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廚戰紀 第0344章 路是人走出來的,也是人堵死的
蘇硯醒來的時候,病房裡隻有儀器在響。
滴——滴——滴——那種聲音聽久了會讓人產生幻覺,像是有人在很遠很遠的地方敲木魚。她盯著天花板看了三分鍾,才把昨天法庭上的事情一件一件撿迴來。導師的臉,陸時衍遞證據的手,旁聽席上炸開的喧嘩,還有那聲槍響。
槍響之後的事她記不太清了。隻記得自己撲過去的時候,腦子裡什麼都沒想。不對,想了一件事——陸時衍今天穿的是一件深灰色的西裝,要是濺上血,不好洗。
人在生死關頭想的事情,往往最沒出息。
門開了。陸時衍走進來,手裡拎著一個保溫袋。他換了一身衣服,淺藍色的襯衫,袖子挽到小臂,露出一截手腕。手腕上有一道紅痕,是昨天被彈片劃的,已經結了痂。他把保溫袋放在床頭櫃上,開啟,裡麵是一碗皮蛋瘦肉粥。粥還熱著,熱氣撲到蘇硯臉上,帶著薑絲的辛辣味。
“醫院食堂買的?”蘇硯問。
“買的能有薑絲?”陸時衍把勺子遞給她,“我做的。”
蘇硯接過勺子,沒喝。她看著那碗粥看了好一會兒。粥熬得很稠,米粒都煮化了,皮蛋切得碎碎的,瘦肉撕成細絲,薑絲切得比頭發還細。是一碗花了功夫的粥。
“你還會熬粥?”
“剛學的。”陸時衍在床邊坐下,“手機上現查的菜譜。不難,就是把東西切碎了扔進去煮。”
蘇硯喝了一口。燙了舌頭,她嘶了一聲,又喝了第二口。
“鹹了。”
陸時衍愣了一下:“我按菜譜放的鹽。”
“菜譜是菜譜,你是你。下次少放半勺。”
陸時衍沒說話,把那句“下次”嚥下去了。蘇硯也沒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麼。兩個人都沉默了。窗外的天是灰的,要下雨又沒下透的那種灰。病房裡飄著粥的香氣,混著消毒水的味道,是一種很奇怪的味道,像有人在廚房裡打翻了一瓶酒精。
“薛紫英走了。”陸時衍忽然開口。
蘇硯的勺子停了一下,然後繼續攪動碗裡的粥。“去哪兒了?”
“國外。今天早上的飛機。她讓我跟你說一聲。”
“說什麼?”
“對不起。”
蘇硯把勺子放下了。她看著陸時衍,陸時衍也看著她。兩個人的眼睛裡都有東西在流動,不是眼淚,是比眼淚更重的東西。
“她對不起的人不是我。”蘇硯說,“是你。”
陸時衍沒接話。他站起來走到窗邊,背對著蘇硯。窗玻璃上映出他的臉,模模糊糊的,像一張浸在水裡的照片。
“薛紫英跟我認識的時候,我剛進律所。”他的聲音從窗邊傳過來,很輕,像是自言自語,“她是所裡最年輕的合夥人,我是她帶的實習生。她教我怎麼寫訴狀,怎麼跟當事人溝通,怎麼在法庭上不被對方律師的氣勢壓住。我那會兒覺得,這世上沒有她搞不定的案子。”
雨終於落下來了。打在窗玻璃上,一滴一滴的,慢慢連成線。
“後來我才知道,她搞不定的不是案子,是她自己。”陸時衍轉過身來,“她家裡條件不好,父親生病,母親沒工作,弟弟還在上學。她一個人扛著,扛了太多年。扛到最後,錢比什麼都重要。導師就是看準了這一點。”
蘇硯想起了薛紫英在法庭上作證的樣子。那個女人穿著一身黑色的套裝,頭發盤得一絲不苟,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她說話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像是用刀刻在石頭上的。她說出導師與資本勾結的細節時,旁聽席上有人倒吸涼氣,有人低聲罵叛徒。她全都聽見了,眼睛都沒眨一下。
“她走之前跟我說了一句話。”陸時衍重新坐下來,“她說,陸時衍,我這輩子做過最蠢的事,不是背叛你。是在背叛你之後,才發現自己再也信不過任何人了。”
蘇硯把碗裡最後一口粥喝了。粥已經涼了,涼了的皮蛋粥有一股鐵鏽味。
“她錯了。”蘇硯放下碗,“信不過別人,不是最蠢的事。最蠢的是連自己都信不過。”
陸時衍看著她。
“我爸破產那年,我十五歲。”蘇硯靠在枕頭上,眼睛看著天花板,“他從樓頂上跳下去的前一天晚上,來我房間找我。跟我說,硯硯,爸爸對不起你。我說,沒關係,錢沒了可以再掙。他笑了笑,摸了摸我的頭,走了。第二天早上,小區保安在樓下發現他的時候,他身上穿的還是那件灰色夾克。那件夾克左邊口袋破了一個洞,他一直沒有縫。”
雨下大了。嘩嘩的,像是天被撕開了一道口子。
“後來很多年,我一直在想,他摸我頭的時候,手為什麼是涼的。”蘇硯的聲音很平,像是在講別人的故事,“後來我想明白了。不是他的手涼,是我的頭燙。我在發燒,燒了兩天,他不敢告訴我。因為告訴我也沒用,家裡已經沒錢買退燒藥了。”
陸時衍的手在被子下麵握住了她的手。蘇硯的手指蜷縮了一下,然後慢慢鬆開了。
“我用了十年時間,學會了一件事。”她說,“不是怎麼賺錢,是怎麼在別人背叛我之前,先把路堵死。公司的高管,我從來不讓他們接觸核心程式碼。簽合同的合作夥伴,每一份協議裡都藏著三條以上的退出條款。連我自己的助理,我都不會讓她知道我住在哪一棟樓。”
她轉頭看著陸時衍。
“你知道薛紫英比我強在哪裡嗎?”
陸時衍搖頭。
“她至少還信過一個人。哪怕後來那個人讓她失望了,她至少信過。我沒有。我從來沒信過任何人。”
病房裡安靜了。雨聲蓋過了儀器的滴答聲,像是整個世界都被水泡著。
陸時衍鬆開她的手,站起來,走到床頭櫃前,把保溫袋裡另一層開啟。裡麵還有一樣東西,用錫紙包著。他撕開錫紙,是一個烤紅薯。紅薯還溫著,皮烤得焦黑,裂開的地方露出金黃色的瓤,冒著甜絲絲的熱氣。
“粥是現學的。這個是我本來就會的。”他把紅薯掰成兩半,一半遞給蘇硯,“小時候冬天,我媽總在爐子上烤紅薯。烤好了掰開,我跟薛紫英一人一半。那時候她住我家隔壁,她爸還沒生病,我媽還在世。”
蘇硯接過那半紅薯。紅薯很燙,燙得她兩隻手倒來倒去,像捧著一團火。她咬了一口,甜得齁嗓子。不是那種精緻的甜,是土裡長出來的、笨拙的、粗糲的甜。
“你跟我說這些,”她嚼著紅薯,含含糊糊地說,“是想讓我可憐薛紫英?”
“不是。”
“那是想讓我原諒她?”
“也不是。”陸時衍咬了一口自己那半紅薯,“就是想告訴你,我以前也信過人。後來不信了。現在……”
他沒說完。
蘇硯替他說了:“現在又信了?”
陸時衍看著手裡那半個烤紅薯。紅薯的芯還是燙的,邊緣已經涼了。燙的地方和涼的地方混在一起,咬下去,是一種很奇怪的口感。
“不知道算不算信。”他說,“就是覺得,跟你一起查案子這幾個月,我晚上睡得著了。”
蘇硯愣住了。
“以前我失眠。不是那種普通的失眠,是閉上眼睛就能看見導師的臉的那種失眠。他教我法律的時候,跟我說,法律的底線是正義。我信了。後來發現他說的正義,是價格。”陸時衍把最後一口紅薯塞進嘴裡,“跟你合作之後,我沒再夢見過他。改夢見你了。”
蘇硯差點被紅薯噎住。
“夢見我什麼?”
“夢見你在法庭上跟人吵架。吵輸了就摔我的檔案。”
蘇硯笑了。笑著笑著,嗆出了眼淚。她拿手背擦了一把,手背上全是紅薯的糖漿,黏糊糊的。她看著那隻黏糊糊的手,忽然說了一句話。
“陸時衍,我爸從樓上跳下去的前一天晚上,跟我說了對不起之後,還說了另一句話。”
“什麼話?”
“他說,硯硯,爸爸這輩子最遺憾的事,不是公司沒了。是媽媽走的時候,我沒敢在她麵前哭。我怕她擔心。後來我想哭的時候,她已經不在了。”
蘇硯把手裡的紅薯皮揉成一團,扔進了垃圾桶。紅薯皮在垃圾桶裡滾了一下,停住了。
“所以我從來不憋著。想哭就哭,想笑就笑,想罵人就罵人。公司裡的人說我脾氣差,合作夥伴說我難搞,記者說我喜怒無常。隨便他們說。我又不是活給他們看的。”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麼時候停了。雲裂開一道縫,陽光從縫裡漏下來,落在窗臺上,金燦燦的。病房裡忽然亮堂了起來。
陸時衍把保溫袋收好,站起來。
“明天你想吃什麼?”
蘇硯想了想:“你會做什麼?”
“什麼都不會。現學。”
“那就……紅燒肉。”
“太膩了,你傷還沒好。”
“那就糖醋排骨。”
“太甜了,對傷口癒合不好。”
“那你問我幹什麼?”
“問一下,表示尊重。”
蘇硯抓起枕頭朝他扔過去。陸時衍接住了,把枕頭放迴床上,又替她把被角掖好。他掖被角的動作很笨拙,一看就是沒照顧過人的。被子被他掖得皺皺巴巴的,邊角全塞進了床墊縫裡。蘇硯看著那團皺巴巴的被子,心裡忽然湧上來一種很奇怪的感覺。不是感動。感動太輕了。是一種像是被什麼東西攥住了心髒,攥得不緊,但鬆不開的感覺。
“陸時衍。”
“嗯?”
“薛紫英走之前,你送她了嗎?”
陸時衍站在門口,手搭在門把手上。他的背影在門口的光線裡拉得很長。
“送了。”
“送的時候,她哭了嗎?”
“沒有。”陸時衍停了一下,“我哭了。”
門關上了。走廊裡的腳步聲漸漸遠了。
蘇硯躺迴枕頭上。枕頭上有陸時衍手上的味道,很淡,是烤紅薯的焦甜味混著薄荷味。她閉上眼睛,把那個味道吸進肺裡,存著。人在醫院裡待久了,會學會一件事——把好的東西存起來。存夠了,才能熬過那些不好的時候。
手機亮了。
是公司群裡有人在發訊息。技術部的小周發的,說新專利的方案已經按照她的要求修改完了,問她什麼時候能審。市場部的琳達發了一個祈福的表情包,說老大好好養傷,公司有我們。行政部的老趙發了一段語音,點開一聽,是他在辦公室裡給大家分烤紅薯,說是陸律師送來的,每人一個。
蘇硯把那段語音聽了兩遍。
第一遍聽老趙說話。第二遍聽背景音裡那幫人搶紅薯的動靜。
她放下手機,翻了個身。傷口被扯了一下,疼得她齜牙咧嘴。疼完之後,她忽然笑了一下。
她想起陸時衍說的那句話——“跟你合作之後,我沒再夢見過導師。改夢見你了。”
這話要是換個人說,她會覺得是情話。但從陸時衍嘴裡說出來,她知道不是。他是在說一件事實。就像他說“粥鹹了”一樣,隻是陳述。可正是因為是陳述,才比情話重。情話是加了濾鏡的,陳述是原片直出。原片直出的東西,騙不了人。
走廊裡又響起了腳步聲。不是陸時衍的,陸時衍走路腳後跟先著地,聲音是悶的。這個腳步聲是前腳掌先著地,輕而快,像貓。
門開了。
薛紫英站在門口。
她穿著一件米色風衣,手裡拎著一個登機箱。頭發披散著,沒化妝,嘴唇幹裂,眼角的細紋在沒有粉底遮蓋的情況下清晰可見。她看上去老了五歲,或者,這才是她本來的樣子。
“飛機延誤了。”她說,“我來討半碗粥喝。”
蘇硯看著她,看了很久。然後她指了指床頭櫃上的保溫袋。
“粥涼了。紅薯還有一個,陸時衍留的。”
薛紫英把登機箱靠在牆邊,走進來,在床邊坐下。她拿起那個烤紅薯,掰開。紅薯已經涼透了,金黃色的瓤變成了暗黃色,甜味也散了,吃起來像在嚼一塊帶纖維的蠟。她一口一口地吃,吃得很慢,像是在吃一樣很珍貴的東西。
“他小時候烤的紅薯比這個好吃。”薛紫英說,“那時候他捨得放糖。烤之前先在紅薯表麵抹一層蜂蜜,烤出來皮是亮的,咬一口能甜到嗓子眼。後來他媽媽走了,他就不抹蜂蜜了。說甜的東西吃多了,會想家。”
蘇硯沒說話。
薛紫英把最後一塊紅薯皮扔進垃圾桶,拍了拍手。她站起來,走到門口,拎起登機箱。
“蘇硯。”
“嗯。”
“我給你的那份證據裡,少了一頁。”
蘇硯的瞳孔收縮了一下。
“第三百四十二頁。導師跟瑞士銀行的往來記錄。”薛紫英從風衣口袋裡掏出一張折得四四方方的紙,放在床頭櫃上,“我本來是打算留著自保的。現在不用了。”
她拉開門,走了出去。
走廊裡傳來登機箱輪子滾動的聲音,咕嚕咕嚕的,越來越遠。
蘇硯拿起那張紙,展開。上麵密密麻麻的全是數字,賬戶,金額,日期。最下麵一行,是一個名字。不是導師的名字。是一個她從來沒見過的名字。
她把那張紙摺好,壓在枕頭底下。
窗外,一架飛機從雲層裡鑽出來,拖著長長的尾跡,往西邊去了。
蘇硯閉上眼睛。枕頭下麵那張紙硬硬的,硌著她的後腦勺。她沒有把它拿出來。有些東西,就是要硌著,才不會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