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業 第一百章 清升丹
極天中,一道劍光撕開虛空,與大氣相激,把罡風排蕩於兩邊。
遠遠視去,就如是一道赤虹飛駕於天地之間,不知起於何處——
卻只在轉睫之間,便掠過了重重海波,須臾到得近前!
而此時,隨著劍光緩緩一收,雲中也是現出一個丰神俊朗的年輕道人。
道人目若星子,清朗冽冽,腳下有祥雲託體,身綻氤氳玉光,氣度謹嚴深靜,如古井難生波瀾。
叫旁人難從面上,窺見他的什麼心思。
“……”
光影搖曳間,喬葶眼神微有些怔然,心底存著一絲連她也說不太清的莫名悔意。
分明在金鼓洞初始相識時,面前這人形貌古怪猙獰,修為也是低下,狼狽之態,渾如一條喪家之犬。
若非真君庇佑,早便塵歸塵土歸土,哪還能得活命?
縱使陳珩僥天之倖在五雲野得了陰蝕紅水傳承,依著喬知節的遺命,與自己是存了婚約的名頭。
但喬葶還是厭他,想法設法,也是擺脫要這樁婚事。
至於後續之事雖是如喬葶所願,陳珩對拒婚之事自無不允,反而點首贊成。
而喬玉壁在問過她的心意後,也不再提起,只當做未有過此事。
但孰料僅是過了短短几年。
再相見時候。
當初金鼓洞裡的那個形貌古怪的小修卻已是拜入了玉宸下院,還登上了歲旦評,名列紫府十一。
自此譽滿宇內,九州聞名!
事到如今,要說後悔什麼,喬葶自己也只覺可笑。
但心底深埋的那一絲懊惱。
卻還總是揮之不去,久久難散……
這時。
陳珩按下雲頭,落在荒島中。
在寒暄幾句後,崔竟中忽得小心翼翼問道:
“師弟,那陳嬋真人,她……”
“無妨,我自有手段護身,師兄不必憂心此事。”
陳珩聽出了崔竟中話裡意思,微微一笑,當先開口言道。
不提陳嬋的那番言語不似作偽,為了取信自己,展出的誠意非小。
單是陳律手中存有云梁石膏一事。
便值得陳珩前去柔玄府走一遭了。
此膏乃是生長於萬丈深海之下,需明地理形勢的水族精怪,才能於洶湧渦流中,搜得此物。
雖是比不得紫明流珠這等可以延生大藥,但也是珍貴非常,有中理五氣、完聚精神的妙用。
對於修道人神魂而言,乃是一味極滋補的靈材!
在胥都天四海之中,雲梁石膏的產量於東海最豐,品質也最是上乘。
如今柔玄府因需雲梁石膏來修補府中的一樁重寶,眼下的市面上已是難不到此藥的分毫遺漏。
而陳珩若欲在龍宮法會之前修成羅闇黑水。
也只能夠是去往柔玄府走上一遭,求購此物……
“師弟你心中有數便好,那位真人雖不似作偽,但還是要多提個小心……”
崔竟中沉吟片刻後,微微頷首,又不放心叮囑一句,提點道。
陳珩一笑,道:
“這是自然,不知師兄你之後又有何打算,可還要在東海停留?”
崔竟中聞言隱隱有些意動,但此事也並非他能夠做主,慣常伸手搓了搓胖臉,乾笑一聲,便朝飛舟中的喬葶望去,其意不言而喻。
“因你的緣故,都已是開罪了柔玄府這個東海地頭蛇,還留在此處做什麼,等著被人請進柔玄府中煉丹?”
喬葶聞言本是微微沉默片刻,有些猶豫不決。
而等她一抬眸,觸到陳珩視線時,身軀卻有剎時的緊繃。
旋即莫名火起,冷笑了一聲後,便扭過頭去,譏嘲道:
“陳珩,你想要在龍宮選婿上大出風頭,我卻無意在下面當個看客,還想要我在一旁捧你的場麼?至於你,崔竟中,你自幼被真君收養長大,與假子也無異,又並非我的奴僕。
你想做的事,自個拿主意便是,何須又來問我!
此事若傳至真君耳中,還以為是我在欺辱慢待你,倒是我的不是了!”
“……”
喬葶這話一出,崔竟中唯有苦笑而已,心中嘆息一聲,微微搖頭。
誠如喬葶所言。
他乃是被喬玉壁從地淵的人欄中救出,自幼在金鼓洞長大,與假子也無異了,絕非奴僕之流。
但正是因為此遭。
他卻不能不識趣,從而忘了自己身份……
崔竟中無奈朝陳珩看了眼,剛欲開口,卻被陳珩輕笑打斷。
“待得我從東海回返後,若有得空,自會去廣識宗拜會師兄,只盼那時勿要嫌在下叨擾便是。”
崔竟中聞言大喜,連連搖頭:“這是何胡話,你能來廣識宗,愚兄心裡高興都還來不及,我等屆時一同探討黃白之術,煉丹燒汞,豈不美哉!對了……”
話到此處。
崔竟中似想到了什麼,小心翼翼從袖中捉出一口小瓷瓶,親手遞於陳珩:
“那選婿的法會上敵手不少,歷年都不乏好手,師弟你縱道法厲害,卻也不可小覷了天下英雄。
此丹乃是我在廣識宗所煉的得意之物,喚做清升丹,服食入腹,無需刻意煉化,十息之內,便可將真炁增長三成還有餘剩!
在此期間,無論是驅策符器或施展道術,威能皆是大增!而事後不過精神要萎靡一陣罷了,損害實是寥寥無幾,絕不至傷筋動骨!”
陳珩聞言神色一肅,不必刻意煉化,便能增長三成真炁的丹藥,不論置於何地,都著實價值不菲。
而事後還無什麼大多隱患,這一點,便更是難得了。
不過清升丹這個名字……
“這清升丹乃是愚兄創出的新丹法,前番在觀古籍時候,腦中靈光乍現,直炸了百千次的爐鼎中,才終將藥理給一一理順,得出了此物,不枉我苦心一場。”
崔竟中嘿然一笑,有些自得道了一句,旋即嘆息一聲:
“不過可惜,廣識宗只是赤明派下轄的道脈之一,縱然宗主再器重我,對我大開方便之門,宗內的藏書,也未多到哪去……
若能進赤明派的書樓,看他們的丹書,我的這清升丹,應還可改進一二!”
“丹書?”
這時。
陳珩神情一動,忽得大笑一聲,伸手從袖囊中摸出一本道書,道:
“師兄贈我此等寶丹,我正愁該如何回禮,而既是丹書,那便正是巧了!”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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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一章 禍事
崔竟中聞言深深皺眉,忙擺手拒絕,卻推辭不過,只能翻開一觀。
“奇靈子,這是哪位高人……”
見到封皮上的幾個大字,崔竟中先是有些摸不著頭腦,思索一轉,也未從腦中找出這個人名。
而待得他翻至丹術藥理篇時,未多久,臉上神情便精彩起來,眼中精光大作,忙定於書頁上,失了神的模樣。
陳珩見此微微一笑,也不催促,只看著崔竟中一頁頁細細掃去。
而這番失神也未多久。
不多時,崔竟中便將眼一抬,便不禁感慨道:
“此等人物,竟未有絲毫聲名流傳下來,也是一件憾事,看來這世間之事,也真個離奇……”
……
《奇靈子親傳秘指》集煉丹、制符、祭陣、飼靈種種合為一書。
涉獵極雜,顯幽闡微,幾是無物不包!
而在流火宏化洞天中,只據那座地宮中的線索,便也可猜得個大概。
奇靈子乃是作為火霞老祖的左右手存在,地位極高!
其之所以能如此得器重,想來也是因奇靈子在這些外術上的天資,已是到得一個登峰造極,連火霞老祖都不得不重視的地步。
且丹術藥理一類,在《奇靈子親傳秘指》佔比最多,足有佔有五成。
其中除開取土造炭、三諱六畏、進退抽添、出毒養火之法外。
便是羅列了各類稀奇丹方,林林總總,足有百十之數。
對於崔竟中這等只專心於丹道一途的丹師們而言,無異於是一本罕世天書,自然珍貴非常。
不過崔竟中雖得《奇靈子親傳秘指》,卻並不好笑納。
兩方推辭幾回,最後還是陳珩言說,自己早已將此書拓過數份,此書也非唯一之物。
崔竟中才勉強答允,歡天喜地將之收下。
在又攀談約好幾句,約好改後去廣識宗拜訪後。
陳珩也不多留,略一拱手後,便將劍遁一起,頃時化作赤虹一道拔地而起,沒入雲中,眨眼不見。
“……水銀活則為木汞,木汞乃青龍也,死則為真鉛,鉛乃白虎也,青龍分野於房六度,白虎分野於卯七度。”
在目送陳珩身形消失後,崔竟中小心翼翼將《奇靈子親傳秘指》自袖袍中取出,翻至方才未看完的那頁。
嘴中忍不住唸唸有詞,以手作筆,當空便虛划起來。
不知過得多久,崔竟中忽覺一道視線自高處投來,不耐煩落於了他身,周遭也是寂然無聲。
他猛得會意過來,乾咳幾聲,戀戀不捨將道書收起,看向面若寒霜的喬葶,道:
“託陳師弟的福,總算是令得先天魔宗的那位真人不再計較,那我等……如今是折回東彌州去?”
“先去玉泉仙市罷。”
在沉默片刻後,喬葶複雜言道:
“我還要在那間市坊中,購置一些東西……”
……
而與此同時。
離這座荒島不遠。
一塊高高突出海面,烏漆嶙峋的寬廣礁石上。
一頭禿了半截尾巴毛的老黃狗正懶洋洋趴在礁石上,守著一堆燃著正旺的篝火。
而一條長達丈許的海魚被幾根木棍架在火堆上,緩緩自轉,柔軟的魚腹被燒炙成金黃顏色,油膏不時滴落進炭火中,滋滋發響,傳開陣陣誘人香氣。
“有兄弟姐妹就是好,可以到處去打秋風,還不必擔心受怕……
這打秋風,可是比我當年打草谷,要舒坦上太多了。”
賙濟看著面前的篝火,咂咂嘴,感慨萬千,自言自語道:
“也不知道當年打草谷的那幫老弟兄,還有多少活著?改天若是告假得暇,也該向去拜訪那群王八羔子,向他們打打秋風了!
當初通煊老匹夫收服我時候,這群沒義氣的東西,一個跑得賽一個快,渾似趕著回家奔喪般,連一個留下援手的都沒有,全然不顧弟兄義氣。
枉我如此厚待他們,一個二個,都是些不知恩的!”
而就在賙濟嘴裡罵罵咧咧時候。
他身周的洶湧濤聲忽得寂了一瞬,然後便有一道笑罵緩緩傳開:
“厚待?厚待便是你上桌大魚大肉,我等幾個分你的殘羹剩餚?你這賊廝倒還真是一如既往不要麵皮!
也就昔年佛爺神通未足,才對你容忍三分,若是換作現今,你那身皮,都要被佛爺給剝下做夾襖穿!”
賙濟聞言微訝,可他眼中兇光才剛綻起,便看得了來人模樣。
在吃了一驚後,便也轉怒為喜,親切問候道:
“你還沒死啊?”
……
……
此刻已是過午,光色璀璨。
火雲焰焰燒天紅,使得萬物都如在炭爐上,身有霞色,
不遠之處。
一個身形高大,穿五彩藕絲袈裟,手執著九環錫杖的蠟黃臉僧人正伸手指向賙濟,開懷大笑起來。
他嘴唇張開,露出了唇中與麵皮顏色迥異的,那一排方形柱狀、光耀晶瑩的牙齒。
其神情和藹,氣息幽深難測,如是介乎無相與有相之間。
不在此處,不在彼處,卻又無處不在!
正是謂之:
一切時分,悉皆不定,念覺圓融,自在無礙!
“哈哈僧,你何時從困龍洞中出來了?”
賙濟愕然爬起了身,人立而起,上前幾步,用爪子親切拍了拍那顆光潔發亮的禿瓢,疑惑道:
“究竟是你的勝貫師兄大發慈悲?還是大轉輪寺出了什麼變故,死絕了一群賊禿,才讓你得了空隙,殺出了困龍洞?”
“無垢光王佛見我智慧精深,法身圓頓,日後莫說成就菩薩果,便是什麼佛位,也不在話下,遂起了惜才之心,把我從困龍洞中開釋出來。”
哈哈僧一把拍開在自己腦門上亂摸的狗爪子,嗅了嗅。
旋即微微笑走到篝火旁,將烤魚拿下,便旁若無人般大嚼起來,口中繼續道:
“我一出困龍洞,就特意過來尋你這個頭領了,如何,可還夠意思罷?”
“智慧精深,法身圓頓……這八個字,有哪一點像你?”
賙濟嘿然一笑,不屑搖搖頭。
他剛欲繼續發問,卻忽得在哈哈僧身上嗅得了一股隱晦的血腥味道。
那氣機極是熟悉,像是曾見識過一般……
而賙濟在皺眉思索幾個回合後,也是會意過來,冷笑一聲後,猛得喝道:
“許久不見,禿子還是改不了裝腔作勢這一套!
你這哪是來尋頭領敘舊情,分明是惹了禍事,想叫老子替你周旋一二的罷!”
……
……
請兩天假,明日後日無更。
最近頸椎病又復發,我這個屬於伏案的老毛病了,去年去醫院裡做了一次小針刀,倒是好了不少,可能最近幾月工作太忙,又開始有眩暈的跡象,剛好有空,順便看看病,這裡也請兩天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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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二章 舊誼
“許久不見,頭領你這鼻子非僅不減當年,反而還要愈發靈了。”
哈哈僧聞言也不驚訝,只大剌剌將袖一抬,揩去臉上的油汙,緩笑了聲。
在賙濟逼視下,他也不再掩飾,軀殼上忽傳出一聲瓜果落地般的脆響,然後便有一道猙獰血痕自胸腔位置生起,緩緩蔓延至了脖頸上。
其慘光悽悽之態,如是一輪血日自哈哈僧身內顯化,兀得便照徹了周遭海疆!
“剝戮血池大地獄,果然是血河宗的這樁重器呵……”
賙濟語聲微微一肅,狗臉上也流出了些許凝重之色。
在這血痕現出時候。
陰風四起,血光彌天,殺氣霏霏,叫人不寒而慄!
只是短短瞬時,這片天地便似被拖拽進入了森羅地獄!
虛空之中,隱有喝罵怨詛之聲淒厲響起,久久不絕。腳下的澄澈碧波也似化作了一汪無垠血海,數以千萬計的剝皮惡鬼、剮骨陰魂,都在海中若隱若現,密密麻麻,一眼不可窮盡!
不過幾息功夫,便又有一座猩紅赤城的虛影又顯化而出,矗立於血海之上,也不知高幾千萬丈,摩雲接天。
在赤城中,可見粗石磨盤、火焰輪車、油池煎鍋、惡蠍黑蠆、刀鋸杵臼種種惡景,觸目驚心。
而一個頭戴高冠,一身斑駁血衣的無面神人手託赤城,腳踏血海,正屹立於天地之間,神威赫奕,勢不可當!
那血衣神人面目上雖只是一片空白,並不存著五官。
但當他俯身時候。
無論哈哈僧或是賙濟,都能察到一道邪異汙穢視線,似隔著無窮遠處,冷冷視來,定於了己身。
要叫人瘋癲發狂,腦中生出無數墮落念頭來!
“又不是老子惹得禍,盯著看,在看你家祖宗的牌位啊?”
賙濟在心中翻了個白眼,暗罵一聲,對那無面神人齜了齜牙。
而這時,哈哈僧也沉沉嘆息一聲,手持錫杖頌真言,腦後瞬飛出了一輪清淨圓光,從中放射出來一道祥光,照落於身。
經此光一灑,哈哈僧脖頸處的那道猙獰血痕也是緩緩不見,隱沒無蹤,被暫時壓了下去。
而隨著血痕褪去,無論是血海、陰鬼、赤城或是那無面神人,也是須臾無蹤,化作泡影散去,不復得見。
賙濟和哈哈僧也自從那森怖幻景中脫離而出,心神重歸了現世……
“剝戮血池大地獄,此寶著實厲害……若不是在困龍洞中的那萬載歲月中,我終修成了梵輪明王真身,吃它砸落幾下,只怕如今真個已經是氣息奄奄,哪還有氣力來同你敘舊。”
眼前天地依是明淨之貌,如燭龍銜火御長空,芒光遍徹萬裡。
海風徐徐,緩吹人面。
在沉默片刻後,哈哈僧一嘆,看向一旁的賙濟,肅聲道:
“頭領,我今日來尋伱,著實是不得已而為之,參禪半生,故人都已是凋零過半,且如今又在胥都天這等地界,人生地不熟。
思量想起,能夠助我的,也僅有頭領你了!”
聽得這話,賙濟臉色一黑,緩了半晌,才齜牙道:
“這話聽起來倒是掏心窩子,但從你這禿賊口中道出,怎麼都像是在耍心眼子?
助你?你想要我怎般助你?拿命來相幫不成!”
經方才一事。
賙濟如何還不知曉。
那最近在胥都天上層鬧得沸沸揚揚,惹得眾人議論的瘋和尚,便是眼前的哈哈僧!
而早在萬載之前,賙濟還未被通烜道君收服,夥同著幾個法力高強的兇徒在宇宙太虛間四處流竄,打家劫舍那時。
哈哈僧便已同賙濟相熟。
甚至也正是那夥兇徒其中的一員。
賙濟知曉此僧素來叛經離道,如那花天酒地、呵佛罵祖之事,也是做過不止一回了。
實是大轉輪寺中的一個另類,叫人瞠目結舌。
若不如此,以賙濟昔年的兇頑脾性,也難同哈哈僧存下什麼交情來。
而那時。
有幾個弟兄相助,自己又手段高強,賙濟一夥人可謂聲名遠播。
莫說地陸、界空,哪怕是在一些天宇之內,都算得是兇威赫赫!
直至不慎招惹了玉宸派,賙濟被通烜道君出手收服,那夥兇徒才終是做了鳥獸散去,再無什麼風波鬧出。
在賙濟成了通烜的坐騎之後,哈哈僧倒是也來了胥都天一趟,還因門下弟子緣故,同火霞老祖意外生了衝突,最後施出辣手,將火霞老祖活活打殺,令其元靈都未能夠走脫。
不過雖是來了胥都天。
哈哈僧倒也沒和賙濟商量出什麼可令賙濟脫離苦海的好法子來。
他雖是有意搬出身後的大轉輪寺,以此去玉宸派求個情面。
但還未行到宵明大澤,便被一道直貫天日,高聳雲漢,氣壓四方神聖的清炁給驚動。
駭然之下。
也唯有折身便走,一言也不敢發。
至於之後種種,倒也是哈哈僧的禍事來臨了。
因救賙濟不得,又見大轉輪寺住持之位空缺,蒙師長相召,哈哈僧也是興致勃勃回了寺廟裡,想爭一爭名器。
而這一去,他非僅未能坐穩蓮臺,反被設計囚在困龍洞中萬載,日日受盡苦痛折磨。
直至因無垢光王佛的大弟子帶來一道法旨,才總算是得了開釋,重見天光……
……
“狗禿在胥都天攪弄風雲,惹了這麼多仇家,究竟是想要做些什麼?”
此刻迎著哈哈僧的視線,賙濟也是微有些不解:
“你四處擄人弟子,不知招惹了多少勢力,也從西素州被人攆到了東海來,這是為了個什麼?
雷霆府和那些外道天人也罷,可八派六宗又豈是好相與的?
你所在的大轉輪寺也算是釋家淨土了,如何不曉得這道理?”
哈哈僧聞言也不答話,只是將五指捏緊成拳,然後舉至齊眉處,望空輕輕一放。
霎時,便有四五十個人如下餃子一般,簌簌跌墜了下來,將這塊本還算是寬敞的礁石,都擠了個滿滿當當。
賙濟眸光微閃,在來回掃了幾眼,看清這些人的面貌後,不禁連連搖頭,感慨道:
“你這一筆買賣,幹得可是甚大呵!
若還是在當年,僅憑眼前這些肉票,頭領的位置,老周我也該思量退位讓賢了。”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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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三章 十魔
在礁石上那四五十人,無論男女老少,皆是雙目緊閉,昏沉不醒的模樣。
頭上髮絲也一根不見,只差受了戒疤。
而在這其中,有外道天人、世族子弟、雷霆府弟子、幾個妖族精怪化形的男女,甚至不乏八派六宗之人。
但最過矚目的。
卻是一個身軀瘦健修長,容貌冷刻的少年人。
此人容貌尋常,看不出什麼出奇之處,可身上卻偏暗藏一股銳意,如影捷流星,光驚閃電,鋒芒甚利!
叫人一見便知其來歷不凡,絕非等閒之輩!
“何鐮,先天魔宗的狂生,專愛虐殺生人,剛巧老周我特意看了這一期的歲旦評,識得此人正是榜上有名,列於紫府二十。”
賙濟咂咂嘴,饒有興致朝那容貌冷刻的少年人身上瞥了眼,道:
“在這群人中,想來也就屬他根性最高,潛力最大了……
我還以為你是因擄掠了血河宗的英才弟子,得罪了血河宗的人,才會被打成這般悽慘模樣。
現在看來,非僅一個血河宗,你還把先天魔宗給招惹上了?”
“血河宗的盧滿,著實是個好苗子,同和尚我別具緣法,忍不住心生愛才之心,但這小子同幾個天人王交情不淺,一擊不中,和尚我只能是退求其次,捉了幾個遜色些的。
但只可惜……”
哈哈僧緩笑了聲,旋即頌了句真言,那四五十人的額上便瞬有金色的蓮花秘文顯化而出。
佛光洞照,法力傳轉,飛騰於虛空之中,隱約可見花雨繽紛,香菸繚繞。
不過賙濟用眼一掃。
卻見除何鐮之外。
其餘人額上的蓮花秘文大多是七零八碎,拼湊不出全體。
在他思忖之間,哈哈僧道:
“和尚我之所以一出困龍洞,便來此處行擄掠之事,但也並非是真個不要性命,只是因得了無垢光王佛的指點,我若欲證菩薩果,便唯有如此了。”
“無垢光王佛?他指點你什麼了?”
賙濟奇道。
“不知頭領伱可還記得,當年在機緣巧合下,我曾得過空空道人的一部手札,裡內記述的,乃是空空道人對於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的見解。
得此手札後,我如獲珍寶,愛不釋手,日日夜夜都要籠在袖中,只感慨自己終究是福緣至了,能得此稀世機緣……”
哈哈僧話到此處時候,微微一嘆,道:
“而後待得本事稍進,有了護身之能後,我還特意去過空空道人的道場,前往拜訪幾遭,雖從未被他接見,但最後一次時候,卻得空空道人的大弟子木叟相召。
木叟非僅出言嘉許了我幾句,還特意贈了一本經文於我。”
“哦?”
賙濟這時也似想起了什麼,眸光微微閃動。
“你這般一說,我倒是記起來了。”
片刻的沉默後,賙濟肅聲開口:
“《智斷虛無涅槃經》……
木叟當年贈你的,便是這本看似是佛典,實則為天魔經的奇書罷。”
……
……
即於斷中所得覺智,名為智果。
即可斷中所得滅理,名為斷果。
諸佛如來,煩惱不起,是名涅槃,所有智慧,於法無礙,是為如來。
涅言不生,槃言不滅,不生不滅,名大涅槃……
《智斷虛無涅槃經》雖看似為一部顯示佛性,說周圓無缺,金剛寶藏的禪經。
但經文內理,卻並不見得單純,暗藏著一番禍心。
當週濟第一次聽得這部經文名字時候。
哈哈僧已是深受其害,陷入知見障,苦苦掙扎,而解脫不能……
“在困龍洞的這萬載歲月雖是難熬,但金風烈火的劫罰,也是消去了和尚我先前的魔性。
又兼修成了梵輪明王真身,自此得法性寶山,真實之相,不再為知見障礙所日日苦惱。
是禍是福。
還真個不好言說……”
在賙濟思忖時候,哈哈僧已是主動開口。
他也不理會賙濟投來的異樣眼神,自顧自道:
“頭領,你可知曉,這薩摩訶薩有十種魔。何等為十?
所謂:蘊魔,生諸取故;煩惱魔,恆雜染故;業魔,能障礙故;心魔,起高慢故;死魔,捨生處故;天魔,自憍縱故;善根魔,恆執取故;
三昧魔,久耽味故;善知識魔,起著心故;菩提法智魔,不願舍離故。
在我暫時降了知見障礙,被開釋出困龍洞後,無垢光王佛特意傳書一封,教我如何徹底消去《智斷虛無涅槃經》造成的妨礙,修成菩薩果位!”
賙濟神情一怔,忙問道:“如何?”
“十魔!”
哈哈僧朝礁石上的那些人伸手指頭,喝道:
“待得分出了十魔之後,我便也能功成極樂,穩坐蓮臺!”
……
分出十魔,非僅是分出哈哈僧的十類苦惱。
同樣也是要分出他的無漏聖道,形同於拆分道果!
礁石上的這些人,便是哈哈僧為自己選定的“十魔”,如若承藥的爐鼎!
而一旦真正被選定為哈哈僧的“十魔”。
雖不至於性命之憂,反而會修為大漲。
但也是被卡死了上限,之後再如何努力,修為都難有寸進……
“並非人人都能擔我的十類苦惱,為我十魔。
在無垢光王佛的襄助下,我雖已是尋得七魔的載體,最後的三昧魔、善知識魔和菩提法智魔,仍是不見合適人選。”
哈哈僧肅聲道:
“得無垢光王佛指引,我特意自無量光天來到胥都天,便是為了尋得剩下三魔的載體,頭領,此事唯有你可助我,缺你不能!”
“這場中四五十人,唯有一個何鐮,額上顯出了無缺蓮花紋……看來,這何鐮應可作為你的那什麼三味魔?”賙濟問了句。
而見哈哈僧微微頷首後,賙濟想了一想,有些為難道:
“你這禿子要我助你,不會是要我幫你擋住先天魔宗的人罷?”
“非也,非也,這何鐮也是天怒人怨,取死有道,先天魔宗定不會尋我麻煩!不過眼下便不必多提了。”
哈哈僧大笑道:
“頭領,那盧滿與我頗有緣法,他正好可以作我的善知識魔!只是他身份不同尋常,血河宗定不肯干休。
這一點,還需你助我!”
“……”
賙濟撓了撓脖子,道:“就算此人可以做你的善知識魔,那還有最後的菩提法智魔,又當如何?”
哈哈僧聞言只微微一笑,卻未作答。
“我需好生思量一二……”
在想了半晌,賙濟終是緩緩搖頭,嘆了一聲:
“待得過上幾日,再給你答覆罷。
在此之前,切勿輕舉妄動,否則被血河宗打死,莫說老子心腸冷硬,不肯救你!”
……
……
而與此同時。
東海,一架雲車上。
在聽完一番話後,陳珩望著對面的陳嬋,眸光微閃,忽得若有所思道:
“若如尊駕所言,陳玉樞的《豢人經》乃是空空道人所創,而他又與空空道人的大弟子木叟交情不淺,互稱師兄弟。
那陳玉樞同空空道人……也是師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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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四章 幹係
羅幔低垂,香氣氤氳——
在同崔竟中作別後,陳珩也應陳嬋之邀,登上這架雲車,前往柔玄府一同去拜訪陳律。
好不容易得此機會,陳珩也不故作矜持,趁此時機,便細細打聽起了陳玉樞的虛實起來。
陳嬋倒也不覺厭煩,將自己所曉一一皆詳實告知。
令他著實是知曉了許多不為人知的內幕,大有所得。
不過眼下。
當陳珩相詢起陳玉樞同空空道人之間幹係時。
陳嬋卻罕見沉默了半晌,頓了許久,才緩緩一搖頭,道:
“陳玉樞能到得今日之地步,空空道人於他而言,的確襄助頗多,當初他若不是得了空空道人的一處傳承,只怕也難從虛皇天逃出,來到胥都天來興風作浪……
這一點。
你手中的那遁界梭,應是知曉的。”
話音落時,陳珩袖中忽有一道藍光緩緩漾出,他將手一抬,便放出遁界梭身形來。
“不錯……誠如你所言。”
遁界梭沉默半晌,無奈長嘆了一聲。
陳嬋此時打量了遁界梭幾眼,她自知曉這件法器乃是陳玉樞自虛皇帶來胥都天的,知曉不少隱秘。
只是可惜被設下禁制,難說出陳玉樞在虛皇天的真正底細,也是一件憾事。
但轉念一想。
若不是如此。
以陳玉樞的峻厲恣睢,怕也難容下此法器存世,早便施出狠辣手段毀去了。
“陳玉樞疑似是陳裕的獨子,也未聽說過那位神王還另有妻妾……那以他身份,應在虛皇天內算得上尊顯至極了,怎會落得那般狼狽下場?”
陳嬋收回目光,心下不免疑惑。
而這時,在遁界梭現出後,陳嬋也道出一番話來,讓場中一時沉默。
據她所言,儘管陳玉樞是得過空空道人傳承,且與木叟交情莫逆,曾請託木叟辦過幾樁關乎存亡生死的大事。
與木叟間的交情,絕非尋常師兄弟可比!
但陳潤子和陳元吉,卻又偏生託庇在空空道人的門下。
甚至兩人可以隨意出入於空空道人的道場,聽講種種神通妙法。
縱是空空道人的親傳弟子,也莫過於此了。
似這般看來。
陳玉樞同空空道人的幹係,倒的確頗是耐人尋味。
應還藏著一番內情。
絕非三言兩語便可以說清的……
“多謝尊駕教我。”
陳珩不再多想,將心緒壓下,拱手道了聲謝,爾後又不免多問一句:
“不過尊駕畢竟是在先天魔宗修道,如今卻與我同行,一併拜訪柔玄府,此事若是傳至陳玉樞耳中,可會對尊駕不利?
未免不測,不如我等還是分頭而行罷。”
陳嬋莞爾一笑,瞥了陳珩一眼,道:“倒是會心疼人,還不算是一根木頭。
不過你卻多慮了,陳律在柔玄府的地位非常,少有人敢忤逆他,事洩一事,也無人敢為,再且……”
她語聲兀得冷淡了些許,自嘲道:
“我等的私下心思,陳玉樞自始至終,也都是知曉的,他既自詡身在九天之上,是蒼龍,鸞鳳之流,視我等為卑下蟲蟻。
些許謀算,也並不會被他放在眼中,反而還是用來他打發閒暇時日的取樂,也未可知。”
陳珩眸光微微一動,深了些許,沒有開口。
“我既是帶伱拜訪陳律,又同你言說這些,你也算是受過我的恩惠……如此,喚我一聲姐姐,當不為過罷。”
陳嬋打量著陳珩臉上神情,忽得話頭一轉,隨意一笑道。
“自不為過。”
陳珩從善如流:
“姐姐。”
而他這般平靜坦然,倒是讓陳嬋微怔了怔,在短暫失語後,不禁微微搖了搖頭。
“你這人倒也無趣,還是一根木頭……”
她無奈開口道。
而之後又在介紹陳律幾句,和最近東海因陳律而惹出的一樁風波後。
兩人倒也一路無話,各自修行。
直至半日之後,陳嬋忽得眉睫一動,將縈繞身周的氤氳光霧收起,笑了聲:
“我們到了。”
陳珩雙目一睜,將玄功按下,聞言把珠簾一掀。
向外一望,只見得是一派燈火之光直衝霄漢,五光迷離,極是炫目好看,耀眼欲花,不由得讚了一聲:
“這便是柔玄府,果然是東海大派!”
……
……
此刻已是入夜時分,日輪隱沒天角,天中繁星密佈,多不勝數。
一輪皓月耀照當空,壯美至極,實是美不勝收。
而在不遠處的海波之上,數十座遼闊大島排成九宮八卦之形,宏達森嚴,叫人見之難忘,上有清氣升騰,下有無數巨鯨大魚梭巡遊走,一朵碩大無朋的白蓮被拱衛在群島之中。
遙遙視去,那白蓮上竟是存著數之無盡的樓閣宮觀,簡直就如若一座繁華城邑。
張燈結綵、笙簫細奏,十分熱鬧。
還未等雲車臨近群島,幾個柔玄府的弟子便已察得此幕,忙驅光趕來盤問。
不過未等他們近前,又是一朵皎潔霜雲自天中飄來,從雲上遙遙傳出一道聲音,喝止了那些柔玄府弟子。
在那團約莫三畝大小的霜雲上,立著一個頭戴皂紗巾,身上穿著一領華美仙鶴道袍,腳踏一雙烏緞朝靴的白鬚老者。
他在柔玄府中似地位頗高,只略言語幾句,便令幾個柔玄府弟子紛紛躬身,小心退去,分毫不敢阻攔。
不過在轉身面向雲車時候。
那白鬚老者面上神情瞬得便凝重不少,忙躬身一笑,道:
“真人,實是許久未見了!我家主人聽聞真人帶了一位弟兄來此,實是喜不自勝,特命老奴在此恭候,他已在廣莫島設宴等候了,還請真人和這位高功暫移尊步,前往廣莫島享用酒食罷!”
“趙管事,這才幾年未見了,你的修為竟又有精進,看來陳律還真是撿到寶了。”
陳嬋瞥他一眼,微微一笑,道:
“我的蛟龍和那些天魔奴僕,你們可安排妥當了?”
“怎敢怠慢!自接到真人的傳書,老奴便親自領著人手,將他們俱接來了柔玄府,如今已安置在了客舍中。”
趙管事笑道。
陳嬋微微頷首,道:“既然如此,那便走罷,莫讓陳律他久等了。”
趙管事聞言忙應了聲是,又好奇看了陳珩一眼,旋即滿臉堆笑點了點頭。
之後便也不再耽擱,將腳下霜雲一起,便當先飛起,上前開路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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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五章 符詔
復澗重崖,峰巒聳秀,煙水千層,雲山萬疊。
寶妝樓閣侵銀漢,玉殿亭臺護絳紗——
陳珩遠望過去,入目所見,唯見是一片金碧丹青,極盡華美妍巧之事。
島上的焰火五光十色,襯著天中的種種星月之輝,撩亂眼花,煞是好看。
這柔玄府乃是東海上的一霸,門中弟子無數,英才輩出。
如今的府主雖是半妖之身,血脈不純,卻天資過人,在棄了血脈妖道轉修正統仙道後,於修行之上,更是勢如破竹。
最終壓服了眾修,得老府主傳位,真正成為一方道統的執掌。
而柔玄府雖不在陸洲之上,沒有靈窟作為門派根基,但這些靈島按九宮八卦位置被大神通者刻意排列一處,藏風聚氣,精凝孕質,也是成了一片上佳的大福地,正是合適仙家煉炁的道場!
這一路行來,因有那趙管事在前開道,禁制閉攏,殺陣不啟,倒是未曾惹出半絲風波來。
而很快,趙管事便將腳下霜雲一踩,定在了高空中,回身一笑:
“到地界了,我家主人在前處等候,兩位還是先請罷,老奴可是萬不敢居於二位前處。”
陳珩望了一眼,見面前的正是一座靈氣充裕的大島。
島上百花競秀,萬卉爭奇,處處可見高聳樓閣,直欲飛入雲中,幾道飛瀑流泉,澄泓寒冽,如若漱玉一般,倒是風景不俗。
而一個年輕道人正站在島上的百丈高處含笑視來,負手而立,衣袂飄飄。
其身上自有一股出塵氣度,如月下謫仙,叫人一見難忘。
“陳律,你這副做派倒是殷切,我往日來見你時候,可是少見你出面相迎?”
陳嬋微諷道。
那年輕道人聞言也不尷尬,長笑了一聲,道:
“姐姐,伱何必來挖苦我?你身旁這位,或就是陳象先算出的那應驗之人,我已聽陳潤子和陳元吉兩位兄長言說過,日思夜想,今日卻總算是見得了真人,又怎能不失態?”
他將法力一運,便飄身上前。
在見得陳珩後,也不言語,只看了半晌,忽得一笑,上前把住他的臂膀,長嘆一聲道:
“歲旦評上果然所言無差,我弟當真有天人之表!你若早生幾年,來了東海,又豈容我陳律專美於前?”
見他態度親熱,陳珩也微微一笑,施禮道:
“螢燭末光,怎敢同日月爭輝?兄長大名,在下早有耳聞,今日目睹,倒是見面更勝聞名。”
“我一個吃軟飯的,能有甚名聲?就算有聲名傳出,那也是惡名了。
最近雲琅小聖同柔玄府鬧出好大不愉快,不正是因我緣故?”
陳律灑然一笑,並不以為然,只看向陳珩,目光灼灼道:
“倒是你,陳珩,堂堂紫府十一,可算是給我老陳家長臉了!將來若想要讓那玉樞老狗授首,可是缺你不能!
聽聞你拜入了玉宸下院,這等時日來東海,必是為了龍宮選婿罷?
放心,兄長我別無所長,唯獨是不缺人脈和錢貨……且先進酒食罷,兄長我必會為你備上一份厚禮!”
……
……
在按下雲頭,走進島上一間軒敞華美的宮室。
三人在分了賓主坐定後,便有一班侍女備齊靈丹妙藥,香茶美酒上來。
殿中遍佈東海之珠,皎皎放光,將滿室都照得仙氣氤氳,同星月上下交輝,而笙簫奏起,又如若鈞天廣樂般。
叫人如置身於晶宮鮫室之內,只覺神清氣順,身心皆寧。
且這陳律倒也是健談,言語詼諧,說天談地,幾是無所不言。
在這場中,也唯是他話語最多。
據陳嬋先前所言,陳律在柔玄府中之所以身份非常,乃是因他在一次外出時候,因豐俊儀容,英華風度,被柔玄府府主的獨女青目。
兩人初始只是烹茶煮酒便罷,後來卻有了夫妻之實,暗結下了姻緣。
此事一傳開,可謂是轟動了東海,惹得人人稱獻羨。
也令得陳律這個名字,一時成了萬眾焦點!
柔玄府府主子嗣多是早夭,唯是在坐穩府主之位,誕下的這個獨女,安穩生長了至今,那獨女自也是深得寵愛,可謂集萬千榮華於一身。
陳律之事在傳開後,柔玄府的府主當然不肯干休,恨不能將陳律杖斃當場,只是被自家女兒苦苦維護,才只能無奈收了嗔怒,默許此事。
而自此之後。
陳律也是順理成章當了柔玄府的弟子,習了上乘經典。
在府中地位極高無比,連一些長老在見面時,都難免要對其陪個笑臉。
至於最近柔玄府同雲琅小聖的風波,則是因陳律在攜妻自龍宮赴宴歸來後,被雲琅小聖偶然撞見。
雲琅小聖本就新寡,平素時候又最愛貌美少年,見獵心喜下,出言時便有了不敬。
兩方的仇怨,便是自此存下了……
這時。
在酒至半酣,陳律忽得將玉樽一放,沉聲道:
“吾弟此番千里迢迢來東海,必是也想奪一個選婿的頭名?不知若是摘得魁首位置,你欲向龍君提個什麼心願?”
“不敢欺瞞兄長,玉宸的四院大比便在五年後,在下並不欲再苦候二十九年。”
陳珩拱手從容應道:
“今番前來東海,只求向龍君借洞天一用,以趕上五年後的盛會。”
此語一出。
場中微寂了寂。
陳嬋若有所思望了陳珩一眼,卻一言不發。
陳律在思忖一陣後,似想說什麼,但最後只是微微一笑,舉杯頻頻勸酒。
而直至得天光放明,一輪旭日躍出茫茫海波後,這場宴席才終了結。
見陳珩身形隨著幾個引路的女侍消失殿中,去了居所歇息後。
陳律眸光微微一閃,臉上的八九分醉意赫然消失無蹤,他望向陳嬋,不解道:
“此子似乎有些古怪,他——”
“他沒得過兩位兄長製出的符詔,也從未去過鬱羅仙府,不必再疑神疑鬼了,我同你明說便是了。”
陳嬋淡淡打斷道。
“怎會如此?可他分明在陳象先的卦算中留有姓名……再且,就算不是應驗之人,兩位兄長應也會予他符詔的。”
陳律皺眉:
“這到底是何用意?分明是陳玉樞的血脈卻未能進入鬱羅仙府。
依我看……這還是頭一遭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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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六章 五行之精
那由陳潤子和陳元吉兩人親手製出的符詔,非僅是進入到鬱羅仙府的憑籍,且是一樁極厲害的法寶,功用不凡。
但凡是陳玉樞的血裔。
若無意外。
皆是可得此寶用以護身!
便連在先天魔宗修道之人,除非是如陳嬰那般定下決意要同仙府一方割捨的,也少有意外。
至於手持符詔者,若不刻意掩去符詔靈機。
在近身時候,皆能彼此感應,這也是刻意為辨明身份所用。
而方才在宴席之間,陳律忽得起意探察,卻未能從陳珩身上尋出什麼符詔的氣機來。
此時又從陳嬋口中聽得這般答覆,倒是令他錯愕不已,心下難免生起了些訝然。
他整了整心神,肅聲道:“兩位兄長——”
“兩位兄長自有他們的謀算,你也不必再胡思亂想了,黃庭派的那位陳涓,雖是進入過仙府拜訪,不也同樣未在仙府中修行過半日嗎?”
未等陳律將話說完,陳嬋便淡聲打斷,直截了當開口:
“倒是你,你究竟是做何想?我知你因自己生母緣故,對陳玉樞深恨入骨,好不容易見了一個在卦象上留名之人,此時不交好,又還待何時?”
“姐姐,你還真是無事不登三寶殿,我就知曉你此番尋我,必是來打秋風的……”
陳律挑了挑眉,調笑一句,爾後又誠懇請教道:
“不過依你看來,我又到底應當如何?”
“他修成了劍遁。”
“他才紫府……紫府就修成了劍遁?!”
陳律聞言吃了一驚,從座上猛得起身,神色有些將信將疑,直過得半晌,才緩緩落座,問道:
“可我聽聞中乙劍派也有兩位,沈性粹和盧停雲,也是在紫府境界便修出劍遁,卻分列是紫府第六和第七,他這個紫府十一……”
說到此時,未等陳嬋答話,陳律便忽得止住。
他眼中流出一抹明悟,旋即自嘲一笑,搖了搖頭。
歲旦評乃是一年一期。
這名次,若是在陳珩修成劍遁前排出,那便說得通了。
不過如此一來,陳律倒是想到了一件事。
在數十日前,柔玄府的幾個紈絝弟子為賀自己生辰,特意去玉泉仙市購置珍品,可卻在爭奪紫明流珠時候,被一個疑似中乙劍派出身的劍修逼退。
在眾目睽睽之下丟盡了顏面,好生難堪。
此事在玉泉仙市鬧出的動靜不小,惹得諸修皆是在猜疑那劍修身份。
言說中乙劍派有之,也有猜疑那劍修或是來自八派六宗的隱藏人物,甚至是出身天外,也不乏可能。
連陳律在柔玄府,都是聽聞了這個訊息。
修成劍道第四境的修士並不罕見。
可於紫府境界,就能煉出這般手段的,便屈指可數了!
這樣看來。
那同柔玄府弟子生了不快,疑似是中乙劍派的劍修。
怕就是方才還在與自己對飲的陳珩了……
只是短瞬之間,陳律腦中便閃過這些念頭,只覺如撥雲見日了一般,再無什麼疑慮,他對陳嬋長笑了一聲,道:
“多謝姐姐提點,若不是你這句話,小弟當真不知該如何送人情!錦上添花濟不得什麼事,可雪中送炭,那可便大不同了!
所幸陳珩今番是來了東海,不然該如何攀上這樁交情,倒還真個是件難事。”
……
陳律在柔玄府中的地位雖然尊顯,卻礙於根性所限,修為並不算深厚,在以自傷根基的法門修成五品金丹後,便再無以為繼。
莫說道行提升艱難。
便是僥天之倖,有了罕世的造化助他化去壁障。
可破境時候的那九道小純陽雷,也萬萬是度不過的。
因此緣故,陳律倒也是了養成了好豢養奴僕、招攬門客的脾性,在東海上施恩不少,頗具人脈,儼然學了龍宮的做派。
而眼前的陳珩,不論哪一種,都是極好的一類施恩物件!
於陳律而言。
可謂是一本萬利!
“不知姐姐之後又有何打算,不如在此盤恆幾日,也好容小弟盡一盡地主之誼?”
陳律殷切開口言道。
“也好,左右距龍宮那法會也不剩幾日了,我便留於此地給他護法,順道賣他一個人情罷。”
陳嬋思慮片刻後,微微頷首,應承了下來:
“不過,近來那和尚……”
“放心!縱那瘋和尚再神通廣大,可我等如今身處在柔玄府的山門之內,他想要擄人,也得先來試過這大定微妙斬神陣法!”
此時陳律猜得陳嬋心思,也不待她說完,便豪氣幹雲打斷道:
“我柔玄府雖比不得八派六宗,但也是東海數一數二的仙門大派!那瘋和尚被血河宗逐得倉皇逃離南乾州,雖有法力,但也不見得就是法力無邊了!
想攻進我柔玄府的山門來擄掠弟子,此事,實是太過荒誕不經!”
陳嬋微微皺眉,看向陳律,最終還是提點一句:
“人不可立於危牆之下,我知你好馳騁遊獵,但最近幾日,還是留於門中,莫要輕易外出為好,待得風波過去,再做玩樂也不遲。”
陳律口中應下,心下卻苦笑一聲,不以為然。
被哈哈僧擄掠的弟子,無不是出眾的人物,天資聰秀。
他也算有自知之明,還不至於認為自己也是其中之一,值得哈哈僧來花費什麼心思。
爾後又在隨意閒聊幾句,在陳嬋也告辭離去後,殿內便微微冷寂了下去。
陳律負手凝望著天角的那一輪初升旭日。
火光焰烈,朝霞似錦,盡態極妍。
在沉吟許久過後,他忽得伸手一拍,簷下便有一串清鈴聲音響起。
爾後趙管事便疾步登上玉階,入在得殿內之後,當即就叩首拜倒在地,口呼“主上”,意態恭謹。
“我在修洞玄二重境界時,夫人曾特意託岳丈大人,替我尋來了幾枚先天五行之精……
先前因為另外一事,我已囑你將其提先備好,不知如今在何處?”
陳律將手一揮,示意趙管事自行起身,也不多客套,開口見山,便問起了正事來。
“正在庫房之中呢,哪得有失?只是五行不全,恰缺了火屬和金屬。”
趙管事笑道。
“也不知他到底湊齊了幾類五行之精?若是重了……”
陳律思忖片刻,還是道:
“算了,你便都取出來罷!究竟缺了幾類,看他自個的選取!”
趙管事聞言卻一驚,斟酌了半晌,才小心翼翼道:
“主上,你是欲贈那客人先天五行之精?”
“自然。”
“可若去了此物,雲琅小聖那處,怕不好行事了……”趙管事皺眉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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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七章 人情
聽得趙管事這句話,陳律眉宇間神色微微一變,沉吟半晌,卻是一時無言。
東海修士皆知,雲琅小聖最近同柔玄府鬧出的不愉快,倒是與陳律密切相干。
但卻不知曉。
這恰是落了陳律的下懷!
而同雲琅小聖的偶遇,也本就是他在有心算無心之下的刻意為之!
雲琅小聖乃是東海的大妖王,同善妙夫人乃是義結金蘭的姐妹。
這兩尊大妖煉得一手大本事,非僅據了紫蓋、金祠兩座神嶽作為道場,麾下精銳無數,足足有百萬妖兵精怪。
且更是精通一門前古時代的合擊之術。
打出時候,足有驚天地、逐鬼神的威能,著實小覷不能!
但陳律之所以費盡心機,也要在雲琅小聖面前留下一個深刻印象,卻是因這大妖手中存著幾粒九轉真元丹。
此靈丹的煉製並不容易。
放眼當世,有能耐可練出此丹者,也實是寥寥無幾!
其須用上白玉乳、菩薩石、紫雲元膠作為主材,外加三千六百五十四種珍貴靈藥合煉而成,又在陰陽銅爐中以秘文符咒祭煉四百載。
直至得鳴鳳之聲音沖天,一點火光放出,鋪開百里,歷時三日而不散,才算是圓滿成就。
這九轉真元丹珍貴非常,非僅能脫胎換骨,修補道基。
但凡修道人還存著一口氣,形神未散,便可用此丹復體還生,盡復舊觀,說是仙丹聖藥之流,也分毫不為過!
陳律之所以圖謀此丹,乃是因他為了突破金丹關障,不惜用了一樁秘法,自損根基,潛力已盡。
譬如一間房宇,雖看似四壁光明,裱糊潔淨,但支撐所用的樑柱早已遭了蟲蛀,中空過半。
此情此景。
若還想再增磚添瓦,便無異於是痴人說夢。
一個不慎之下,說不得還有牆倒屋塌的風險,不可不防。
在施了破障秘法,潛力盡去後。
陳律也向外打探過可以修補道基的方法,但大多都是起不了什麼功用。
直至聽聞雲琅小聖手中竟存有幾粒九轉真元丹後,這才令他暗生了心思,有了一計。
強取豪奪自是絕無可能。
莫說雲琅小聖便是一位大妖王,手段精妙。
且她那義姐善妙夫人又更加厲害,其同神御宗之間存著千絲萬縷的幹係,據說乃是一位魔道真君早年的妻子,兩方雖已和離,卻在年節時分還是存著禮節往來的,絕非可以輕易拿捏。
雲琅小聖同善妙夫人早已是一體,若是惹惱了這位,逼迫善妙夫人搬出身後的神御宗來。
莫說陳律經受不住。
便連他身後的柔玄府,也是萬萬招架不能……
不過在探聽得雲琅小聖專愛貌美男子,且最喜已有家室,身份尊崇的男子後,陳律便也有了主意。
他雖根器淺薄,在修道之上難有什麼大成就,往是費出十成氣力,都難有六成斬獲。
縱是被“太始元真”改換過資質,卻也僅限於此了。
但在男女風月,揣摩心思上。
他卻天生便是一把好手,無師自通!
如若不然,以陳律當初的一窮二白之身,也難以勾搭上柔玄府的貴女,自此一步登天,在東海成了個經久不衰的談資。
趙管事與陳律相交於微末,因陳律無意間救了他家人老小的性命,才肯屈尊紆貴,甘為奴僕服侍陳律,任他驅策。
作為知根知底的心腹之人。
陳律的謀算,趙管事自是一清二楚。
而眼見好不容易計成,雲琅小聖已對陳律心生了好奇,接下來只是再繼續增風添火,說不得便大事可成。
可偏這等時候,陳律卻要將先天五行之精另做他用。
如此施為。
倒著實令趙管事有些摸不著頭腦……
先天五行之精非比尋常,乃是至貴之物。
陳律當初若無此物打下根基,莫說丹成五品,連破境時候的小純陽雷都難度過。
而云琅小聖新收了一個弟子,因那弟子的容貌同雲琅小聖年少時候相似,根骨不凡,故而也甚得雲琅小聖喜愛,幾近是同寢同食。
且正在四處為那弟子籌措修道資糧,煞費苦心。
先天五行之精,也自在此內……
陳律先前,實是打著裡應外合的主意,欲以手中先天五行之精做人情,討好雲琅小聖那名弟子。
然後得她言語提點,日後便也是方便著手。
因為此事,趙管事也是特意將先天五行之精從庫房中尋得,只等陳律一聲令下,便要親自送出。
孰料自從數月前見了雲琅小聖一面後。
陳律卻一反常態,對那樁大事反而不甚上心了。
直至今日。
更是要將先天五行之精轉贈他人。
趙管事在猶豫半晌,也是忍耐不住,道:“主上,我等的籌謀分明已見成效,那雲琅小聖因主上緣故,已是——”
“你可知我生辰?”
陳律忽得打斷道,問了一句。
“……主上?”
趙管事一呆。
“在我生辰時候,夫人送了我一件她親手製成的繡衣,說我幼時沿街乞食,學人偷盜,只是為了在年節時候穿上一件新衣,自今日後,每年生辰,她都會為我制上一件繡衣,過去之事,便當作過去了罷。
那件繡衣上是我小時候最喜愛的團龍紋……
也不知道夫人是哪來的這等機心,從前她可不知曉這些事情。”
陳律默然片刻,自嘲一笑:
“那晚夫人同我說了許多事,說我若想真要拿九轉真元丹,她自會全力助我,不論其他。
原先我以為自己可以把握人心,將世人玩弄於鼓掌間,卻不料自己的那點謀算,早被府主同夫人看得一清二楚,也是好笑。”
“主上?!”
趙管事聞言悚然一驚,後背不禁陣陣發寒。
“不過此事倒也是點醒了我,若再繼續下去,除了沒有《豢人經》和那曠世天資,我與陳玉樞,倒是一般的惡徒了。
阿母是因陳玉樞而鬱鬱終生,到頭來我卻學了玉樞老狗的做派,也是該死!”
陳律自顧自言道:
“既然如此,那這份人情,還是賣與陳珩罷,左右都是自家人。
只盼他將來若有一日稱尊做祖,莫要忘了夫人和柔玄府的恩情,也算是不枉這一番心意了。”
趙管事聞言久久無言,半晌後才俯首應是,神色恍惚。
……
……
而眨眼便是三日功夫過去。
這一日,在送別了前來拜訪的趙管事之後。
陳珩也是折回殿中,看著案上擺著的三隻玉匣,不禁一嘆。
“這一回人情,可是欠了不少,是我大大的承情了……”
他心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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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八章 珍材
青金玻璃,硨榘白玉,沉香為柱,旃檀為梁——
殿內的裝飾陳設,如若書中之圖,盡顯富貴逼人之態。
而在不遠之處的矮案上,正擺有三隻精光湛然的玉匣,光彩迷離,奪人目睛。
三隻匣中的珍物,分是:
雲梁石膏、一枚可以聚靈斂氣的壽春桃種和桑上露。
雲梁石膏自不必多言,因柔玄府需此物來修補府中的一尊長生陰傀,如今東海的市面上,已是難見分毫的遺漏。
這幾日陳珩盤桓於柔玄府內,陳律倒也是招待殷切,日日酒宴不絕,在宴席之間同他言說了不少東海隱秘。
長生陰傀和雲梁石膏之事,自也在其中。
長生陰傀乃是柔玄府的重寶,說是這方玄宗的立身之本也不為過,非比尋常。
陳律在這等時節,卻能從長生陰傀處勻出一份雲梁石膏出來,可謂用心良苦,是特意下了功夫的。
而有了雲梁石膏這門外藥的添力,陳珩非僅是可以將羅闇黑水入得門徑。
於陰蝕紅水的修持上,更是再無什麼阻滯!
假以時日,自可以順理成章到得大成至境。
戰力又增。
著實是一喜!
而那枚聚靈斂氣的壽春桃種,乃是特意為看護山門道場所用。
須知這天地靈氣統共有十二萬九千六百種之多,共合一元之數,且又以靈窟做為世間的蘊靈藏氣之極,無以復加,可謂到得了登峰造極之境地!
其鯨吞虛空、包囊五色,乃是聚匯靈機的至勝寶盆,仙家們練炁舉霞的清微場所!
便是在十六大天之一的胥都天。
靈窟也僅有十四之數,被八派六宗所據,再尋不出多的數目來。
至於在靈窟之下,則又有靈脈。
靈脈品階共有甲、乙、丙、丁、戊、己、庚、辛、壬、癸之分,暗合十天干之數。
洞天一旦自鴻蒙虛空中被人以大法力闢出,便靈脈自生,除非是經了光陰消磨,到得行將沉墜之際。
否則洞天的靈脈,慣常皆是甲乙丙這三類品級。
甲、乙、丙三等靈脈,在道書古籍之中,也被稱為“貴三品”,非重劫難以毀壞,刀兵不可消磨。
莊嚴美妙,不可思議,難以言傳!
在貴三品之下的丁、戊、己、庚四類靈脈,又是謂之“正四品”,雖難免要遜於“貴三品”,卻也同樣是集純陰純陽之造化,為自然玄氣生化而成。
靈妙玄通,是歸根覆命的上佳道場!
在這胥都天宇中,凡“正四品”靈脈的所在之處,便可被稱上一句福地。
譬如長嬴院所在的金庭山,便正在此例。
而剩下的辛、壬、癸,則是算作“下三品”,並不入流……
至於這枚壽春桃種,一旦栽落下來,其根系便會與地底靈脈相融,從而潛移默化提升靈脈的品級。
而在《奇靈子親傳秘指》中記載,曾有東彌州的一位小宗修士倚仗此桃種,將自家一條辛級的靈脈生生擢升到了庚級,從“下三品”晉升到“正四品”,真正令得自家道場成為了福地之流,惹得人人稱羨,在當時也是一樁美事!
由此看來。
這樁壽春桃種實是一樁真正的重寶,可以遺澤後世。
不過這壽春桃雖可擢升靈脈品級,但也自有其上限。
將靈脈勉強滋養至“庚”級,便已是它的全力了。
而若還想在“庚”級之上,又有一二突破,那便是萬萬不能……
陳珩如今還尚在下院修行,未能拜入玉宸上宗,也自無什麼修行道場賜下。
故而這壽春桃種雖好。
眼下卻並無它的用武之地,只能留待日再來做計較。
而陳律所贈的三隻玉匣,無論雲梁石膏或是壽春桃種,皆是仙家寶物,極是貴重。
但同最後的桑上露相較。
卻又是大不如了……
“先天五行之精……沒想到在柔玄府中,竟還有意外之喜。
如今又得此物,五行之中,我也僅是缺金、火二屬,可謂功夫過半矣!”
他注目片刻,微微一笑,將匣中之物緩緩拾起,置在掌心處。
同黃龍膽、玄闕芝不同。
這枚木屬的先天五行之精自從外形來看,只是一滴蒼青色的露水,約莫拇指大小,並無什麼出奇之處,叫人看不出什麼神異來。
與其說是木屬,倒不是是水屬的靈材,還更為妥貼則個。
不過將其置在掌心,與肌膚相觸時候,卻無什麼溫潤軟綿之感,反而粗糲非常,好似在託著一塊堅硬木石,分量非輕。
而同時一股清爽的生髮之氣也自“桑上露”上緩緩傳開。
不多時。
便流遍了周身骨血。
哪怕不刻意將玄功運起,也是有神清氣寧之感,彷彿要叫人忘卻形骸,飄飄欲仙……
陳珩雙目微閉,在細細感受了一番這變化後,便也不再看,將桑上露和壽春桃種都悉數收起,旋即將手一撥,將這間殿宇的禁制齊開。隔絕了內外。
做完這一切後,他才往殿內的玉榻上一坐,閉目調息起來。
直待得精神完足後,才將心神沉入一真法界,依著常例,先行在一真法界中將羅闇黑水的關竅走上幾遭。
這一回。
直是三日過去。
陳珩才緩將神意折回現世,吐出了一口長氣,面上微有些感慨之色。
“羅闇黑水……倒又是一番折磨,與陰蝕紅水的修行相較,卻是迥異了。”
他暗道一句,把法決掐動,不過霎時功夫,頭頂便有一道真炁化作白煙飛出,將矮案上的那一盒雲梁石膏捲起,隨著意念一起,真炁緩緩攪動,那一盒滑膩白皙如若酥酪的雲梁石膏也是隨之簌簌發顫,墜下星星點點的碎屑。
未幾息,一道濁黑的靈氣便從真炁所化的白煙中顯化而出。
靈動活潑,不似呆板死物,更像是某種開了靈慧的自然生靈。
這道濁黑靈氣才是雲梁石膏的真正本貌,那潔白溫柔之質不過是用來遮掩的外殼。
不過其一旦現出,便需得修道人用真炁將之困住,否則須臾間,這雲梁石膏便要隨水木之氣遁離,消失不見。
陳珩張嘴一吸,那道濁黑的靈氣便顫巍巍分出微不可察的一縷,被他吞入腹中。
而這時,隨著羅闇黑水上記載的法門一運。
一股撕心裂肺般的痛楚也霎時自身內炸開,令得陳珩顱腦欲裂,眼前也有片刻的恍惚。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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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九章 堅心苦志無休歇,要在虛心自覓
陳珩將眼簾平平一搭,臉上血色盡褪,眉尾微微抽了一抽,手上卻法決不變,繼續按著羅闇黑水的記載,將心法運起。
此先他已是在一真法界中提先體會過這般陣仗,心中存了預備,眼下的情形倒也不算是猝不及防。
而有了無形埒劍洞在前鋪墊。
這番如若萬刃交身般的折磨雖是慘烈,但也並非忍熬不過。
此刻,在肉身絞痛的時候。
陳珩眼前也是模糊一片,隱隱約約,似有無數黑影在騰挪飛轉,飄忽不定。
耳後風生,腦後鷲鳴,種種怪音此起彼伏。
他就如是脫離了現世,置身在了一處蠻荒古界,周遭是無數兇物在呼嘯嘶吼。
只待得他一個鬆懈,便要撲身上前,將自己撕成碎肉爛渣!
這番感觸幾乎與真實無二,以至他鼻端都可清晰嗅得那渾腥的血臭氣味。
但陳珩也知曉這不過是虛幻妄景,並不在意,只將軀殼的劇痛按下,謹守心神,繼續按照法決指點,一門心思搬運氣機。
一面是軀殼的折磨。
一面又是無邊妄景的侵擾。
在此過程之中,一個不慎,那被攝入體內的雲梁石膏便要失了拘束,散溢於天地之間,白白落空。
這並非一件易事,饒陳珩消去塵念,摒除雜染,使心不著一物,澄澄虛寂,純淨如皓月當空。
但也不見得多麼輕鬆,應付艱難。
終於,在半個時辰過後,陳珩眼前忽得光明大放,丹田火熾,天地間仿到底都是炎炎之火,將軀殼上的痛楚都暫時壓了過去。
而須臾火畢。
又是內外清涼,了無一物……
這時。
他像是進了一頓飽食,軀殼充實。
紫府之中更是有團團玄色雲霧生起,綻出道道輝芒,玄幽莫測,難以捉摸。
“果然是一樁妙法。”
陳珩默默一察之下,此時卻是覺本就自己本就圓滿無垢的神魂,此刻隱隱又堅凝、壯大了幾分。
而那縷被攝進身內的雲梁石膏,已是被煉化完畢。
他心下略動,在思忖片刻後,將真炁一起,又攝過一縷雲梁石膏,繼續如方才一般著手煉化。
霎時,又是無數劇痛加身。
而眼前再次恍惚,風聲驟起。
……
……
在天地七大神水中,除去那玄妙莫測,罕有人修成,連修行之法都近乎亡佚絕跡的宙光神水外。
幽冥真水——
便近乎是公認的頭名。
赫然是七大神水之首!
在幽冥真水的三大子水中。
以陰蝕紅水最具殺伐破敗之能,汙穢無比,極陰至惡。
尋常修道人一旦沾染上紅水,若無肉身成聖的大神通或上乘的護身之寶罩體,頃時便要肉身腐爛,連元靈也難走脫,要一併落個灰灰的下場。
而羅闇黑水同樣作為三子水之一,雖無直接攻殺之能,卻也同樣是存著不凡之處。
此水法一旦修煉有成,非僅可以滋養性靈,茁壯神魂,令得修行之人的念頭更加圓滿純粹,若珠玉無瑕。
更是可護持神魂,使外魔難侵,也不被迷神的法術惑幻!
常言道:
性乃心之主。
虛之又虛,靜之又靜,身心兩忘,氣融神定,一片玉虛,天心光瑩。
唯有澄心見性。
才方能開得天門!
而在正統仙道往後的修行之中,心障心魔,實是層出不窮,稍有不慎,便會跌入迷途,劍走偏鋒。
輕則是陷入迷障,任憑如何修持,修為都難有分毫精進,只是在原地踏足,愈陷愈深。
重則便是走火入魔。
一生苦修得來的道行都要盡付作東流之水,說不得還有性命之憂。
這羅闇黑水雖不能盡數磨去修道路上的心障心魔,但卻可起到護持作用,削減心障之勢頭。
於關鍵之際,能夠拉上一把,使得修道人的真識不至於徹底沉淪,再無清明之期。
僅此一點。
羅闇黑水便要勝這世間的無數妙法大術!神妙難言!
也無怪密山喬氏在得黑水的修行之法後,一直視若瑰珍。
連尋常族人都無緣目睹此法,唯有嫡脈族人或是為族中立下大功勳者,才方可觀閱。
至於這羅闇黑水的護持神魂功用,也非但可用於修行,在鬥法時候,亦是一樁好手段
據陳珩所知,這龍宮選婿,歷年來皆不乏英傑,強手輩出!
他若想爭得頭名位置,難免要同八派六宗之中硬碰硬作過一場,不可心存僥倖。
而玄門之人也罷。
至於魔道六宗之人,向來便是玩弄神魂的一把好手,種種詭異手段,千奇百怪,實難窮盡。
陳珩雖是心性堅凝如鐵石,尋常的惑幻之法,於他而言不過清風拂面罷。
但保不齊六宗的秘法,就存有什麼厲害暗手。
練出羅闇黑水來護持神魂,也算是多了一件底牌傍身,在對上六宗弟子時候,也可更加從容……
……
而隨著雲梁石膏的體量一點點縮減,光陰也是逐漸流逝,若水無痕。
也不知過得多久,忽有一日,陳珩心神陡得傳出一陣歡欣喜悅之感,耳畔有擊鼓奏樂的妙音,如是要白日飛昇,蛻為聖軀。
他身驅一震,緩緩停了玄功,從入定中迴轉過神意。
而這時,陳珩定目一看,那玉榻前的雲梁石膏已是被悉數煉化,絲毫不剩。
而反觀內視,在紫府之中,有九九八十一滴顏色混沌的黑水,正繞著元靈飛旋流轉,時聚時散。
陳珩見狀,按照羅闇黑水上所載的法決,掐了個手印,剎時黑水悉數融於元靈之內,消失無蹤。
而與此同時,他的元靈也是漸漸生了變化,緩緩化作幽邃玄色,其項映圓光,腳下生有云氣徘徊不散,飛騰當空,落落神儀,如神如聖。
已是至虛至靜、玄遠幽緲的高上境態!
似這般異狀,自是意味著功夫已足,火候已至。
自此之後,非僅是羅闇黑水真正修持有成,多了一樁手段傍身。
同樣也是意味著他只要再花費些時日苦修,距陰蝕紅水到得大成至境,也不過是順水推舟之事!
陳珩微微一笑,開口長吟一聲:
“功深報應天然,行滿飛昇有日。堅心苦志無休歇,要在虛心自覓!”
言罷,他握住袖中金蟬,緩緩摩挲一陣,便將心神一沉,進入到了一真法界中去。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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