山圖。

******

“新皇帝繼位以來,一直對我鹽幫鹽權虎視眈眈,明裡暗裡分化剝削,如今竟還把主意打到了我淮北道的頭上,試圖殺雞儆猴,威懾眾路鹽梟。據我所知,朝廷為此還派了一位欽差大臣專行此事,自京都從水路南下,此時應該已經到了清江府一帶。而我們要做的,就是讓他們再也離不開清江府。林子,大哥身邊如今只有你一人可信,這件事事關我淮北道鹽幫存亡,大哥只能託付於你。朝廷此舉準備已久,此行千難萬險,你需步步謹慎。林子,大哥只剩下你一個兄弟了……活著回來見我……”

韓林在山道上縱馬疾馳,腦中回想起當日舒華閣的一番對話,用力地抽打了一鞭,喝道:“駕——”

黑馬絕塵而去。

******

淮北道與清江府的接壤處,有一道迂迴艱險的鹿山峽谷。水流湍急,曲折迂迴,暗石林立,險象環生,卻是經水道從清江府行往淮北道的必經之路。

韓林將身形隱藏在峽谷邊的某棵老樹的樹冠中,輕輕撥開幾片樹葉觀察那越來越近的的大船。

韓林所在的地方,是個彎口,處於整個鹿山峽谷的後半段,最艱險的彎口皆已過去,水道已經漸漸拓寬,淮北道近在眼前。

可是即使是常年行船途經此地的老山民,也沒把握能引導一艘大船安全離開此地。那隱於水下的暗石群,是船毀人亡的致命一擊。

而僅有的幾個有十足把握能安全帶領船隻駛離此地的老山民,此時正被韓林綁了困在山間的某個洞穴裡。

果然,大船被卡在此處,雖然船隻沒有撞破,卻是擱淺了。

韓林沒有動,他耐心地等在樹蔭裡。

一個一身黑衣的精瘦中年漢子走上船頭的甲板,四處打量著周圍。

高手!

韓林心中一震,不動聲色地往樹蔭深處移了移。

中年漢子一番打量,無甚發現,正要回船艙,船艙裡突然又走出了一個錦衣少年。

韓林遠遠見著中年漢子似乎勸說了幾句,那錦衣少年不耐煩地撣開漢子徑自走到船頭,中年漢子還待說什麼,卻被錦衣少年喝退了。

一支帶著勁氣的弩箭劃破長空,直襲錦衣少年眉心。

中年漢子大喝一聲,一拳崩出,卻晚了一步。弩箭雖然一偏,卻也射中了錦衣少年的左胸。

少年倒地,中年漢子盯著簌簌抽動的某片樹冠,吩咐了一句便飛身追了上去。幾道黑色身影接二連三地跟上。若是韓林有心回頭看上一眼,就會知道這群人皆是外功高手。

只是此時的他卻沒有這個心思。從發出弩箭的那一剎那,他便轉身飛退而逃,只是那句驚喊“有刺客!王爺受傷了!”以及隨即出現的一抹身著欽差官服的身影,韓林就知大事不妙。他刺殺錯了人。

一場追捕在鹿山峽谷拉開了帷幕,結果不言而喻。

韓林雖然於武學極有天賦,但修煉時間不過短短三年,哪裡比得上身後這群在絕頂武學中浸淫薰陶了大半輩子的武學大家。

他且戰且退,卻終是不敵,最後被逼到了鹿山峽谷另一側的落日崖上。

“林子,大哥只剩下你一個兄弟了……活著回來見我……”終究還是做不到了。如果自己此時被他們抓住了,反而會成為朝廷收拾淮北道鹽幫的把柄和藉口,到那時,死的可就不是他一個人了。

想至此,韓林看著身後越來越近的黑影,毫不猶豫地一躍而下。

山風自他耳邊迅捷地刮過,嗡嗡直響,彷彿利刃劃破皮膚,全身火辣辣地疼。

我要死了麼?韓林自問。

眼角餘光似乎瞥到了一片黑影。飛快中,韓林調整了一□形,一把抽出腰帶,使力擲出繞住了那團黑影。

然後,他被吊在了半空中。

黑影是從崖間裂縫中橫長出的一棵枯木,此時韓林吊在上面,被捆住的樹枝發出一陣陣難以承受的咯吱聲,彷彿隨時會斷。

韓林歇了口氣,縱身躍到樹上。看著四周平滑毫無借力點的崖壁,他心中暗暗苦惱。

這番查探下來,倒也讓韓林發現了一個意外之喜。枯樹的下方,有一個僅夠幼兒透過的小洞,但這對於修煉過縮骨功的韓林而言完全不成問題,為此韓林決定進去碰碰運氣。

爬過小洞,韓林伸展身形。

黑幽幽的洞穴裡螢光閃閃,模糊能看清洞內的景物。

一具殘破的白骨盤腿坐在一處蒲團上,身前放著一個沒上鎖的木盒。白骨身後的石壁上鐵畫銀鉤的寫著“欲入吾門,奉吾為師”八個大字。

韓林看著這隻在話本傳奇中出現過的情節,一時忘了該如何反應。

他先四處打量了一番,毫無發現,才又將視線放回屍骨和木盒處。

按著話本傳奇中主人公的遭遇,這盒中裝的多是暗器陷阱一類,是為了檢查闖入者的品性。等到主人公在屍骨前持拜師禮磕下三個響頭,可能會觸動機關,這時出現的才是真正的絕世武學秘籍。

韓林卻沒有這般無聊,因為他發現白骨的的右手是垂下的,中指指骨搭在座下的蒲團之上,而蒲團上也有一絲輕微的褶皺。

這隻能說明白骨死前碰了蒲團,卻連把手收回來都做不到直接就死去了。他死前還念念不忘摸摸身下的蒲團又是為了什麼?

韓林爬回洞外,折了根枝椏,回到洞裡後小心翼翼地挑開了蒲團。

蒲團下,一枚渾圓的黑色石珠幽黑髮亮。

韓林拿樹枝仔細把石珠翻來覆去檢查了一遍,確定沒有什麼陷阱之後,才用手拿了起來。入手微涼,有一種沉墜的質感,石珠彷彿有魔力,仔細看它時,好似要將人吸到裡面去一般。

韓林將石珠收起,走到蒲團前拿手在地上扣了三下。果然,一個暗格緩緩開啟。

他拿起暗格中的木盒開啟,一本磁青色的薄冊映入他的眼中。

“坐忘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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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石洞的另一側出口離開以後,韓林先易容改裝回了淮北道打探訊息,得知欽差船隊途徑鹿山峽谷時遇刺,當今天子幼弟重傷,危在旦夕,在某些朝臣的鼓動下,此任欽差硬是被治了個護主不力的罪名,鹽權之事暫了,蘇青岸依舊笑傲淮北道。

韓林因為刺客身份,當時又被好些個朝廷高手瞧見過模樣,皇帝雖然受朝臣聯合上書暫時妥協,收鹽權之事擱置再議,但刺殺事件本身來的蹊蹺,明眼人都能看出那一箭是對著誰去的。蘇青岸身邊此時不知道有多少眼線盯著,他暫時怕是回不去了。

韓林倒也淡定,先前得的那本秘籍他苦心研究,一直不得其門,此番正多了時間讓他可以尋個靜所好好琢磨。

只是他沒想到,這一走,會是那麼多年。

後來的事,就簡單了。只是於韓林來說,卻譬如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