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廚戰紀 第0359章 酸菜也不行嗎
巴刀魚蹲在冷藏庫門口,已經蹲了整整二十分鍾。
冷藏庫裡堆滿了今天早上剛送來的食材——青菜、豆腐、五花肉、一條還在喘氣的鱸魚,還有三顆看起來不太對勁的西紅柿。這三顆西紅柿是隔壁王嬸送來的,說是自家陽臺種的,沒打農藥。但巴刀魚用玄力探了一下,三顆西紅柿裡頭有兩顆在往外滲黑氣,剩下一顆倒是正常,隻是正常得有點過分——紅得太均勻,圓得太標準,像一個西紅柿在參加選美之前給自己化了三小時的妝。
“這顆是臥底。”巴刀魚把那顆過分完美的西紅柿拎起來,放在一旁。
酸菜湯靠在廚房門框上,嘴裡叼著一根牙簽,看巴刀魚的眼神像在看一個精神病患者:“老巴,那是顆西紅柿。”
“它是西紅柿,但它不是一顆正經的西紅柿。”巴刀魚把另外兩顆冒黑氣的西紅柿丟進密封袋,封口,貼上黃符。符紙一貼上去,袋子裡傳來極細微的吱吱聲,像老鼠在磨牙。“這兩顆是被食魘教汙染過的,吃了會拉肚子。那顆完美的——它想混進來,但我還沒搞懂它想幹什麼。”
酸菜湯把牙簽從嘴裡拿出來,走過去蹲在那顆完美西紅柿麵前,盯著它看了半天。西紅柿安安靜靜地待在案板上,表皮泛著健康的光澤,連蒂上的綠萼都翠綠欲滴。他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西紅柿滾了半圈,又停住了。
“看著挺正常的。”酸菜湯說。
“你第一次見黃片薑的時候也覺得他挺正常的。”巴刀魚說完這句話就後悔了,因為酸菜湯臉上的表情瞬間變得很複雜。黃片薑這個話題在團隊裡屬於敏感詞排行榜第一名,第二名是“上個月的營收”,第三名是“娃娃魚你又偷吃冰箱裡的布丁了嗎”。
娃娃魚從二樓探出頭,頭發亂得像雞窩,眼角還掛著眼屎:“你們在吵什麼?大清早的——咦,那顆西紅柿好香。”
她說的“好香”不是嗅覺意義上的好香。娃娃魚的能力是讀心和感知,她能“聞”到食材裡藏著的玄力波動。她說這顆西紅柿好香,那就意味著——這顆西紅柿裡頭的玄力,比巴刀魚預估的還要多。
巴刀魚和酸菜湯對視一眼。這個對視持續了大約零點三秒,然後兩個人同時往後退了一步。開玩笑,在玄廚這一行當裡,未知來源的玄力食材,比未知來源的快遞包裹還危險。快遞包裹最多炸你一臉灰,玄力食材能炸你一臉異次元裂縫。
“它是什麼味道?”巴刀魚仰頭問。
娃娃魚閉著眼睛吸了吸鼻子:“甜的。但不是番茄的甜。是那種——嗯——你記不記得上次在城際試煉的時候,我們遇到的那個賣糖葫蘆的老頭?”
“記得。那個老頭把食魘教的邪種裹在糖衣裡,差點讓半個賽區的人中招。”巴刀魚的臉色沉下來。
“對,就是那種甜。”娃娃魚睜開眼,“表麵一層是好的,裡頭全是黑渣子。”
巴刀魚把圍裙解下來,重新係了一遍。他緊張的時候就喜歡係圍裙,圍裙係得越緊,他的思路就越清晰。這條圍裙跟了他三年,從城中村那個快要倒閉的小餐館一直跟到現在,上麵有油漬、醬油漬、辣椒漬,還有上次跟酸菜湯打架時濺上去的血漬——不是人血,是玄獸血,但洗不幹淨,留在上麵像一朵開敗了的梅花。
“酸菜,把玄力灶開啟。”巴刀魚說。
“你要幹嘛?”
“做一道菜。”
巴刀魚把西紅柿端起來,放在掌心。西紅柿的表麵冰涼光滑,但他透過皮膚感覺到了一股微弱的脈動,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西紅柿內部輕輕地唿吸。他把玄力聚集到指尖,探入西紅柿內部。玄力剛進去,就像被什麼東西咬了一口,指尖一陣刺痛。
巴刀魚收迴手,指尖上多了一個細小的傷口,滲出一滴血珠。血珠落在西紅柿的表皮上,瞬間就被吸收得幹幹淨淨。吸收了血液的西紅柿,顏色從鮮紅變成了暗紅,表皮上浮現出一道道極細的黑色紋路,那些紋路盤根錯節,像一張縮微的血管網。
“邪種,而且是血飼過的邪種。”巴刀魚把西紅柿放在案板上,開啟玄力灶。玄力灶不是普通的煤氣灶,它燒的不是天然氣,是玄力結晶。淡藍色的火焰從灶眼裡噴出來,帶著一股清冷的靈能氣息,廚房裡的溫度沒升反降。酸菜湯的牙簽從嘴角掉了下來。娃娃魚從二樓噔噔噔跑下來,光著腳踩在冰涼的瓷磚上也不嫌冷。
三個人圍著案板,看那顆西紅柿在玄力灶的藍焰上方緩緩旋轉。藍焰舔過表皮,黑色的紋路開始扭動,像活物一樣在西紅柿內部穿梭。空氣裡彌漫開一股詭異的甜香,甜得發膩,膩得讓人想吐。
“它在抵抗。”巴刀魚額頭上沁出細汗,“普通的邪種一碰到玄火就化了,這個不一樣——它被人專門強化過,專門針對我的玄力波動。”
“你的意思是有人在針對你?”酸菜湯問。
“不是針對我。”巴刀魚把火焰調大了一檔,藍焰從淡藍變成湛藍,溫度卻沒有升高,反而更低了。玄火的特性和普通火焰相反,火力越大,溫度越低。湛藍色的火焰舔在西紅柿表皮上,結出一層薄薄的白霜。“是針對我們這個店。”
話音剛落,店門口的風鈴響了。
不是風吹的。今天外麵的天氣晴朗無風,連行道樹的葉子都紋絲不動。風鈴響得又急又脆,像是有人用指甲在撥。
酸菜湯反應最快。他從門框上彈起來,反手從腰後抽出兩把菜刀。這兩把菜刀不是裝飾品,刀刃上刻著細密的符文,是他上個月用三個月的工資請協會的煉器師專門打的。刀名“酸辣雙刃”,一把淬了青陽玄火,一把淬了赤陰玄冰。據說煉器師本人做完這兩把刀之後連吃了三天火鍋,說這刀光是擺著就讓人流口水。
“我出去看看。”酸菜湯推開廚房門走了出去。
餐廳裡空蕩蕩的。桌椅板凳整整齊齊,牆上的選單黑板還寫著昨天的特價菜——“玄火烤魚,本店招牌,吃了不上火。”黑板一角有個手掌印,是娃娃魚上週打蟑螂時留下的。餐廳前門半開著,風鈴還在晃,但門外一個人都沒有。
酸菜湯提著雙刀走到門口,往左看,往右看。巷子裡空空蕩蕩,隻有一隻橘貓蹲在垃圾桶上舔爪子。酸菜湯認識這隻貓,它在這條街上混了至少五年了,比巴刀魚開店的時間還長。橘貓抬頭看了他一眼,眼神裡充滿了“你們人類又在搞什麼么蛾子”的嫌棄。
“沒人。”酸菜湯迴頭衝廚房喊了一聲。
喊完他就覺得不對勁。因為廚房裡沒有迴應。
酸菜湯三步並作兩步衝迴廚房,推開門,一股極濃的甜香撲麵而來,濃得像一鍋熬過頭了的糖漿,黏稠得幾乎能在空氣裡拉出絲來。巴刀魚還站在玄力灶前,但他的動作停住了——手懸在西紅柿上方,保持著調火的姿勢。娃娃魚也僵住了,保持著從樓梯上跑下來的最後一步,一隻腳懸在半空。
廚房裡的一切都靜止了。玄力灶的藍焰不再跳動,像是一幅畫上去的火焰。排風扇的扇葉停了。牆上的掛鍾秒針卡在“六”的位置上,不走了。唯一還在動的是那顆西紅柿——它在膨脹。
西紅柿從拳頭大小膨脹到柚子大小,表皮上的黑色紋路越來越粗,越來越多,像一條條黑色的蚯蚓在西紅柿內部瘋狂繁殖。甜香濃到了極點,反而變成了一股腥臭味,像腐肉泡在糖水裡。
酸菜湯沒有猶豫。他舉起右手的青陽刀,一刀劈向西紅柿。但刀鋒在西紅柿表皮的半寸之外停住了,像是被一道無形的牆壁擋住了。酸菜湯虎口一震,刀差點脫手。他不信邪,左手赤陰刀跟上,雙刀齊下。青陽玄火和赤陰玄冰同時爆發,刀鋒上的符文亮得刺眼。
可還是劈不進去。
西紅柿裂開了。
不是被刀劈裂的,是它自己裂開的。表皮從頂部炸開,黑色的汁液噴湧而出。汁液在空中凝聚成形,變成一張模糊的臉——沒有眼睛,但有嘴,嘴巴張開,發出無聲的笑。
那張臉轉向酸菜湯,無聲地說了兩個字。酸菜湯讀懂了它的口型——“吃過。”
“什麼吃過?你倒是說清楚啊!”酸菜湯握著刀,手背青筋暴起。他最煩這種說話說一半的,不管是人還是邪祟,說話說一半的都該被扔進火鍋裡涮。
就在這時,巴刀魚的手動了。不是他突破了靜止的束縛,而是他的玄力自己動了。一道赤金色的光芒從他的胸口迸發出來,光芒熾熱卻不傷人,帶著一股濃鬱的肉香——對,是肉香。巴刀魚覺醒的廚道玄力,最核心的屬性就是用美食的氣息來驅散一切邪祟。赤金色的光芒碰到那張黑色的臉,黑臉發出一聲刺耳的尖叫,扭曲、縮小,最後化成了一縷黑煙,被吸進了抽油煙機裡。抽油煙機重新轉動起來,轟隆隆地把黑煙排了出去。
巴刀魚猛地喘了一大口氣,身體恢複了活動能力,差點一頭栽倒在灶臺上。娃娃魚也從靜止中掙脫,由於慣性,懸在空中的那隻腳踩實了地麵,踉蹌了兩步撞在巴刀魚後背上,巴刀魚又被撞得往前一撲,額頭險些磕上還在燃燒的玄力灶。
“活過來了活過來了——剛才那是什麼東西?”娃娃魚拍著胸口,心跳快得像打鼓。
巴刀魚扶著灶臺站穩,看著案板上那個徹底癟下去的西紅柿皮,臉色難看得像剛吃了一整盤沒放鹽的苦瓜:“食魘教的‘時停咒’。專門用來封住玄廚的行動。這東西不是野生的,是定製的。”
酸菜湯收刀迴鞘,撿起剛才掉在地上的牙簽,發現牙簽已經斷成了三截。他把斷牙簽扔進垃圾桶,又從口袋裡摸出一根新的叼上,剛叼上又想起剛才那張黑臉的口型,心裡一陣膈應,把牙簽又取了下來。
“定製的是什麼意思?”酸菜湯問。
“意思就是,食魘教裡有人專門研究過我們的玄力屬性。”巴刀魚擦了擦額頭,“時停咒需要提前預設目標,精確度越高,施咒消耗越大。剛才那個時停,鎖定了我和娃娃魚,偏偏沒有鎖定你——你知道為什麼嗎?”
酸菜湯想了想,臉色也變了:“因為我的玄力屬性是酸辣雙係的,不穩定,不容易被精準鎖定。”
“對。所以黃片薑當初組隊的時候,把你安排進來,不是因為你刀工好。是因為你的玄力屬性正好是對抗時停類邪術的天然剋星。”巴刀魚說這話的時候表情很微妙,像在說一件他不太願意承認的事實。他不太願意承認黃片薑那個老狐狸每一步都走得這麼深,深到連隊友的玄力屬性都算進去了。
娃娃魚已經把那張癟掉的西紅柿皮夾起來,放進一個玻璃罐裡密封好,貼上封印符紙。她做這些動作的時候手法很熟練,熟練得讓人心疼。一個十七歲的姑娘,本該追星、追劇、追奶茶店的新品,卻在這裡封印邪祟的殘留物,手法比協會裡大多數成年玄廚都利索。生活就是這麼奇妙,你永遠不知道下一個路口會遇到什麼,但隻要往前走了,就總能學會一些你原本不打算學的東西。
巴刀魚把玄力灶的火關了。廚房裡安靜下來,隻有抽油煙機還在嗡嗡作響。窗外傳來收廢品的吆喝聲,還有隔壁王嬸罵自家狗的聲音,生活氣息恢複了,彷彿剛才那些黑煙和靜止的時間都隻是一場夢。但他們都知道那不是夢。那顆西紅柿的殘留氣味還飄在空氣裡,藏在那股燒焦的糖味裡。
“今晚我們吃番茄炒蛋。”巴刀魚忽然說。
酸菜湯和娃娃魚同時轉過頭看他,眼神裡寫滿了“你是不是被邪種汙染了腦子”。
“用那顆正常的番茄。”巴刀魚從菜籃裡撿出那顆唯一沒有被汙染的西紅柿,放在水龍頭下衝洗,“它被王嬸跟那兩顆邪種番茄一起送來,也沾了一點邪氣,雖然不多,但放著不管,過兩天也會被汙染。最好的辦法就是吃掉它——用玄火烹飪,把邪氣煉化掉,還能補充一點玄能。”
“可是……”娃娃魚有點猶豫。
“怕什麼。”巴刀魚拿起菜刀,刀刃在燈光下閃過一道赤金色的光芒,“我是玄廚。一顆西紅柿而已。”
他切番茄的手法很利落,一刀下去,汁水四濺,酸酸甜甜的清新味道把廚房裡殘餘的惡臭衝散了幾分。酸菜湯靠在門框上看著巴刀魚打雞蛋,忽然問了一句:“黃片薑什麼時候迴來?”
巴刀魚的手頓了頓,雞蛋液在碗裡轉了個圈。“不知道。”
“他走之前跟你說了什麼?”
“什麼都沒說。”巴刀魚繼續打雞蛋,筷子碰著碗沿叮叮當當響,“就留了一張紙條。紙條上寫了三個字——‘番茄季’。”
酸菜湯愣了一下:“什麼意思?”
“我當時也不懂。”巴刀魚把蛋液倒進炒鍋,金黃色的蛋液在熱油裡膨脹、翻卷,散發出濃鬱的香氣,“現在我懂了。番茄季,不是指番茄的季節。是指食魘教用番茄作為載體發動攻擊的時間節點。”
“所以黃片薑三個月前就知道食魘教會用西紅柿搞事?”
“不止知道。”巴刀魚把炒好的雞蛋盛出來,重新起鍋燒油,薑蒜爆香,倒入番茄塊。油鍋滋啦一聲響,白色的蒸汽裹著酸甜的氣息升騰起來。“他還知道攻擊的精確時間。隔壁王嬸不是普通鄰居——她是協會安排在這條街上的眼線。每家每戶送番茄,是為了在邪種擴散之前就把它們收攏到我們店裡來。”
酸菜湯沉默了。娃娃魚也沉默了。他們都在消化這個資訊。黃片薑佈下的暗線,永遠比你想象的多一層。你以為他隻是提前三個月預警了一次攻擊,其實他已經提前三個月把攻擊的路徑、載體、傳遞者全都安排好了,就差沒幫你把番茄切好。
巴刀魚把炒好的雞蛋倒迴鍋裡,跟番茄塊一起翻炒。赤金色的玄力順著鍋鏟滲入食材,每一下翻炒都在無聲地煉化殘留的邪氣。鍋裡咕嘟咕嘟冒著泡,湯汁慢慢收濃,番茄的紅色和雞蛋的金色交織在一起。他最後撒上一點白糖撒上一點鹽,再撒上一把蔥花,關火,出鍋。
那盤番茄炒蛋端上桌的時候,賣相平平無奇,就是一道最普通的家常菜。但娃娃魚先聞到的——不是邪氣了,隻有食物本來的香味。番茄的酸,雞蛋的鮮,蔥花的辛,還有一絲絲幾乎察覺不到的甜。
“吃吧。”巴刀魚遞過去三雙筷子。
酸菜湯夾了一口放進嘴裡。然後他又夾了一口。然後他端起盤子往自己碗裡扒了半盤。娃娃魚尖叫著搶迴盤子,兩個人為了一盤番茄炒蛋差點又打起來。巴刀魚靠著椅背看著他們鬧,嘴角終於浮起一絲笑意。窗外陽光正好照在餐桌上,把番茄炒蛋照得金紅發亮。
他忽然又想起黃片薑臨走前說過的另一句話,那句話寫在紙條的背麵,用的是極淡的鉛筆字,不認真看根本看不見。那句話是——“巴刀魚,你最大的弱點不是不夠強,而是不夠餓。”
當時他不理解這話的意思,現在有一點點懂了。不夠餓,就是還不夠想贏。不夠想贏,是因為你還沒被人打到廚房裡來。
“下次再來,老子讓他們連盤子一起吞。”巴刀魚看著桌上所剩無幾的番茄炒蛋,低聲說了一句。不知道是對誰說的,但聲音很穩,像一顆釘子釘進木頭裡。
巷子深處,那隻橘貓從垃圾桶上跳下來,伸了個懶腰,慢悠悠地走進午後的陽光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