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廚戰紀 第0508章 驅散涼皮失敗後的轉機
巴刀魚把最後一份“特製驅散涼皮”端上桌的時候,窗外的天空正好炸開一道口子。
不是比喻。是真的炸開了一道口子。灰濛濛的天幕像是被人從裡面撕了一刀,裂縫裡漏出一種說不清顏色的光——介於紫和黑之間,盯久了眼睛會疼,像是有人在你視網膜上滴了辣椒油。裂縫邊緣還在往外滋滋冒氣,那氣是暗紅色的,往下飄的時候會拐彎,專門往有人的地方鑽。
“食魘教這幫孫子,是真的不打算讓人吃頓安生飯了。”酸菜湯把圍裙解下來往桌上一摔,圍裙上繡著的那條金龍閃了一下,從布料裡探出個腦袋,張嘴吐出一口火苗,把那縷飄到近前的暗紅色霧氣燒了個乾淨。
巴刀魚沒接話。他盯著桌上那碗涼皮,眉頭皺得能夾死一隻蒼蠅。
涼皮是他花了三個小時熬出來的。麵皮用的是天山冰川水揉的“雪筋面”,筋道到什麼程度呢——上次酸菜湯偷吃了一口,嚼了四十分鐘還沒嚥下去。調料汁是他用十三種陽性食材調的,主料是崑崙火棘果和地心岩漿椒,光是把這兩樣東西放在一個碗裡不打架,就耗掉了他半管玄力。按說這配置,對付一般的食魘邪氣綽綽有餘,往輕了說能驅散,往重了說能把附在食材上的低階魘靈直接燙死。
可這碗涼皮端上來快兩分鐘了,盤踞在灶臺上方的那團灰霧紋絲不動,甚至還往外擴了兩寸。
“不對勁。”娃娃魚從收銀臺後面探出腦袋,她的眼睛是閉著的,但眼皮底下有兩團淡藍色的光在轉,那是她正在用讀心能力掃描附近的玄力波動。“巴哥,你這涼皮的玄力結構在塌。”
“塌?”巴刀魚一愣,“怎麼個塌法?”
“就是……字面意義上的塌。”娃娃魚歪了歪頭,像是不知道該怎麼說,“像是搭積木的時候最底下那塊被人抽走了。”
酸菜湯罵了一聲髒話,走到灶臺邊低頭看那碗涼皮。他看了一會兒,臉色就變了。他伸手蘸了點調料汁放進嘴裡,舌尖剛碰到汁水就像被燙了似的縮回來,咂了兩下嘴,表情更難看:“玄力沒有散,是被人改了流向。”
“改流向?”巴刀魚走過去,把手指按在碗沿上,閉上眼睛。
他的意識順著指尖沉入那碗涼皮裡。這種感覺沒法跟普通人解釋——你能看見味道。辣味是紅色的,酸味是青色的,麻味是一串一串往外蹦的金色小點。這些色彩本該按照他調配的順序流動,像一支訓練有素的軍隊,朝著同一個方向衝鋒。但現在,這支軍隊亂了套。辣味在往後退,酸味在原地打轉,麻味乾脆四散奔逃,像是被什麼東西嚇破了膽。
他把感知再往深處探了一層,然後他看見了。
碗底沉著一點黑。不是那種醬油的黑,是那種能把光吞進去的黑。那點黑色像一顆芝麻粒那麼大,安安靜靜地躺在碗底,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但它周圍半釐米之內,所有的玄力色彩都扭曲了,像是被一隻看不見的手掐住了脖子。
“有人在我的碗底種了‘穢種’。”巴刀魚睜開眼睛,聲音冷靜得不像他自己的,“不是後來加進去的。是揉麵的時候就進去了。這包雪筋面被人動了手腳。”
廚房裡安靜了三秒。
然後酸菜湯一腳踹翻了旁邊的凳子。凳子飛出去砸在牆上,彈回來的時候被金龍圍裙一口咬住,叼在半空中,不知道該放下還是該繼續叼著。金龍的表情很無辜,酸菜湯的表情很不無辜——他的太陽穴上青筋暴起,腮幫子咬得一鼓一鼓的,像是在嚼一顆嚼不爛的銅豌豆。
“哪個王八蛋動了我們的面?”他咬著牙說。
巴刀魚沒有回答。他走進儲藏室,開啟冰櫃,把剩下的半袋雪筋面拎出來放在案板上。手指在面袋錶面一抹,玄力透進去,他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
整袋面都廢了。
不是摻了假,不是受潮變質,是被人在麵粉的玄力結構裡埋了“穢種”。這種手法極精細,精細到每一顆麵粉粒裡都嵌著一粒比塵埃還小的穢種,單獨一顆拿出來根本檢測不到任何異常,但只要和水揉成麵糰,穢種就會在麵筋網路形成的一瞬間被啟用,鑽進玄力流通的節點裡,把整道菜品的能量流向徹底攪亂。
“這不是臨時起意。”巴刀魚把面袋放下來,拍了拍手上的麵粉,“面是三天前從玄廚協會的專供渠道進的貨。這批面到我手上之前,經過了至少三個中轉節點。有人在其中某一個節點上動了手腳,而且這個人的玄力控制水平——不在我之下。”
“你是說……”娃娃魚的聲音忽然變小了,小到像是怕被誰聽見,“協會里有食魘教的人?”
沒人回答她。但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窗外的裂縫又擴了一點。遠處傳來一聲悶響,像是什麼東西塌了。酸菜湯走到窗邊看了一眼,回來的時候臉上的怒氣已經被一種更沉重的東西取代了:“城東那邊的食材倉庫在冒黑煙。不是著火,是邪氣洩漏。照這個速度,天亮之前至少還有七個據點會淪陷。”
娃娃魚咬了咬嘴唇:“巴哥,我們還做驅散餐嗎?面都沒了,其他食材說不定也……”
“做。”巴刀魚打斷她,走到灶臺前把那碗廢掉的涼皮端起來,看都沒看就直接倒進了
垃圾桶,“沒有雪筋面就用普通面。沒有火棘果就用幹辣椒。食材不夠,手藝來湊。”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像是在說“今天下雨了記得帶傘”。但酸菜湯和娃娃魚跟了他這麼久,都聽出了那層平靜底下壓著的東西——不是憤怒,是比憤怒更硬的倔。當初城中村那家破餐館三天沒一個客人上門的時候,他炒菜也是這個語氣。好像只要灶臺還在,鍋鏟還在,天塌下來都能先炒完這盤菜再說。
酸菜湯沉默了兩秒,彎腰把被自己踹翻的凳子撿起來放好,拍了拍上面的灰:“說吧,要我怎麼配合。”
“你和娃娃魚去清點所有庫存食材,一樣一樣檢查,發現有問題就隔離標記。”巴刀魚已經重新系上了圍裙,擰開灶火,藍色的火焰在鍋底鋪開,“我去和麵。不管還剩多少乾淨麵粉,先做一鍋出來。城西那邊有幾個安置點,老人小孩多,邪氣密度已經到危險值了。咱們多拖一刻,那邊就多一刻的風險。”
“那你呢?你的玄力還夠撐幾鍋?”酸菜湯盯著他。
巴刀魚沒有回答這個問題。他把手伸進水槽裡洗了洗,水龍頭的水流衝在他手背上,濺起細碎的水花。灶火在他身後燒得正旺,把他半邊身子的輪廓鍍上了一層暖光。
酸菜湯盯著他的背影看了三秒鐘,然後轉身往外走。走到廚房門口的時候丟下一句話:“你倒了的話我就把你醃的泡菜全吃了。一罈都不給你留。”
巴刀魚嘴角動了一下,算是笑了。
廚房裡只剩下他一個人。他從櫃子裡翻出一袋沒開封的普通麵粉,撕開倒進和麵盆裡,加水、加油、加鹽。沒有冰川水的靈氣加持,沒有雪筋面的天然韌性,這團面揉出來最多隻有平時三成功力。但三成也得揉。他一邊揉麵一邊在腦子裡重新算配方——幹辣椒的辣度只有火棘果的五分之一,得加量;花椒的麻感不夠持久,得換研磨方式;醋的酸度穿透力不足,得在潑油的時候用玄力把酸味“炸”進去。
麵糰在他掌心裡反覆摺疊、按壓、拉伸。麵筋在一遍遍揉搓中慢慢成型,像一張被反覆錘鍊的網,從鬆散變得緊密,從脆弱變得柔韌。他的動作不快,但很有節奏,手掌推出去、收回來、再推出去,配合著呼吸的起伏,像是某種古老的儀式。
揉到第四遍的時候,他的手腕忽然一抖。
不是累的,是掌心的玄力漩渦感應到了什麼東西。巴刀魚停下手,低頭看向麵糰——麵糰的表面鼓起了一個極小的氣泡,氣泡破裂後,裡面滲出一點黑色的液體,順著麵糰的紋路流下來,像一滴眼淚。
又是一顆穢種。
這顆穢種藏得更深,不是藏在外層面粉裡,而是藏在麵糰的玄力流動路徑上。也就是說,對方的汙染不是針對某一袋面,而是針對“和麵”這個動作本身。只要巴刀魚在和麵的時候動用了玄力,穢種就會順著玄力的流動自動生成,像病毒一樣在麵糰裡自我複製。
“操。”巴刀魚輕輕吐出一個字。
這是唯一的乾淨的詞,恰好能表達他此刻的全部心情。
他把麵糰放下來,在圍裙上擦了擦手。然後他走到廚房門口,朝外面喊了一聲:“娃娃魚!”
娃娃魚從儲藏室裡探出腦袋,手裡還舉著一袋子被開了封的花椒:“在!怎麼了?”
“你不用查其他食材了。問題不在食材上。”巴刀魚靠在門框上,嘆了口氣,這口氣嘆得又長又慢,像是把一個晚上的疲憊都裝了進去,“問題在我身上。”
娃娃魚愣了一下,然後她閉著眼睛朝巴刀魚的方向“看”了一眼。這一看,她的小臉刷地白了。她看見巴刀魚的玄力漩渦中心,不知什麼時候多了一圈暗紅色的環,像是戴了一枚看不見的戒指,緊緊箍在玄力最核心的位置上。那枚“戒指”正在緩慢地旋轉,每轉一圈就往外釋放出一絲極細的黑色波紋,順著玄力流動的路徑,滲進他正在揉的麵糰裡。
“你什麼時候中的招?”娃娃魚的聲音變了調。
“應該是三天前,在協會總部開會的時候。”巴刀魚低頭看著自己的掌心,玄力漩渦在皮膚底下緩緩轉動,那圈暗紅色的環嵌在漩渦正中央,像一顆生了鏽的螺絲釘,“黃片姜當時拍了一下我的肩膀,說‘小子你最近印堂發黑’。我以為他在開玩笑。”
“黃片姜?”娃娃魚睜大了眼睛,然後想起她是閉著眼的,又把眼睛閉上了,“你是說黃老師他——不可能,黃老師不可能是內奸,他幫過我們那麼多次——”
“我沒說他是內奸。”巴刀魚打斷她,聲音忽然變得很輕,輕到像是在自言自語,“我是說,他早就看出來我中招了。但他沒有直接告訴我。”
娃娃魚的嘴唇動了動,想問“為什麼”,但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因為她忽然明白了——黃片姜不說,是因為說了也沒用。這種級別的穢種,一旦種進玄力核心,不是靠一兩句話、一兩道菜就能拔掉的。想把它拔出來,需要的是另一件東西。一件黃片姜也不能輕易出手的東西。
“你還能做菜嗎?”娃娃魚問。
巴刀魚沒有回答。他走回灶臺前,低頭看著那團被穢種汙染的麵糰。麵糰安安靜靜地躺在盆裡,白白淨淨的,看起來
和普通麵糰沒有任何區別。但它的內部已經爛了,像一顆被蟲子蛀空了的果子。
他伸手把麵糰撈起來,丟進垃圾桶。
然後他從櫃子裡又拿出一袋麵粉,撕開,倒進盆裡。加水,加油,加鹽。手掌按上去,開始揉。
娃娃魚站在門口看著,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最終還是沒有開口。她看見巴刀魚每揉一下面,掌心那圈暗紅色的環就會亮一下,像一顆跳動的心臟。每亮一次,就會有一絲黑色的波紋順著他的手臂流進麵糰裡。而巴刀魚似乎完全不在意,或者說他早就知道自己每揉一下都是在重複失敗,但他還是在揉。一遍一遍,像是在用這種重複的動作跟什麼東西較勁。
揉到第三遍的時候,奇蹟發生了。
麵糰鼓起來了。不是因為發酵,是被什麼東西從裡面頂起來的。麵糰表面出現了一個又一個凸起,像是有人從內部往外捅。然後“噗”的一聲,第一個凸起破了,裡面冒出來的不是黑色穢種,而是一縷金色的氣。
那氣很細,像是用針尖戳出來的一個洞,但金得耀眼,在昏暗的廚房裡亮得像一截被折下來的陽光。緊接著第二個凸起破了,第三個,第四個——整團面像是一鍋煮沸了的粥,到處都在冒泡,每個破開的泡泡裡都飄出一縷金色。那些金色氣流匯聚在麵糰上方,慢慢凝成了一個巴掌大的虛影。
虛影是一口鍋。
“廚神本源。”巴刀魚輕輕吐出四個字。
娃娃魚捂住嘴巴,把一聲尖叫硬生生捂了回去。酸菜湯不知道什麼時候也走到了廚房門口,手裡還拎著一袋子花椒,花椒撒了一地他都沒發現。兩個人站在門口,看著那團被金色光芒包裹的麵糰,誰都說不出話來。
廚神本源,那不是靠修煉就能得到的東西。那是廚神血脈裡天生帶著的一縷火種,平時沉在玄力漩渦最深處,死火山一樣安靜。它不會被穢種汙染,因為它本身就是一切穢種的剋星。但它也不會輕易被喚醒。只有在一種情況下它才會自己冒出來——它的主人在明知道會失敗的情況下,還在不停地揉麵。
巴刀魚看著那口鍋的虛影,笑了一下。不是勝利的笑,是那種“原來你一直都在”的笑。
他把手伸進那團金光裡,把被淨化過的麵糰撈出來,放在案板上,重新開始揉。
這一次,麵糰的觸感完全不同了。每一根麵筋裡都流淌著金色的光絲,像是給麵糰織了一張血管網路。穢種還在他的掌心旋轉,但它的力量已經滲透不進來了——廚神本源像一道透明的屏障,裹住了他正在揉的每一根麵條。
“酸菜湯,火開大點。”他說,“娃娃魚,把城西安置點的座標發給我。”
酸菜湯回過神來,三步並作兩步走到灶臺邊,擰開煤氣閥,火苗轟地竄起來,差點燒到他的眉毛。金龍圍裙嗷地叫了一聲,從他腰間跳下來變成了一條半米長的小龍,用爪子捧著花椒撒回袋子裡去了。
窗外的裂縫還在擴,但那股漏出來的暗紅色霧氣似乎淡了一點。也不知道是黎明的光把它沖淡了,還是廚房裡那團金色的光太亮,把它壓下去了。
巴刀魚把麵條下進滾水裡,用筷子攪開,看著麵條在水花裡翻轉,忽然想起黃片姜以前跟他說過的一句話。
“做菜跟做人一樣——有人往你面裡摻沙子,你不要生氣。你把沙子揉碎了做成料,炒一盤新菜給他端回去。”
當時他以為黃片姜在說俏皮話。
現在他懂了。那個老狐狸從一開始就知道,有些沙子是躲不掉的。它們一定會在你最需要麵粉的時候鑽進你的麵糰裡,你能做的只有一件事——把它們揉碎,做成菜,端回去。
鍋裡的水沸了,麵條在滾水中上下翻騰,像一條條金色的龍。巴刀魚把它們撈出來,瀝乾水分,倒進早已備好的調料汁裡。熱油澆上去的一瞬間,刺啦一聲,整碗涼皮冒出沖天的香氣。那香氣不是平時那種讓人流口水的香,而是一種像是被太陽曬過的棉被的味道,暖烘烘的,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安全感。香氣從廚房門口飄出去,飄過餐廳,飄出店門,在清晨的街道上散開。那些被食魘邪氣汙染得發蔫的行道樹,被這股香氣一衝,葉片竟然抖了抖,葉尖上滲出一滴露水,啪嗒一聲砸在人行道上。
酸菜湯站在門口,深深吸了一口氣,然後回頭看巴刀魚。
“你掌心那個環——”
“還在。”巴刀魚把涼皮裝進保溫盒裡,動作很穩,穩得像剛才什麼都沒發生過,“一鍋麵揉不掉的東西,兩鍋也揉不掉。但是沒關係——能做菜就行。能端碗就行。”
他拎著裝滿涼皮的袋子走到店門口,推開門。晨光從街道的盡頭湧過來,照亮了門口的臺階,也照亮了他掌心裡那圈暗紅色的環。那圈環在晨光裡顯得更清晰了,像是一道戴了太久的舊傷疤,已經長進了皮膚裡,扣不下來。
但他的手很穩。
他邁出店門,酸菜湯和娃娃魚跟在後面。三個人穿過清晨空蕩蕩的街道,朝城西走去。巴刀魚的掌心還在隱隱發燙,玄力漩渦深處的廚神本源像一口永不熄滅的灶火,安安靜靜地燒著,把那些試圖順著玄力流上來的穢種波紋,一縷一縷地燒成灰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