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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廚戰紀 第0343章 泥裡打滾的人,才知天高地厚

作者:清風辰辰

巴刀魚從老醬園迴來的第二天,店裡來了個客人。

不是普通客人。這人穿了一身白——白襯衫,白西褲,白皮鞋,連手錶帶都是白的。往店裡一坐,像一塊豆腐掉進了煤堆裡,格格不入得刺眼。酸菜湯在後廚探頭看了一眼,撇了撇嘴,說:“這孫子是來吃飯的還是來奔喪的?”

巴刀魚沒理他。他盯著那人看了三秒鍾,然後從灶臺上拿起一塊老薑,切成三片,泡了杯薑茶端過去。

那人端起杯子,沒喝。他把杯子舉到眼前,對著光看了看薑片在熱水裡舒展的樣子,然後把杯子放下了。

“你不問我為什麼來?”

“不問。”巴刀魚在他對麵坐下,“你穿成這樣來我店裡,不是來找我聊天的,是來找我麻煩的。找麻煩的人,不用我問,自己會說。”

那人笑了。笑容很淡,像薑茶麵上那層若有若無的油花。

“我叫白鯉。玄廚協會,紀律調查組。”

巴刀魚的心跳漏了一拍。紀律調查組,這個名字他聽過。玄廚協會裡最讓人聞風喪膽的部門,專門處理玄廚的違規行為。被他們盯上的人,輕則吊銷玄廚資格,重則廢除玄力,逐出玄界。去年有個城際試煉的冠軍,因為私自使用禁術提升菜品等級,被紀律組查出來,一夜之間從雲端摔進泥裡,現在在城北菜市場擺攤賣煎餅果子。

“我犯了哪條紀律?”巴刀魚問。

白鯉從襯衫口袋裡掏出一張折疊得整整齊齊的紙,展開,鋪在桌上。紙是協會專用的調查令,右下角蓋著紅章,章上的篆字巴刀魚認得——玄廚協會紀律調查組,九個字,每一個都像一把刀。

“三天前,城西老醬園。你私自接觸了食魘教的噬玄米,並且……”白鯉的目光落在他肚子上,“並且吞食了一粒。”

“那是為了——”

“為了什麼不重要。”白鯉打斷他,“重要的事實是,你吞了。噬玄米被列為協會一級禁忌物,任何形式的接觸都需要提前報備,私自吞食,視同違規。按照紀律條例第七十二條,我可以當場吊銷你的玄廚執照。”

店裡安靜了。

後廚傳來一聲脆響,是酸菜湯把剁骨刀剁進了砧板裡。娃娃魚從樓梯上探出半個腦袋,眼睛瞪得溜圓,懷裡的醬油也豎起了耳朵。

巴刀魚看著那張調查令,看了很久。

然後他做了一件讓所有人都沒想到的事。

他把調查令拿起來,對折,再對折,折成一個小小的方塊,放進了自己圍裙的口袋裡。

“白調查員,”他說,“你還沒吃早飯吧?”

白鯉愣住了。

“我店裡有規矩,”巴刀魚站起來,往廚房走,“來找我麻煩的人,先吃飯。吃飽了再談。空著肚子談事情,談不出好結果。”

他走進後廚,係緊圍裙,開啟了灶火。

酸菜湯湊過來,壓低聲音:“你瘋了?那人是來查你的,你給他做飯?”

“來者都是客。”巴刀魚從冰箱裡拿出一塊五花肉,放在案板上,“他穿了一身白,說明他有潔癖。有潔癖的人,一般活得很累。活得累的人,需要吃一頓好飯。”

五花肉是昨天從菜市場買迴來的,三層肥三層瘦,皮上還帶著幾根沒刮幹淨的豬毛。巴刀魚拿刀把豬毛刮幹淨,刀背在肉皮上來迴颳了三遍,刮到肉皮發亮,能照出人影來。然後他把肉翻過來,在瘦肉那一麵切了十字花刀,刀口不深不淺,剛好到肥肉層就停住。

鹽,抹一遍。老抽,抹一遍。他抓了一把花椒,在幹鍋裡焙香,焙到花椒粒在鍋裡蹦起來,劈裡啪啦的,像放小鞭炮。焙好的花椒跟八角、桂皮、香葉一起,塞進肉的縫裡。最後是一勺蜂蜜,用手抹勻,抹到肉的每一寸皮膚都泛著琥珀色的光。

醃肉需要時間。巴刀魚把肉放進盆裡,蓋上保鮮膜,拍了拍手。

“等著吧。”

這一等,就是兩個小時。

白鯉坐在店裡,麵前的薑茶涼了,巴刀魚給他換了三迴熱水。他沒催,也沒走,就那麼坐著,偶爾看一眼手機,偶爾看一眼廚房的方向。酸菜湯在角落裡磨刀,磨刀石上發出的聲音刺啦刺啦的,像在鋸人的神經。娃娃魚抱著醬油坐在樓梯上,一雙眼睛從白鯉身上掃到巴刀魚身上,又從巴刀魚身上掃迴白鯉身上,掃過來掃過去,像是在讀兩本同時翻開的書。

兩個小時後,巴刀魚把醃好的五花肉從盆裡拿出來。

肉已經入了味,顏色從粉白變成了醬紅,香料的味道滲進了每一絲纖維裡。他拿竹簽在肉皮上密密麻麻地紮了一遍,紮出來的小孔裡滲出油來,亮晶晶的。然後他把肉放進蒸鍋,大火蒸了四十分鍾。

蒸肉的時候,巴刀魚開始做配菜。

一棵青菜,隻取最裡麵的菜心。鍋裡燒水,水開之後加一勺鹽、幾滴油,菜心下鍋焯十秒就撈出來,過冰水。撈出來的時候菜心還是脆的,顏色綠得像翡翠,咬一口,嘎嘣響。

蒸好的五花肉從鍋裡取出來,皮朝下放進熱油裡炸。油溫七成熱,肉皮一碰到油就炸開了花,劈裡啪啦的響聲比剛才焙花椒的時候還要熱鬧。肉皮在油裡鼓起一個個小泡,顏色從琥珀色變成金黃色,再變成深紅色。巴刀魚用勺子舀起熱油,一遍一遍地澆在肉皮上,澆到肉皮酥得像一層焦糖殼。

炸好的肉切成厚片,皮朝上碼在碗裡,上鍋再蒸二十分鍾。這二十分鍾裡,肉裡的油被蒸出來,浸透了每一片肉,肉皮被蒸汽潤得軟糯透亮。

最後一步,勾芡。蒸肉的湯汁倒進鍋裡,加一勺老抽,半勺糖,小火熬到濃稠,澆在肉上。湯汁落在肉皮上的時候,發出“滋啦”一聲,肉皮表麵的油花跟芡汁融在一起,亮得像一麵鏡子。

巴刀魚把那碟菜心碼在盤子邊上,翠綠的菜心襯著醬紅的肉,像一幅畫。

他端著盤子走出去,放在白鯉麵前。

“脆皮燒肉。趁熱吃。”

白鯉看著那盤肉,看了很久。肉皮上還在冒著細密的氣泡,焦糖色的皮子在燈光下泛著一層油潤的光。他用筷子夾起一片,肉片在筷子尖上顫了一下,像一塊剛凝固的琥珀。他咬了一口。

店裡安靜了。

不是那種尷尬的安靜,是那種所有人都在等著一句話的安靜。酸菜湯不磨刀了。娃娃魚不擼貓了。連醬油都不叫了。

白鯉把那片肉嚼了很長時間。嚼完了,他放下筷子,閉上了眼睛。

再睜開的時候,他的眼眶有點紅。

“你知道我為什麼加入紀律調查組嗎?”他問。

巴刀魚搖了搖頭。

“因為我師父。”白鯉說,“我師父是上一任紀律調查組的組長。他在這個位子上坐了十二年,查了一百三十七個違規的玄廚。後來他被人報複,在一個雨夜裡被人打斷了雙手。對一個廚師來說,斷了手,比殺了他還殘忍。”

他看著自己的手。他的手很白,指節修長,指甲修剪得幹幹淨淨,是一雙養尊處優的手。

“我加入紀律組的時候,他跟我說過一句話。他說,小白,幹咱們這一行,最大的敵人不是違規的人,是你自己。因為你會慢慢發現,每一個違規的人,都有自己的理由。有的是為了救人,有的是為了報仇,有的是被逼到了絕路上,實在沒別的辦法了。他們的理由都很充分,充分到你會忍不住想放他們一馬。”

他抬起頭看著巴刀魚。

“可你不能放。因為規矩就是規矩。規矩破了第一次,就會有第二次。你放了一個人,就會有人拿著這個例子來找你,說為什麼放他不放我。到最後,規矩就不是規矩了,是你自己的喜好。用喜好代替規矩的人,比違規的人更可怕。”

巴刀魚沉默了。

“但我師父還說了另一句話。”白鯉拿起筷子,又夾了一片肉,“他說,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遇到那些真不是為了自己、真是在替別人扛事的人——你至少,讓他吃頓飽飯。”

他把那片肉放進嘴裡,嚼了,嚥了。

然後把筷子放下了。

“巴刀魚,你的噬玄米事件,我查了三天。”白鯉從公文包裡拿出一遝檔案,放在桌上,“這三天裡我查了三件事。第一件,你吞那粒米的動機。第二件,那缸噬玄米的來源。第三件,你師父黃片薑的下落。”

巴刀魚的唿吸停了一瞬。

“第一件事的結論是,你吞米是為了嚐出米裡的血是誰的。這不是違規,這是取證。第二件事的結論是,那缸米跟你沒有關係,你到醬園之前,米就已經在那裡了。第三件事……”

白鯉把那遝檔案推到巴刀魚麵前。

“黃片薑,還活著。關押他的地方,不在城西,在城東。老醬園是個幌子,是他們故意放出來的***。真正的關押點,在城東廢棄醬油廠的地下三號發酵池。”

巴刀魚的手按在了那遝檔案上。檔案很薄,隻有幾頁紙,可他拿在手裡,重得像一口鐵鍋。

“為什麼告訴我?”

白鯉站起來,整了整白襯衫的領子。他的潔癖讓他即使在說這種話的時候,也要保持衣冠整潔。

“因為我欠你師父一頓飯。”他說,“十二年前,我師父被人打斷手的那天晚上,是黃片薑把他從雨裡背迴來的。背了三條街,背到他的鞋都跑掉了。他把人送到醫院,交了醫藥費,然後走了。我師父醒過來之後,隻記得他的背影。找了他十二年,沒找到。”

他走到門口,停了一下。

“那盤脆皮燒肉,很好吃。比我師父做的,就差一點了。”

他推開門,走進了外麵的陽光裡。白色的身影在巷子裡越走越遠,最後消失在拐角處。

巴刀魚坐在店裡,看著桌上那遝檔案。酸菜湯和娃娃魚圍過來,誰也沒說話。

過了很久,巴刀魚站起來,把那碟已經涼了的脆皮燒肉端迴廚房,放進蒸鍋裡熱了三分鍾。然後他盛了三碗米飯,把肉分成三份,一份給自己,一份給酸菜湯,一份給娃娃魚。

醬油蹲在桌角,巴刀魚也給它夾了一小片。

四個人,一隻貓,圍著一張搖搖晃晃的折疊桌,吃了一盤涼了又熱過的脆皮燒肉。

肉皮已經不脆了,軟塌塌的,可嚼起來還是香的。肥肉在嘴裡化開,跟米飯攪在一起,每一粒米都裹上了油光。

酸菜湯吃到第三塊的時候,忽然把碗放下了。

“老巴。”

“嗯。”

“你師父在的那個醬油廠,你知道是什麼地方嗎?”

巴刀魚搖頭。

酸菜湯把手機掏出來,劃了幾下,遞給他。螢幕上是一則三年前的新聞報道——城東廢棄醬油廠,因地下發酵池年久失修,產生大量有毒氣體,被列為高危區域,嚴禁任何人進入。去年有人翻進去撿廢鐵,吸了殘留氣體,送到醫院的時候人已經不行了。

巴刀魚看著那則新聞,把碗裡最後一口飯扒進嘴裡,嚼了,嚥了。

然後他把碗放下了。

“明天我去買防毒麵具。”

酸菜湯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娃娃魚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腳。酸菜湯就把嘴閉上了。

巴刀魚站起來,走到店門口。

外麵是一條窄窄的巷子。巷子兩邊是城中村的老房子,牆皮剝落,電線亂拉,晾衣繩上掛著花花綠綠的衣服,在風裡晃蕩。巷子盡頭是菜市場,賣菜的、賣魚的、賣肉的,吆喝聲混在一起,熱熱鬧鬧的。

這就是他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地方。泥裡打滾,灰裡刨食,一身油煙味兒洗都洗不掉。

可就是這個地方,教會了他一件事。

泥裡打滾的人,才知道天有多高,地有多厚。知道哪家的五花肉三層分明,哪家的老薑辣得地道。知道什麼節氣該吃什麼菜,什麼菜該配什麼料。知道一個穿白襯衫的人走進這條巷子,不是來找茬的,是來找一樣他自己都說不清楚的東西。

巴刀魚從圍裙口袋裡掏出那張被他折成小方塊的調查令,展開。

紙上的紅章還在,可那些像刀子一樣的篆字,現在看著,好像也沒那麼鋒利了。

他把調查令重新摺好,放迴口袋。

然後他轉身迴了廚房。

明天要去城東。得提前把店裡的菜備好。酸菜湯不會醃肉,娃娃魚不會殺魚,他不在的時候,這倆人能把廚房燒了。

他係上圍裙,開啟了冰箱。

冰箱裡的燈亮起來,照亮了一排排碼得整整齊齊的食材。五花肉,排骨,鯽魚,豆腐,青菜,雞蛋。每一樣東西都有自己的位置,每一樣東西都在等著變成一道菜。

巴刀魚拿出一條鯽魚,放在案板上。魚還是活的,尾巴甩了兩下,打得案板啪啪響。

他拿起刀,刀背在魚頭上輕輕一敲。魚不動了。

“對不住了。”他低聲說了一句。

然後他開始刮鱗。

刮下來的鱗片落在水池裡,銀亮銀亮的,像碎了一池的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