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廚戰紀 第0361章 黃片薑說他不是來砸場子的
巴刀魚覺得今天一定是個好日子。
因為黃片薑來了。
黃片薑來的時候,巴刀魚正在後廚炒一道酸辣土豆絲。這道菜是選單上最便宜的東西,十八塊錢一盤,一般沒人點。但今天來了個奇怪的客人,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道袍,頭發用一根筷子別住,坐在角落裡,盯著選單看了整整二十分鍾,最後伸出一根手指,指著酸辣土豆絲說:“就它。”
巴刀魚當時就覺得這人不太好惹。不是因為他穿道袍——這年頭穿什麼的沒有?而是因為他看選單的眼神。那眼神不像是在看選單,像是在看一本失傳已久的武功秘籍,認真、專注,還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嫌棄。
“你這土豆絲,刀工不行。”那人嚐了一口,放下筷子,“絲太粗,醋太少,辣子放早了。你這是炒土豆絲還是炒土豆條?”
巴刀魚從後廚探出頭來。他這人有個毛病,你說他什麼都行,說他做菜不行那就是捅了馬蜂窩。他把圍裙一甩,從後廚走了出來,走到那人麵前,把盤子端起來自己嚐了一口。
“挺好的啊。”
“好?”那人笑了,笑得意味深長,像是在看一個剛學會走路就想跑的小孩,“你知不知道,酸辣土豆絲這道菜,最見功夫的不是調味,是刀工?土豆絲要細如發絲,入水不沉,下鍋一焯即熟。你拿刀的手是穩,可你沒用心。”
“用心?”
“用心。就是把你身上的玄力,順著刀鋒滲進土豆裡。”
巴刀魚愣住了。
“前輩,您也是——”
“黃片薑。”那人站起來,朝他伸出手,“玄廚協會,高階導師。也是你師父的師兄。你叫我薑叔。”
巴刀魚傻了。他從小在城中村長大,沒爹沒娘,跟著一個開小餐館的老頭兒過日子。老頭兒死了以後把餐館留給他,臨走前隻交代了一句話:“好好炒菜,別砸了招牌。”從來沒提過他還有個師父,更沒提過他師父還有個師兄。
“你沒聽錯。”黃片薑說,“你師父沒告訴你,是因為他不想讓你走這條路。可我不一樣——我覺得你得走。非走不可。”
巴刀魚還沒來得及消化這個資訊,廚房裡就傳來酸菜湯的吼聲:“老闆!鍋著了!”
鍋不是著了。是燒起來了。
一團墨綠色的火焰從灶臺上躥起來,火苗子舔到抽油煙機,抽油煙機發出一種類似慘叫的聲音。巴刀魚衝進廚房的時候,看見酸菜湯拿著一把鍋鏟,正跟那團火對峙著,臉上的表情像是要跟它拚了。
“別動!”黃片薑出現在廚房門口,“那是玄火。你越打它它越旺。”
他一抬手,指尖彈出一滴水珠。水珠落在火焰上,滋的一聲,火滅了。灶臺上留下一圈焦黑的痕跡,鍋裡的菜已經化成了一灘墨綠色的黏液,正咕嘟咕嘟地冒著泡。
“食魘。”黃片薑的臉色沉了下來。
“什麼?”
“食魘。一種以食材為媒介傳播的玄界汙染。被汙染的食材做出來的菜,會讓人情緒失控、產生幻覺,嚴重的——會變成食魘教徒的傀儡。”
後廚裡安靜了好一會兒。酸菜湯攥著鍋鏟的手在發抖,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她剛才差點把這道菜端出去給客人吃。
“這批土豆是從哪兒進的?”巴刀魚問。
“老趙那兒。”酸菜湯說,“就是路口那家糧油鋪子。”
老趙在這兒做了十幾年生意了,從來沒出過問題。巴刀魚把圍裙解下來扔在灶臺上,轉身就往外走。黃片薑攔住他。
“你現在去找他能問出什麼?食魘不會在食材表麵留下痕跡,他一個普通人,連玄力都沒有,被人調了包都不知道。你去找他對質,隻會打草驚蛇。”他把手放下來,環顧了一下廚房,“先查你自己。你這廚房裡,不是隻有這一樣東西不對勁。”
娃娃魚不知道什麼時候出現在門口。她的能力是讀心,或者說讀情緒,靠的是一種名叫“心絃”的玄力感知。距離越近,感知越清晰。她站在門口閉著眼睛感應了一會兒,然後指著油鹽罐子說:“這裡麵——有東西在動。”
巴刀魚走過去,把油罐子拿起來晃了晃。油還是油,看著沒什麼兩樣,可他把蓋子擰開湊近一聞,臉色變了。油裡有一股極淡極淡的腥味,不仔細聞根本聞不出來。他把油倒出來一點在手心裡,閉上眼,調動體內那道他還沒完全掌握的力量。
廚道玄力。這是他半個多月前意外覺醒的東西。具體怎麼覺醒的他到現在也沒鬧明白,隻知道那天他炒了一盤蛋炒飯——因為窮,那盤蛋炒飯隻放了一個雞蛋、半根火腿腸、幾粒隔夜的米飯,樸素得不能再樸素。可他炒完以後嚐了一口,差點把盤子都吞下去。從那以後,他做菜就不一樣了。有時候菜端上去,客人吃了會哭。不是被鹹哭,是吃到了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讓人想起小時候,想起家裡,想起很久很久沒人提起過的人和事。他問老頭兒這是什麼,老頭兒隻說了三個字:“通心了。”
玄力浸入油中,油麵上慢慢浮起一層暗紅色的東西,像是血,又像是鐵鏽,在燈光下泛著詭異的光澤。
“血鏽。”黃片薑的眼睛眯了起來,“食魘教用來標記‘汙染點’的東西。無色無味,普通人完全察覺不到。但隻要有玄廚在這個廚房裡動用過玄力,血鏽就會被啟用——它會汙染所有跟它有接觸的食材。”
巴刀魚忽然想起來,昨天下午是有一個客人點了酸辣土豆絲,吃完以後在門口站了好一會兒。他以為是客人在等車,就隔著窗戶問了一句“您沒事吧”,那個客人轉過頭來看了他一眼,走了。走得很快,低著頭,像是怕被人認出來。
“那就是新開業的‘留味坊’的人,那裡的菜啊那是。”黃片薑說,“食魘教最近的擴張速度加快。不止你這兒,整個城區的餐飲圈都在被滲透。”
“北街的‘川魂樓’,三天前關門了。老闆連夜跑路,廚房裡翻出來的東西那叫一個惡心。東區的那家網紅火鍋店,前幾天是不是上了熱搜?說吃完以後集體食物中毒。那不是中毒,是輕度玄蝕。”
巴刀魚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問了一個讓所有人都沒想到的問題。
“薑叔,你來找我,就是為了查食魘教?”
黃片薑愣了一下,然後苦笑了一聲:“你倒是直接。不是。我來找你,是因為協會要舉辦今年的城際試煉。你師父當年拒絕參加,結果一輩子困在這個小餐館裡,到死都沒能踏入玄界一步。我不希望你也這樣。”
巴刀魚靠在灶臺上,雙手交叉在胸前,看著廚房裡那口被燒黑的鍋冒著一縷縷青煙。青煙順著排氣扇被抽出去,消散在城市灰濛濛的天空裡,什麼痕跡都沒留下。
“你師父那個人,什麼都好,就是太倔。”黃片薑拉過一把椅子坐下來,從口袋裡摸出一根煙叼在嘴上,沒點,就那麼叼著,“當年你還在繈褓裡,被人扔在巷子口的垃圾桶旁邊。你師父在撿廢品的時候聽見哭聲,把你抱迴來,拿米湯一口一口喂大的。這些事他從來沒跟你說過是不是?”
巴刀魚的喉結動了一下,沒有說話。
“因為他在交給我三樣東西,讓我轉交給你。”黃片薑從上衣內袋裡掏出一個布包。布包很舊,是那種老式的藍印花布,邊角都磨白了,用一根紅繩紮著。他慢慢解開紅繩,露出裡麵三樣物件。
一把黑沉沉的鐵勺。巴掌大小,勺柄上刻著一個歪歪扭扭的“廚”字,上麵還有細密的裂紋,像是被高溫燒灼後又冷卻形成的。一枚令牌,上麵刻著“食神府”三個字,邊緣有幹涸的暗紅色痕跡,不是墨水,是血。還有一張老舊的合影,相紙已經泛黃翹角,上麵兩個人——年輕時的黃片薑和另一個男人勾肩搭背,一人端著一盤菜,兩個人都在笑,笑得沒心沒肺。
“那把鐵勺是你師父的師父傳下來的,用的是昆侖玄鐵,八十八道玄火翻來覆去淬,淬了整整七天七夜。這把勺能撥動玄界與人間的食材平衡,是上古廚神的本命玄器。那枚令牌——”黃片薑指了指那塊帶血的鐵牌,“是你師父當年退出協會時交還的身份牌。他沒銷毀,留下來了。把血抹在上麵,是不想讓別人碰這塊牌子,碰了就會觸發玄力反噬。”
巴刀魚還是沒有說話,但他的手指慢慢撫過那把鐵勺。鐵勺觸手冰涼,可當他指尖碰到勺柄上那個“廚”字的時候,一股暖流順著指尖湧上來,流過手腕,流過手臂,一直湧到心口。
酸菜湯在旁邊看著這一幕,看著巴刀魚全身忽然被一層淡金色的光芒籠罩。那光芒裡頭有一道很深很深的黑線,隱隱約約纏繞在金光之間,像是潛藏在血脈裡的什麼封印。光芒中隱約能看見一道虛影——一個穿著古代廚師圍裙、手持長柄鐵勺的高大身形,在廚房裡一閃而過。灶臺上的火苗自動跳了起來。
黃片薑手裡的煙掉在地上。他盯著巴刀魚看了足足有半盞茶的工夫,才從嗓子眼裡擠出幾個字來。
“廚神印記。你居然是傳承人。”
巴刀魚什麼也聽不見了。他的手握著那把鐵勺,勺柄上湧來的暖流在他體內翻滾奔騰。眼前閃過無數畫麵,快得像走馬燈:一個身穿古舊圍裙的***在巍峨的殿堂中,麵對百桌玄宴舉起長柄鐵勺;他的手在發抖,殿堂外雷聲滾滾,有人在怒吼、有人在慘叫;他把鐵勺折斷,折成兩截,將其中一截塞進懷裡,另一截扔進了翻滾的巖漿之中。
畫麵戛然而止。巴刀魚緩緩睜開眼睛,低頭看著掌心的鐵勺,說了一句話。
“他斷得太早了。”
黃片薑渾身一震。他不明白巴刀魚為什麼說出這句話,但他在玄廚協會待了快三十年,見過覺醒傳承記憶的玄廚不超過三個,每一個都是怪物級別的存在。而眼前這小子,覺醒的同時還在批判上古廚神的決定。這不是天賦的問題,這是命。
酸菜湯在旁邊站了半天,臉上的表情從緊張變成困惑,從困惑變成不耐煩,最後實在忍不住了。
“那個,我能問一個問題嗎?”
娃娃魚替她問了:“血鏽還在油罐子裡,我們今晚的生意還做不做?”
廚房裡安靜了那麼一瞬。巴刀魚把鐵勺掂了掂,別進褲腰上,走到灶臺前擰開火,把手洗幹淨,重新係上圍裙。
“做。為什麼不做?”
“可是油罐子——”
“倒了。換新油。”巴刀魚拿起菜刀,刀刃在燈光下閃過一道寒光,“他們往我油罐子裡倒髒東西,我就把髒東西倒掉。他們往我的地盤上撒野,那就把他們伸過來的爪子剁了。”
他切了一顆土豆。刀很快,土豆絲細得像頭發絲一樣,一根一根飄進水裡,入水不沉,散開的紋理裡隱約透出微弱的金色玄光。這道光跟炒菜的火光不一樣,跟玄力的光芒也不一樣,是某種更深、更穩的東西,像是從地底下湧上來的泉水,不急不緩,但源源不斷。
黃片薑把叼在嘴上的煙點著了,抽了一口,煙霧在廚房昏暗的燈光下散成一片淡淡的灰色。
“食魘教的擴張速度很快。它在每個城區都有據點,每個據點都有人看守。你今晚關了門,明天還會有新的血鏽送進來。你趕不走他們,除非你站起來正麵頂迴去。”
“我沒說要趕他們走啊,我說的是剁爪子。怎麼剁?”巴刀魚問。
“以廚對廚。”黃片薑彈掉煙灰,“食魘教的傳教方式不是佈道,是用‘玄廚對決’。他們會在一個地方開一家店,跟當地的玄廚下戰書,誰輸了誰關門。北街那家川魂樓就是這麼沒的。老闆是個硬骨頭,連戰三場,第三場被人在食材裡下了降頭,當場跪在灶臺前,手指頭都動不了。臨走給我打了個電話——他叫我轉告所有同行一件事。”
“什麼事?”
“食魘教不是邪教。邪教至少還有個教義,有個教主,有個讓人信仰的東西。食魘教沒有這些。它隻有一張嘴。一張永遠吃不飽的嘴。它在找一樣東西,跟廚神的傳承有關。川魂樓老闆說他不知道那到底是什麼,但每次對決的時候,對方的廚師都會盯著他的雙手看。不是看手藝,是看手本身——像是在確認什麼東西長沒長出來。”
巴刀魚聽到這裡,下意識地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雙手。他的右手掌心有一道淡淡的金色紋路,是從握過那把鐵勺之後出現的。紋路很淺,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
“看來他們已經找到了。”黃片薑的眼神變得幽深起來,“接下來就看——是你先端了他們,還是他們先吞了你。”
留味坊就開在城中村另一頭,距離巴刀魚的小餐館隻隔了三條街,走路十分鍾就到。店麵不大但裝修精緻,門口擺著花籃,led屏上滾動著“開業大吉全場五折”的字樣。透過玻璃能看到店裡坐滿了人,有說有笑的,看上去跟普通餐廳沒什麼區別。可你要是站在門口多待一會兒,就會感覺到一股說不出來的違和感,那些食客的笑容太整齊了——每一張臉都在笑,可每雙眼睛都空洞洞的,像是被什麼東西從裡麵掏空了。
巴刀魚站在留味坊門口,手裡提著一個食盒。食盒裡放著一盤剛炒好的酸辣土豆絲,不涼不熱,火候剛好。他沒有進去,隻是從食盒底下抽出一張事先寫好的帖子,壓在留味坊門前的地麵上,用一塊壓菜石鎮住。帖子上隻有一行字。
“三日後,城中擂臺,以廚會友。輸的人,關門滾蛋。”
落款是他餐館的名字,和一枚油漬漬的指印。那是他用沾了玄力的拇指按上去的,玄力會留在紙上三個月不散,任何玄廚一碰就知道這帖子出自誰手。
黃片薑站在他身後,看著帖子上的字,又看了看娃娃魚悄悄在帖子上留下的暗記——她能感知情緒,也能在玄力印記上疊加一層追蹤用的“心絃標記”,隻要有人來取帖子,就能鎖定對方的玄力特徵。
“你這手字,跟你師父一模一樣。”黃片薑說,“你就不怕他們不來?”
“他們不會不來。他們找的就是我。”
巴刀魚轉過身去,沿著來時的路往迴走。路過自己餐館的時候他沒有進去,而是繼續往前走,走到巷子最深處的一間老房子門前停下來。
那間房子是他父母生前住過的地方。他從來不敢進去,從小到大,每次走到這兒就腿軟。今天他沒有腿軟。他從褲腰上拔出那把鐵勺,推開老房子的門。屋裡很暗,隻有一扇小窗透進來一縷月光,照在滿屋的灰塵上,灰塵在光裡飄著,像是等了很久。
巴刀魚坐在滿是灰塵的地上,把鐵勺放在膝頭,閉上眼睛。月光落在他的肩膀上,像一隻很久很久以前就伸出來的手。
酸菜湯站在巷口看著那個方向,問娃娃魚:“他進去幹嘛?”
娃娃魚感應了一會兒,輕聲說了兩個字。
“認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