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廚戰紀 第0321章城西批發市場
一
城西批發市場在城市的另一頭,從城中村過去,要穿過整個市中心,再走上十幾公裡的城郊公路。巴刀魚天沒亮就起來了,把昨天剩的辣子雞熱了熱,就著饅頭吃了兩口,又給酸菜湯和娃娃魚各留了一份,用保鮮膜封好放在桌上,旁邊壓了一張紙條:“我去城西,你們看店。”
他沒叫她們。酸菜湯昨晚翻來覆去到淩晨才睡著,娃娃魚更是捧著那碗水在廚房裡坐了大半夜,兩個人都是眼皮浮腫、麵色發青的樣子。帶她們去,不如讓她們在店裡歇著。
出門的時候,天剛矇矇亮。巷子裡很安靜,隻有早起的環衛工人在掃街,竹掃帚刷在水泥地麵上,發出沙沙的響聲,像有人在耳邊輕聲說話。他在巷口攔了一輛計程車,司機是個五十來歲的老頭,頭發花白,臉上有很深的法令紋,看起來像是跑了一整夜沒睡。
“去城西批發市場。”
司機從後視鏡裡看了他一眼:“這麼早去批發市場?你是開餐館的?”
“嗯。”
“那你應該自己有車啊。開餐館的沒車怎麼進貨?”
巴刀魚沒迴答。他以前有輛車,五菱宏光,開了七八年,發動機都漏油了,去年年檢沒過,直接報廢了。他一直想再買一輛,可店裡的生意剛好夠餬口,實在擠不出閑錢來。
車開了四十多分鍾,出了城,路兩邊的高樓漸漸變成了低矮的廠房和農田,再往前,就是一片灰濛濛的鐵皮大棚。城西批發市場到了。
巴刀魚付了車錢,下車,站在市場門口。
這個市場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不是城中村那種鐵皮棚子,而是真正的批發市場——一排排高大的鋼結構大棚,每個大棚下麵都是幾十個攤位,攤位之間能並排走兩輛小貨車。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濃烈的腥味,混著飼料味、汽油味和一種說不出的腐臭,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角落裡爛了很久,沒人管。
市場裡已經熱鬧起來了。小貨車、三輪車、手推車來來往往,車喇叭聲、吆喝聲、討價還價聲混成一片,吵得像一鍋沸騰的粥。巴刀魚順著人流往裡走,眼睛四下掃著,尋找老張的蹤跡。
老張說過,他進貨的地方在市場的“水產三區”,靠東邊的那一排。巴刀魚穿過兩個大棚,在第三個大棚的東側,看到了一片賣水產的攤位。地上全是水,濕漉漉的,踩上去噗嗤噗嗤地響。空氣裡的腥味更濃了,濃到發臭,臭到讓人想吐。
他一家一家地找過去,在一個寫著“老趙水產批發”的攤位前停了下來。
不是因為他認識這個攤位,而是因為這個攤位門口堆著的那種魚簍,他認識。
那種魚簍是竹編的,圓口,大肚,收底,上麵蓋著個草編的蓋子。城中村的老張用的就是這種魚簍,說是從他爺爺那輩傳下來的,用了三代人了,比什麼塑膠箱都好用,透氣,不傷魚鱗,魚放進去能多活兩天。
巴刀魚在攤位前蹲下來,看著那些魚簍。魚簍裡的魚活蹦亂跳的,看起來很新鮮,可他總覺得哪裡不對。他說不上來,就是一種直覺——做了十幾年廚師的直覺。好食材和壞食材,有時候不需要看,不需要聞,光是站在那裡,你就能感覺到。
就像一個人走進一間屋子,屋子裡有沒有人,你不需要看見,你就能感覺到。
“老闆,買魚啊?”一個粗獷的聲音從攤位後麵傳來。
巴刀魚抬起頭,看到一個四十來歲的胖子,穿著一條齊胸的防水圍裙,橡膠手套一直套到肘彎,手裡提著一根水管,正在往水箱裡衝水。胖子的臉圓滾滾的,眼睛眯成兩條縫,看起來笑嗬嗬的,可那雙眯縫眼裡透出來的光,讓巴刀魚想起了雲頂閣的那個周誌遠。
一樣的精明,一樣的算計,一樣的讓人不舒服。
“你是老趙?”巴刀魚問。
“對,我就是。”胖子把水管往水箱裡一扔,在圍裙上擦了擦手,走過來,“你要什麼魚?草魚、鯽魚、鰱魚、鯿魚,都有。量大優惠,你要是長期拿貨,價格好商量。”
“我不是來買魚的。”巴刀魚站起來,“我找一個人。姓張,城中村過來的,今天早上應該在你這兒進了貨。”
胖子的笑容沒有變,可那兩條縫裡有什麼東西閃了一下。
“城中村姓張的?”他想了想,“哦,你說老張啊。對,他今天早上來過了,進了兩百斤草魚,一百斤鯽魚,天沒亮就走了。”
“他進的魚,是從哪來的?”
胖子的笑容終於有了一絲變化,那變化很細微,細微到如果不是巴刀魚一直在盯著他的臉看,根本不會發現。他的嘴角往下撇了一點點,就那麼一點點,然後迅速恢複了原樣。
“老弟,你問這個幹什麼?”胖子的聲音還是那麼隨和,可隨和裡多了一層東西,像棉花裡藏了根針,“你是做哪一行的?”
“我也是開餐館的。”巴刀魚說,“最近在他那拿的魚,品質不太穩定,想問問源頭在哪,看看能不能直接跟你拿貨。”
胖子看了他幾秒鍾,然後哈哈大笑起來。
“老弟,你這話說得我就不愛聽了。老張在我這兒拿的貨,品質絕對沒問題。我老趙做了二十年水產批發,從來沒有客戶投訴過。你要是覺得老張給你的貨不好,那是老張自己的問題,跟我沒關係。”
他轉過身,從身後的架子上拿了一張名片,遞給巴刀魚。
“這是我的名片。你要是想直接跟我拿貨,沒問題,量大就行。五百斤起步,少了我不送。”
巴刀魚接過名片,看了一眼。名片很普通,白底黑字,上麵印著“城西批發市場水產三區·老趙水產批發·趙德勝”,下麵是一行手機號碼。
他把名片收進口袋,點了點頭:“行,我考慮考慮。”
轉身要走。
“老弟。”趙德勝在身後叫住了他。
巴刀魚迴過頭。
趙德勝站在攤位後麵,手裡又拿起了那根水管,水嘩嘩地衝進水箱裡,濺起一片白色的水花。他的臉在水霧中變得有些模糊,可那雙眯縫眼裡的光,巴刀魚看得清清楚楚。
“有句話我不知道該不該說。”趙德勝的聲音不大,可在嘈雜的市場裡,每一個字都清晰地傳進了巴刀魚的耳朵,“這年頭,做生意的,最忌諱的就是多管閑事。你賣你的菜,我賣我的魚,各賺各的錢,大家相安無事。你要是非要去查這查那,查到最後,可能連自己的店都保不住。”
巴刀魚看著那張笑嗬嗬的臉,看著那雙眯縫眼裡透出來的冷光,心裡最後一絲僥幸也消失了。
老趙知道些什麼。不是猜測,不是懷疑,是知道。
“謝謝提醒。”巴刀魚說,轉身走了。
身後,嘩嘩的水聲還在響,像是有人在不停地衝刷什麼見不得人的東西。
二
巴刀魚沒有離開市場。
他在水產三區轉了一圈,又去了旁邊的肉類批發區、蔬菜批發區、糧油批發區。每個區都走了一遍,每個區都停下來看一看、聞一聞、摸一摸。他不是在買菜,他是在用十幾年廚師的經驗,去感知這個市場的“氣息”。
每個市場都有自己的氣息。不是氣味的那種氣息,而是一種更抽象的東西——是這裡的人、這裡的貨、這裡的錢,共同編織出來的一種氛圍。有的市場是幹淨的,有的市場是渾濁的,有的市場是溫暖的,有的市場是冰冷的。城西批發市場給他的感覺,是“遮掩”。
一種刻意的、用力的、欲蓋彌彰的遮掩。
就像一個人噴了很濃的香水,不是為了好聞,而是為了蓋住身上的臭味。
他在蔬菜批發區的一個攤位前停下來,攤位上堆著一人多高的大白菜,每一棵都包著保鮮膜,碼得整整齊齊,像一排排等待檢閱計程車兵。他拿起一棵白菜,翻過來看底部。
白菜的根部已經被切掉了,切口平整,像是用機器切的。可切口的顏色不對——正常的新鮮白菜,切口應該是乳白色的,帶著汁水。這棵白菜的切口是淡黃色的,邊緣已經幹了,像是切了很久了。
可這棵白菜的外表,看起來像是剛從地裡拔出來的。
“老闆,這白菜什麼時候到的?”他問攤主。
攤主是個三十來歲的男人,瘦高個,穿著一件髒兮兮的軍綠色棉襖,正蹲在地上整理一筐西紅柿。聽到問話,頭也沒抬。
“今早到的,新鮮著呢。”
巴刀魚把白菜放迴去,沒有拆穿他。
他繼續走,走到了市場的最後一排。這裡比前麵的區域冷清得多,攤位少,人也少,地上更髒,空氣中那股腐臭的味道更濃了。他看到一個沒有招牌的攤位,卷簾門半拉著,裡麵黑洞洞的,什麼也看不見。
卷簾門前站著一個人。
那人背對著巴刀魚,穿著一件灰色的夾克,頭發花白,肩膀有些佝僂,看起來像個老人。他在卷簾門前站了很久,一動不動,像是在猶豫什麼。然後他伸手敲了敲卷簾門,三下,停頓,兩下,又停頓,一下。
暗號。
卷簾門從裡麵拉開了一條縫,那人側身擠了進去,門又關上了。
巴刀魚站在遠處,看著那扇關上的卷簾門,心跳忽然加快了。
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他認出了那個人。
那個佝僂的背影,那雙總是笑眯眯的眼睛,那根他遞過來無數次的煙——
老張。
三
巴刀魚沒有跟進去。
他退到市場的一個角落,靠著一根水泥柱子站著,掏出一根煙點上。煙霧在潮濕的空氣中散得很慢,像一團不肯散去的霧。他盯著那扇卷簾門,腦子裡飛速轉動著。
老張不是來進貨的。老張天沒亮就進了貨,兩百斤草魚,一百斤鯽魚,足夠賣兩三天的了。他不需要再進什麼貨。而且他來的是市場最後一排,這裡沒有水產攤位,沒有蔬菜攤位,沒有任何跟食材有關的攤位。這裡隻有一個沒有招牌的、拉著卷簾門的、需要敲暗號才能進去的地方。
老張來這裡,不是為了進貨。他是來見人的。
見誰?
巴刀魚想起那塊豆腐。那塊用人的骨頭做的豆腐。那塊豆腐的源頭,會不會就在這裡?就在這扇卷簾門後麵?
他把煙掐滅,正要走過去,手機忽然震了。
是酸菜湯發來的訊息:“老張迴來了。剛從他攤子前麵過,臉色不太好,像是在跟誰生氣。”
巴刀魚的手指頓了一下。
老張迴來了?他剛進去不到十分鍾,怎麼可能這麼快就迴了城中村?除非他進去之後馬上又出來了,可巴刀魚一直盯著那扇門,沒有看到任何人出來。
他低頭看手機,又看了一眼前方那扇緊閉的卷簾門。
一個念頭像閃電一樣劃過他的腦海。
那個背影,那個佝僂的、花白頭發的、像老張一樣的背影——
不是老張。
是老張的什麼人。雙胞胎兄弟,或者長得極為相似的親戚。一個可以在城中村的老張迴來之前,出現在城西批發市場的人。
巴刀魚快步走向那扇卷簾門。
可他剛到門口,門就從裡麵拉開了。
一個人走出來。
不是老人,是一個年輕人。二十七八歲,穿著一身黑色的運動服,戴著黑色的鴨舌帽,帽簷壓得很低,幾乎遮住了整張臉。他的身材瘦削,動作敏捷,從門裡出來的時候,像是從籠子裡放出來的野獸,渾身上下透著一股危險的氣息。
他跟巴刀魚擦肩而過,走得很快,頭也不迴。
巴刀魚沒有追。他站在卷簾門前,往裡看了一眼。
裡麵很暗,隱約能看到一些堆在地上的編織袋,袋子裡裝著什麼東西,鼓鼓囊囊的。空氣裡有一股甜膩的氣味,像是某種腐爛的水果,又像是化學藥劑的刺鼻味道。
他正要往裡走,一隻手從後麵搭上了他的肩膀。
巴刀魚的身體瞬間繃緊了。他的手本能地伸向腰間——那裡別著一把玄廚刀,是他吃飯的家夥,也是他現在唯一的武器。
“別動。”身後的聲音很低,很低,像是從地底下傳上來的,“別迴頭,聽我說。”
巴刀魚停住了。
“這個市場,不是你該來的地方。”那個聲音繼續說,語速很快,像是怕被人發現,“你查的事,有人在查了。你迴去吧,別再來了。下次再來,沒人能保你。”
手鬆開了。
腳步聲遠去,混在市場嘈雜的聲音裡,很快就聽不見了。
巴刀魚迴過頭,身後隻有來來往往的人群,沒有人看他,沒有人注意他,好像剛才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可他的肩膀上,還殘留著那隻手的溫度。
那隻手不大,手指細長,像女人的手,可力氣大得驚人,搭在他肩膀上的那一刻,他感覺整條手臂都麻了。
那不是一個普通人能有的手。
那是一個練家子。
四
巴刀魚迴到餐館的時候,已經是中午了。
酸菜湯在廚房裡炒菜,油煙機轟隆隆地響著,鍋鏟碰鐵鍋的聲音清脆響亮,一聽就知道她的心情已經恢複了。娃娃魚坐在門口的塑膠凳子上,手裡捧著一本書,書的封麵是一幅星空圖,她看得入神,連巴刀魚走到跟前都沒發現。
“看什麼呢?”巴刀魚問。
娃娃魚抬起頭,把書翻過來給他看封麵。封麵上寫著幾個大字——《食物的情緒:從食材到餐桌的心靈之旅》。
“你從哪弄的這本書?”
“酸菜湯給我買的。”娃娃魚說,“她說我總是一個人悶著不好,讓我看看書,學點東西。”
巴刀魚笑了一下。酸菜湯這個人,嘴上不饒人,心比誰都細。
他走進廚房,酸菜湯正在炒迴鍋肉,五花肉在鍋裡滋滋地冒著油,蒜苗的香味混著豆瓣醬的辣味,整個廚房都香了。
“迴來了?”酸菜山頭也不迴,“怎麼樣,查到什麼了?”
巴刀魚靠在廚房門框上,把今天早上的事說了一遍。說到那個搭在他肩膀上的手時,酸菜湯的鍋鏟停了一下。
“練家子?”她問。
“至少是個練過的。”巴刀魚說,“力氣很大,手法很準,搭在我肩膀上的時候,我整條手臂都麻了。那不是普通人的手。”
酸菜湯把炒好的迴鍋肉盛進盤子裡,關了火,轉過身來。
“巴刀魚,你說會不會是黃片薑?”
巴刀魚愣了一下。他還真沒往那方麵想。
黃片薑,那個神龍見首不見尾的神秘玄廚,那個把酸菜湯引薦給他的人,那個似乎知道一切、卻從不把所有牌攤在桌上的人。如果是他,那一切就說得通了——他知道巴刀魚在查什麼,他不想讓巴刀魚陷得太深,所以他來警告他。
可黃片薑為什麼要用這種方式?他可以直接出現,可以直接跟巴刀魚說,沒必要搞得這麼神神秘秘。
除非——他不能露麵。有人在盯著他,或者他在盯著別人,不管怎樣,他出現在城西批發市場這件事,不能被人知道。
“不一定。”巴刀魚說,“也可能是別人。那個市場裡,藏著的秘密比我們想象的多得多。”
酸菜湯把迴鍋肉端到桌上,又去盛了三碗飯。
“那我們現在怎麼辦?”
巴刀魚在桌邊坐下來,拿起筷子,夾了一塊迴鍋肉放進嘴裡。肉片肥瘦相間,炒得焦香四溢,蒜苗的清香和豆瓣醬的鹹辣完美地融合在一起,一口下去,滿嘴都是滿足。
他嚼了很久,嚥下去,放下筷子。
“等。”
“等什麼?”
“等他們自己露出馬腳。”巴刀魚說,“今天那個人跟我說,‘你查的事,有人在查了’。這說明什麼?說明不止我們在查這件事。還有別人,可能是比我們更有能力的人,在查同一件事。我們不需要衝到最前麵,我們隻需要跟在後麵,等前麵的人把路趟平了,我們再上。”
酸菜湯看著他,眼神有些複雜。
“巴刀魚,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狡猾了?”
巴刀魚笑了笑。
“不是我狡猾。是我不想死。”
他端起飯碗,大口大口地吃起來。
酸菜湯和娃娃魚對視了一眼,也端起了碗。
三個人圍坐在那張吱吱呀呀的折疊桌旁邊,吃著迴鍋肉,就著米飯,誰也沒有再說話。
窗外的陽光很好,照在巷子裡,照在那塊寫著“刀魚小廚”的木板招牌上,照在門口那盆快死了的綠蘿上。
一切都跟往常一樣。
可一切都不一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