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廚戰紀 第0360章 人間有味是清歡 廚房有刀是清歡
那道番茄炒蛋吃完之後的三天,小餐館很平靜。
平靜得不像話。
沒有邪種西紅柿來敲門,沒有食魘教的時停咒來串門,連隔壁王嬸的狗都不叫了。酸菜湯說這是暴風雨前的寧靜,娃娃魚說酸菜湯是被迫害妄想症晚期,巴刀魚沒說話,隻是每天早起把廚房裡的每一把刀都磨了一遍。
菜刀、斬骨刀、剔骨刀、水果刀、剪刀、削皮刀,連開瓶器都磨了。酸菜湯蹲在旁邊看,一邊看一邊吃薯片,薯片碎渣掉在磨刀石上,被巴刀魚一巴掌拍開。
“你是磨刀還是磨心態?”酸菜湯問。
“都一樣。”巴刀魚舉起菜刀,對著日光燈看刀刃。刀刃上的赤金色符文在燈光下流動,像一條細細的熔岩河。“刀不利,切菜都費勁。心態不穩,炒菜都會糊。這兩樣東西,說到底是一樣東西。”
酸菜湯嚼著薯片想了想,覺得這個道理好像在哪兒聽過,但嘴裡嚼著東西的時候腦子轉得慢,等薯片嚥下去,話頭已經被娃娃魚接過去了。
“黃片薑又來訊息了。”娃娃魚從二樓下來,手裡舉著手機。她的頭發還是亂得很有特色,但衣服換了一件幹淨的,上麵印著一行字——“我不是在吃東西,我是在做食材分析。”這件t恤是她自己設計的,印了二十件,到現在隻賣出去一件,買家是酸菜湯。
巴刀魚放下菜刀,接過手機。螢幕上隻有一行字,發件人的備註名是“黃老狐狸”:“東海,漁港碼頭,淩晨三點。帶刀。”
“東海?”酸菜湯湊過來看,“他跑那麼遠幹什麼?”
“漁港碼頭淩晨三點是漁船迴港的時間。”娃娃魚已經在另一臺手機上查了潮汐表,“明天是農曆十五,大潮,迴港的船最多。他約在那個時間那個地點,不是要我們跟他見麵——是要我們跟什麼東西見麵。”
巴刀魚把手機還給娃娃魚,走迴磨刀石前,繼續磨那把斬骨刀。斬骨刀的刀刃比菜刀厚三倍,磨起來聲響沉悶,沙沙的,像遠處的悶雷。他磨了很久,磨到刀麵上的符文從暗沉變得明亮,才開口:“酸菜,冰箱裡的酸菜還有多少?”
“自己醃的三壇,超市買的五袋。”
“全帶上。”
酸菜湯的眼睛亮了一下。巴刀魚主動叫他帶酸菜,就意味著這一趟有架要打。酸菜湯的玄力屬性是酸辣雙係,酸菜是他發動大範圍玄術的媒介。用他自己的話說,酸菜在手,天下我有。但巴刀魚對他的評價更精簡——“酸菜在手,廚房全臭。”這話是上次酸菜湯不小心在冰箱裡打翻了一壇老壇酸菜之後說的,那味道在廚房裡盤旋了整整一個星期,連抽油煙機都抽不走,最後是娃娃魚用淨化術清了三遍才勉強能進人。
“娃娃魚,你去協會走一趟。”巴刀魚把磨好的斬骨刀插進刀架,“查一下東海漁港最近三個月有沒有發生過什麼異常事件。魚獲減產、漁船失蹤、漁民半夜在海麵上看到奇怪的光——任何跟‘不對勁’這三個字沾邊的都記下來。”
“好。”娃娃魚抓起沙發上的外套就往外跑,跑到門口又被自己的拖鞋絆了一下。她扶著門框站穩,低頭看著那雙拖鞋。拖鞋是粉紅色的,上麵印著兩隻卡通章魚,其中一隻的觸手不知道什麼時候斷了一根,隻剩七隻。“我得換雙鞋。”她自言自語,然後趿拉著那隻七隻觸手的章魚拖鞋噔噔噔跑上了樓。
下午三點,娃娃魚從協會迴來了。
她帶迴來厚厚一疊資料,往餐桌上一攤,表情不太好看。巴刀魚正在廚房裡熬湯,鍋裡的骨頭湯已經熬了兩個小時,湯色奶白,咕嘟咕嘟冒著泡。他把火調到最小,擦了擦手走出來。
“東海漁港,最近三個月。”娃娃魚翻開資料,一頁一頁地念,“四月十二號,一艘漁船在距離碼頭三海裡處發現大量死魚,魚群死因不明,體表無傷痕,鰓部無異色,就是突然死了。五月七號,三艘漁船同時報告說半夜在海上看到綠光,持續了大約十分鍾,光是從水底往上照的。五月二十三號,一個漁民收網的時候撈上來一塊黑色的石頭,石頭表麵刻著他不認識的文字,他把石頭帶迴家,第二天早上發現家裡所有的水龍頭都在流黑水。六月一號——昨天——漁港碼頭的冷藏庫發生了一起事故,三千斤魚一夜之間全部腐爛,不是普通的腐爛,是凍在冰庫裡同時腐爛。”
巴刀魚聽著,眉頭皺得越來越緊。從死魚到綠光到黑石頭到冷藏庫集體變腐爛,這四件事表麵上看起來沒什麼關聯,但把它們擺在一起,就像一個廚師看到四個散落的食材,你知道它們能做成一道菜。而且是一道很不妙的菜。
“食魘教在東海有據點。”巴刀魚說。
“你怎麼確定?”酸菜湯問。
“因為集體變腐爛這種事,我見過。”巴刀魚轉身走迴廚房,從櫃子裡翻出一個密封的鐵罐,往餐桌上一倒。鐵罐裡滾出幾塊幹癟發黑的東西,是上次那顆邪種西紅柿煉化之後剩下的殘渣。他掰開其中一塊,露出裡麵黑色的纖維,“這是邪種被煉化之後的殘留。你看它的結構,跟普通腐爛不一樣。普通腐爛是從外往裡爛,邪種是從裡往外爛。冷藏庫裡的魚如果是邪種汙染,腐爛的順序應該是先從骨頭開始,然後才是肉,最後是鱗片。”
娃娃魚低頭在資料裡翻了翻,抽出一張冷藏庫事故的照片。照片上,腐爛的魚被切開了一條口子,脊椎骨確實是黑的,而鱗片還有一部分保持著原本的銀白色。
“所以食魘教開始換地方了。”酸菜湯把薯片袋放在一旁,難得正經起來,“之前他們在城市裡搞事,被我們端了好幾個窩點,現在往漁港轉移了。”
“不是轉移。”巴刀魚盯著桌上那些幹癟的殘留物,“是在找東西。東海漁港那個位置,是上古時期的一個海陸交匯點。我以前在協會的舊檔案裡看到過一張殘圖,標注了五個靈氣節點的位置,東海漁港是其中之一。食魘教在找靈氣節點。”
“找靈氣節點幹什麼?”娃娃魚問。
巴刀魚沒有迴答,隻是看了一眼窗外。傍晚的天空被夕陽染成了醬紅色,像一鍋熬過頭了的糖色。有個人曾經跟他說過,食魘教的終極目標不是汙染食材,而是汙染整個世界的味覺。一個人要是失去了對味道的感知,就分不清什麼是好的什麼是壞的,什麼是幹淨的什麼是髒的。當一個世界的人都失去了這種分辨能力,食魘教就可以把他們想要的任何一種東西,塞進這個世界的嘴裡。
說這話的人是黃片薑。那是很久以前的一個深夜,兩個人守著一鍋燉了六個小時的佛跳牆,黃片薑喝到微醺,說了很多平時不會說的話。他說食魘教並不可怕,可怕的是老百姓的舌頭壞了。舌頭壞了,心就壞了。心壞了,世道就壞了。巴刀魚當時覺得他在說醉話,後來經曆得多了,發現這個老狐狸醉的時候說的全是真話。
“淩晨兩點出發。”巴刀魚站起來,把資料收好,“東海漁港離這裡兩個半小時車程,剛好趕在三點到。”
淩晨兩點,小餐館的後門悄悄開啟。巴刀魚走在最前麵,身後背著三個刀袋,長短不一,最小的那把是水果刀。酸菜湯右手一個蛇皮袋,裡麵裝著三壇自醃酸菜,左手還有一個蛇皮袋,裡麵是五袋超市買的酸菜,整裝待發的樣子像春運。娃娃魚換掉了那雙斷觸手的章魚拖鞋,穿了一雙正經的運動鞋,背上背著一個小包,包裡裝著符紙、封印罐、創可貼,還有三根棒棒糖。按她的說法,棒棒糖是戰略物資。
三個人在巷口匯合。巷口的橘貓還蹲在垃圾桶上,看見巴刀魚背著刀袋,打了個嗬欠。那嗬欠打得很大,大到整個貓臉都變成了一個洞。然後它從垃圾桶上跳下來,頭也不迴地走進了黑暗裡。
“那隻貓到底是貓還是什麼?”酸菜湯盯著橘貓消失的方向。
“我覺得是個大佬。”娃娃魚說,“你看它那眼神,跟黃片薑一模一樣的。”
巴刀魚沒說話,拉開了麵包車的車門。這輛麵包車是三個月前買的二手車,前任車主是個賣菜的,車廂裡到現在還有一股白菜味。巴刀魚在車頂上貼了符,車廂裡掛了蒜,後備箱鋪了一層糯米。這輛車看起來像個移動的玄學便利店,但在過去三個月裡,它載著他們跑遍了半個省份,沒有一次掉鏈子。
麵包車發動,駛出巷口,駛過淩晨空曠的街道。路燈把橙黃色的光一坨一坨地砸在擋風玻璃上,又飛快地滑走。酸菜湯坐在副駕駛座上打盹,口水順著嘴角流下來。娃娃魚在後座把棒棒糖拆開了一根叼在嘴裡,翻著手機上的潮汐表。
巴刀魚握著方向盤,看著前方被車燈照亮的路麵。淩晨的路很空,空得讓人容易走神。他忽然想起一件事——黃片薑留下的那張紙條,正麵上寫的是“番茄季”,背麵寫的是“不夠餓”。
不夠餓。他最近越來越頻繁地想起這兩個字。剛覺醒玄力的時候,他以為自己要變強,得學會更厲害的火候、更精妙的刀工、更高階的食譜。後來他學會了火候、刀工和食譜,卻發現自己還是有一些總也切不動的邪祟,怎麼都煉不化的汙染。黃片薑說得對,不是技法不夠,是不夠餓。餓不是肚子空,是心裡有一團火,這團火燒著你,讓你不甘心,讓你不認命,讓你即使死也要死在灶臺前。
他現在餓了。
麵包車在午夜的公路上飛馳,車燈把前方濃重的黑暗劈開一條縫。穿過城市邊緣的工業區,穿過沉睡中的農田,穿過一片又一片在月光下泛著銀灰色的蘆葦蕩。空氣漸漸變濕潤了,帶著鹹味和腥味,那是海的味道。東海快到了。
淩晨三點差十分,麵包車停在東海漁港碼頭的外圍。巴刀魚熄了火,推開車門,海風迎麵撲過來,帶著濃重的魚腥味和一種他說不上來的味道——像是鐵鏽,又像是燒焦的貝殼。碼頭上停滿了漁船,桅杆在月光下排成一片光禿禿的森林。大多數漁船的燈都滅了,隻有最靠裡的一艘還亮著燈,黃黃的,在霧裡一明一暗。
“那艘船。”娃娃魚指著亮燈的地方,“有玄力波動。”
巴刀魚從刀袋裡抽出菜刀。菜刀上的赤金色符文在夜色裡亮起來,嗡嗡地輕響,像是在迴應遠處的某個東西。酸菜湯解開一個蛇皮袋,從裡麵撈出一把酸菜,酸菜的發酵氣息在鹹腥的海風裡橫衝直撞,路過之處連蒼蠅都躲著飛。
三人沿著碼頭往亮燈處走。腳下是濕漉漉的水泥地,海水的腥味混合著柴油味,偶爾還有死魚爛蝦被潮水衝到岸上。碼頭深處一片寂靜,隻有海浪拍打堤岸的聲響。越靠近那艘船,空氣裡的玄力波動就越強烈,壓得人胸口發悶。
走到船前才發現那艘漁船比遠處看起來大得多,船身漆成深藍色,船舷上寫著船名——“海祭號”。船名的下麵漆著三個字,很小,不湊近幾乎看不到。巴刀魚打著手機電筒湊近看,漆的顏色是一種幹涸的血色,三個字——“食魘分壇”。
巴刀魚握刀的手緊了一緊。
“黃片薑把我們叫過來,”酸菜湯嚥了一口唾沫,“是來砸場子的。”
這話剛說完,船上的燈突然全亮了。不是隻亮那一盞黃燈,而是船上所有燈都亮了,刺眼的光芒把碼頭照得跟白晝一樣。船艙門從裡麵推開,走出來一個人。逆著光看不清臉,隻能看到他的輪廓——不高,偏瘦,背著個手,站姿吊兒郎當的,嘴裡還叼著一根牙簽。
巴刀魚眯起眼睛。
“娃娃魚,那個人看著像不像用牙簽的樣子有點眼熟?”酸菜湯的聲音有點抖。
娃娃魚踮著腳尖往前瞅了一眼,迴頭看了看酸菜湯嘴裡叼著的那根牙簽,臉色微妙地變了一下:“他叼牙簽的姿勢,跟你一模一樣。”
那人從船上跳下來,落在碼頭上。燈光終於照清楚了他的臉。四十來歲,瘦長臉,眼角有顆淚痣,表情懶洋洋的,像剛睡醒。他手裡沒有武器,隻端著一個碗。碗是白瓷的,碗口磕了一個小缺口,裡麵裝著半碗東西,白白嫩嫩,還在微微冒著熱氣。
他把碗往前一遞:“吃嗎?剛做的。”
巴刀魚低頭看了看碗裡的東西,又抬頭看了看這個人的眼睛,忽然覺得後背一陣發涼。這個人的眼睛裡有玄力,而且很強,強到他的玄力探進去就像一根針掉進了海裡,完全探不到底。
“你做的?”巴刀魚問。
“我做的。”那人把那根牙簽從嘴裡拿出來,用它指了指碗裡的東西,“東海特產,豆腐魚羹。用的就是你們協會常說的那種——‘意境廚技’。”
巴刀魚的瞳孔猛地收縮。意境廚技,是玄廚的高階技能,能把玄力融入食材,讓食客在味覺中直接感受到烹飪者的意念、情感甚至記憶。整個協會裡能穩定施展意境廚技的人不超過五個,而這五個人裡,沒有一個跟麵前這個人對得上號。
“你是誰?”
那人好像早就知道他會這麼問,笑了笑,笑得很和氣,眼角的淚痣跟著一起動。但巴刀魚注意到了他端碗的手——很穩,穩到碗裡的湯麵紋絲不動。一個能把一碗湯端得這麼穩的人,要麼拿了幾十年的鍋鏟,要麼拿了幾十年的刀。
“食魘教,東海分壇,副壇主。”那人說,“豆腐魚羹,姓都,都明衣。”
海風忽然停了。碼頭上安靜得隻剩下遠處海浪拍岸的聲音。酸菜湯已經把酸菜舉到了胸前,娃娃魚的手指按在了符紙上。巴刀魚盯著那碗豆腐魚羹,碗裡的湯還在冒著熱氣,他說了一句話,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磨過的刀:
“黃片薑人呢?”
都明衣沒有迴答。他把碗又往前遞了一寸。熱氣嫋嫋升起,在兩人之間彌漫開來,帶著一股清淡而微妙的鮮甜。巴刀魚盯著碗,忽然在那碗豆腐魚羹的湯麵上看見了倒影——不是他自己的倒影。
是一張寫字臺,臺燈亮著,黃片薑伏在案上,寫了半頁紙,毛筆還擱在硯臺邊上。案旁放著一盤鹵牛肉,切得薄而透光,邊緣泛著琥珀色的油潤。那盤牛肉沒有人動,已經涼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