嫣然江山 十四章

作者:鏡中影

十四章

雲州,苗寨。<最快更新

瓦木,苗人現任大圖司,由父親手中襲任尚不足,已因其膽識魄略征服各方。十年前,十一歲的瓦木曾遠涉天都,並在國子監學習皇朝文史樂章,與胥啟維、胥允執、司晗、薄天等人皆有交識。

胥允執趕到雲州後,曾三次修書苗寨,約見這位舊識,直至數日前一場力挫亂匪主力的大捷後,方得到了片紙迴音。

實則,箇中端倪不難體見。作為一族之長,族眾利益無可比擬,在戰局不曾明朗前,不與任何一方接近靠攏,瓦木選擇置身事外坐山觀虎。如今官軍佔得上風,遂釋放若干善意。

苗寨內,眾多苗樓環繞的中心,一棵歷經百年的參天古樹下,一丈見方的寬碩石案前,瓦木身披右衽青袍,發插彩色長翎,大剌剌靠坐在鋪了虎皮的石椅之上,面對遠方來客,先命人傾滿三碗好酒。

胥允執未做任何推搪,掬碗就飲。

“好,允執爽快,我苗人就喜歡這樣豪邁兒郎!”隨著瓦木的拍掌歡呼,笙簫鑼鼓大作,著裝鮮明豔麗的苗人男女載歌戴舞,算是迎賓入寨。

歌歇舞罷,胥允執方道:“瓦木既是豪邁爽快的好兒郎,便請說出你的條件,助我掃清亂匪,還雲州百姓包括你的族眾一方安寧的天空。”

瓦木仰天大笑:“你倘若到此來擺弄皇朝親王的威風,今日勢必不歡而散,但你偏偏願意尊重苗人的所有習風。單單是這一點,允執便是我最欣賞的兄弟。對於兄弟,瓦木從不撒謊。我願助你一臂之力,只要你給我一個新娘。”

胥允執淡笑:“你如今想要的新娘仍在天都城?”

“對,就是那朵帶刺的玫瑰,當年幾度妄想折下,全被她的刺給刺得遍體鱗傷。多年以來,瓦木從不曾忘懷。倘若能娶她為妻,瓦木願在自己的有生之年帶領族人永遠效忠,誓不叛離朝廷。”

胥允執默忖少許,道:“瓦木也該明白此事須獲皇上恩准。”

“允執盡力就好。”

“但若不成,你便要袖手旁觀了不是麼?”

瓦木坦蕩頷首:“沒有辦法,戰爭必定伴隨著傷亡,我想要一個新娘,族眾們需要一個付出生命的理由。”

~司家書房,下朝歸來多時,與女兒隔著自家紅木書案共讀也多時,司勤學幾經輾轉,終是啟齒:“晨兒可還記得雲州苗寨大圖司之子瓦木?”

“嗯?”埋首書海中的司晨揚首,“爹方才說了什麼?”

“這……”一旦面對女兒,仍是欲言又止。

司晨蛾眉淡顰:“爹不是有話對晨兒說?”

“是啊。”司勤學話聲裡隱吞嘆息。

“與您今日早朝後被皇上留下所議之事有關?”

“對吶。”這個晨兒就是這般冰雪聰明,對一個女兒家來說,不知是好還是不好。

司晨置下書卷,道:“您今日自打進書房後便心事重重,想必所議事與女兒有關?更進一步講,是與女兒的婚事有關?”

這個女兒啊,真真可惜了是個女兒。司相暗發出今生不知多少次的惋嘆,苦笑:“聖上道你若是不允,自會責成明親王設法拒絕。”

“對方是您方才所說的……”

“對,雲州苗寨現任大圖司瓦木。”

司晨稍加思索,遂將前因後果梳理明朗,淡道:“爹想必也曉得,皇上那般說是皇上給您這位兩朝老臣的面子。假使您真敢回絕,便是您這位兩朝老臣不知輕重,倚老賣老了?”

“唉~~”一針見血,切中肯綮,司勤學無言以對。

“沒有關係,既然不能嫁給自己想嫁的人,嫁誰也便沒有什麼不同。我依稀記得瓦木當年是個高大健碩的少年,既是他,晨兒至少不必擔心自己未來的夫婿獐頭鼠目慘不忍睹。”

司勤學凝視著面無表情口吻淡漠彷彿事不關己般的女兒,問:“你當真答應?”

司晨淡哂:“請爹呈稟皇上,為了大燕皇朝的太平盛世,司家的每個人皆是夙興夜寐,克勤克儉,鞠躬盡瘁,死而後已。”

此話其中不無譏嘲,司勤學當然不能當真鉅細無遺地回稟聖上。

“司尚宮應了?”兆惠帝少許意外。尚以為依照自己對司晨其人的一分了解,這樁事多少也需費些周折,甚或勞煩太后出面規勸,直至不歡而散……司小姐夫幾時變得如此通達利落?

“是,晨兒她既為大燕臣民,這等利國利民之舉,自是當仁不讓。”

兆惠帝面透歆色,道:“司尚宮善識大體,深明大義,品貌雙全,蕙心蘭質,朕封她為品蕙郡主,下嫁雲州苗寨大圖司瓦木,責成禮部茲日起為郡主籌辦嫁奩,待雲州叛亂平定之日,即郡主與大圖司大婚之時。”

“老臣謝皇上恩典。”

此旨頒下,司晨待嫁身份底定。

薄光乍聞時,足足愣了一刻鐘左右。

須知司晨當年僅差一點,便嫁進薄府成為自己的家人之一,如今這個人和自己不但涇渭分明,還將天各一方,焉能不感慨造化弄人?

是夜,她獨座閨房,燈下傷懷:“大哥啊大哥,你的新娘被那個傻大個兒搶走了呢,你如果曉得了,不知會不會哭?”

“不會。”青衣皂巾的薄光從外間推簾而入。

她懶懶舉眸:“是喔。”

薄天伸手捏了捏幼妹鼻尖,道:“小丫頭敢懷疑你高山青天般的大哥,找打不成?”

“那該如何對待你?”

薄天不請自坐,先將几上一盤酥餅、一盤軟糕抄到自己跟前,道:“當然是敬仰、崇拜、尊愛……”

“如果您下次進來時表情步伐稍稍符合一位不速夜行客的表現,我可以考慮。”

“說別人之前,看看自己罷,冷不丁瞅見大哥從外室進來,一無驚嚇,二無驚喜,使得大哥的成就感飛流直下。”薄天嗤罷,大啖點心。

薄光倒了一杯茶捧到兄長手邊,嘻笑道:“薄大俠果真放得下想得開心無芥蒂?”

薄天一氣飲盡,在幼妹頭頂拍了一記:“有時間說這些有的沒的,不如把心思用在該用的地方。”

她小雞搗米般點頭:“請大哥點化。”

“你啊……”怎麼看,還是自家那個嬌憨純稚的胖胖小光,一轉眼怎就站到了風口lang尖時時日日與狼共舞?“我聽說白英來到天都後,便派了位兄弟跟了他幾日。那座幽若茶坊防備極嚴,難得其門而入,沒想到在幽若茶坊的門外卻聽到了幾句有趣的……”

“……是蠻有趣。”聽過複述,她發聲輕噱,“這可是此地無銀三百兩?”

“那位兄弟其時還察覺另有一人跟蹤白英,你認為是哪家所派?”

“也就那麼兩三位而已,但不管誰聽到了那句話,都將確信白家是一把必要時候揮向薄家後人的好刀……噫?”

倘使派人跟蹤的不是太后是魏家,情形如何?

那位一反常態向自己虛心求教甘為學徒的白家姑娘,初衷若僅僅是為了後宮歷煉鍍金用以抬升將來嫁入明親王府的地位名分,倒也罷了。如果不是……

“我今夜進宮當值,薄大俠慢走不送。”她笑顏可掬,端茶送客。

薄天目眥欲裂:“你這丫頭……”

“青山不改,綠水長流,壯士一路順風。”她抱拳,改以江湖作風。

“……良叔,把本大俠剛剛給你的五百兩銀票還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