嫣然江山 十六章
十六章
大皇子醒來已有十幾日,薄光每日裡以針走穴,輔以藥湯,初見好轉,首先是氣色上大有改變,繼而也能下地行走,但縱然如此,仍有人覺得慢了。[`小說`]
“蠲兒到底何時才能痊癒?薄尚宮醫了這麼久,為何至今不見起色?”今日,她才出內殿,魏昭容凜凜迎上,發難之意顯而易見。
她迎著那雙盛氣凌人的眸子,道:“稟昭容,大皇子與大公主中毒原理頗為近似,毒素在體內潛伏日久,浸至肺腑,為了不傷及大皇子根基,惟有溫和醫之,娘娘若不放心,微臣願意交棒太醫院名醫。”
魏昭容今日有備而來,言之鑿鑿:“大公主是孃胎裡帶出來的罷?照理不是該比大皇子更為危重?昨兒本宮見她在太后跟前蹦跳說笑,比毒發之前還要來得歡實,哪像曾中過毒的模樣?既然大公主恢復得那般完好,本宮的蠲兒為何到現在還是病著?皇上、太后對薄尚儀的醫術醫德深信不疑,本宮不敢妄加非議,只是希望薄尚儀千萬不要厚此薄彼,須一視同仁才好。”
薄光施禮:“娘娘教訓得是,這也正是微臣一貫來的行醫宗旨。”
魏昭容美眸內疑芒乍現:“照你這般行醫宗旨,大皇子幾時可恢復如初?”
“微臣先前說過少則半年,多則一載……”
“大公主才兩個月便已是生機勃勃,本宮的蠲兒為何要等恁久?”
“一來是毒性不同,無法放在一處比擬;二是大公主仍在服藥就醫,尚未痊癒;三是在行宮時,有水溫衡定的溫泉隨時輔用,微臣為大公主清毒溫脈得心應手,自是與在此間不同。”
本是興師問罪,對方應答如流,反覺無味,但就此班師回朝似有敗北意味。是而,魏昭容冷然一笑:“不就是溫泉麼?你能帶大公主去得,便能帶大皇子去得!”
~嚓!
康寧殿母子和煦的氛圍中,這一聲脆裂委實刺耳。
靠坐羅漢榻的慎太后一驚,傾身問:“這是怎麼了?”
兆惠帝淡哂:“手滑了一下,無事的。”
“這怎會是無事?王順,你是皇上近前的人,說,皇上龍體近來如何?”
王順正伏地撿拾方才主子失手落地摔裂的茶盅碎片,聞言回道:“稟太后,皇上……這幾日臂膀泛痛,昨兒個甚至差點連筆也握不住了呢。”
慎太后勃然色變:“這麼大的事你怎麼不第一個來稟報哀家?”
王順跪叩:“奴才知罪,皇上不想太后擔心,因而嚴禁奴才……”
“這世上還有什麼比皇上的龍體更要緊的事?你打小跟著皇上,更該明白這中間的輕重,今兒個若不是哀家親眼看見,你還想瞞哀家到什麼時候?”
兆惠帝笑嘆:“母后息怒,是朕命他不得向母后多嘴。”
慎太后嗔道:“皇帝也是,你瞞著哀家,是嫌哀家人老羅嗦罷?可你的身子不是你一人的,哀家早晚都須曉得,早晚也得羅嗦一回。”
“朕已宣江斌看過了,無非吃幾回苦藥,無甚大礙。”
慎太后將信將疑:“當真?”
“江斌說這話時,王順也在旁邊聽著,母后信不過兒子,問他就是。”
“不成。皇帝報喜不報憂,你的奴才也跟著學,哀家全信不過,哀家自個兒宣江斌來問個踏實。”
兆惠帝啼笑皆非。
領太后命,伍福全往太醫院宣人。
不足兩刻鐘,江斌到見,也如王順一般,先因對龍體有恙隱瞞不報受了太后一通訓叱,繼而被細細盤問。
“皇上前幾日連夜批看奏摺,積勞損耗,又正逢近期春寒倒得厲害,致使寒氣趁虛而入。幾年前的箭傷尤其是防衛最為薄弱之處,傷處正在肘節,疼痛之下指腕無力也是正常。”江斌道。
慎太后蹙眉:“僅是這樣,還能疼得連筆也握不住?”
“疼痛猝然發作,突不及防之下,難免如此。”
慎太后稍稍寬下心來:“江院使最值得稱道的地方,便是這淺顯易懂的講白。不像太醫院的其他人,動輒掉書袋顯擺學問。你且說說,皇上這病根難道還去不得了?如此年輕發作已然這般兇猛,到了年歲漸長還了得了?”
兆惠帝撫著痛處,笑道:“江院使的薄貼很是有效,常備常用就是。”
慎太后不以為然:“膏藥這等東西總是治標不治本,太醫院養著恁多人,總不是為了好看罷?”
江斌見縫插針,道:“其實,微臣這些天一直絞盡腦汁思量如何為皇上根治舊傷。雖然有了幾分眉目,可是皇上國事繁忙,微臣只怕說了也難得實施。”
慎太后面染慍意:“哀家方才誇你直白是白誇了是不是?龍體安泰是大燕的第一國事,你既然想到了方子,就該第一個來告訴哀家,縱然是皇帝為了國事不肯就醫,哀家還能任由皇帝誤了這第一要緊的國事不成?”
兆惠帝笑而不語。
江斌跪地稟道:“實則微臣是前兒個來為太后請平安脈時,看到煞是活活潑的大公主時,偶爾興起的主意。回去翻查醫書,連夜做了個方子出來。只待皇上建安行宮內每日服下藥後,浸泡兩個時辰的溫泉,泡足十五日,體內寒氣根淨,舊傷恢復穩固,便不易復發。”
“不易?不是‘不是’?你拿話墊著,是用來以後堵哀家的嘴麼?”
江斌心下一橫,道:“皇上自幼習武,龍體底子甚好,倘若不是幾日勞損耗了氣神,外邪難有機可趁。皇上倘能按微臣之方,絕難復發。”
慎太后釋出一絲笑意,道:“建安行宮離這裡也過幾十里地,有要緊的摺子騎上五里裡的快馬兩刻鐘的工夫便能送到,哪裡便能礙到國事了?”
他們這邊話還沒落,聽伍福全的聲音在外面道:“昭容娘娘,太后和皇上在偏殿說話,奴才為您通傳一聲?”
~為愈龍體舊傷,遵皇太后懿旨,帝五日後移駕建安行宮,魏昭容同行伴駕。
“魏昭容也去?”淑妃怔問。
“魏昭容原是為了大皇子求情,不想趕上皇上也將前往行宮,昭容娘娘焉肯放過這等機會?為了雲州匪患及北疆冰災,皇上兩月來無暇光顧後宮,行宮內並未安置嬪妃,隨行伴駕便成了一人專寵,昭容娘娘打得好算盤。”
雖說如今後宮是太后主事,但邊邊角角之處是淑妃協理,緋冉到寧正宮呈稟幾個私運宮中財物宮女的審理進展,順道說起了皇上離宮休養之事。
淑妃不由發噱:“其實,這後宮的女人若說對皇上用情最深的,非魏昭容莫屬。皇上那般聰明,當是看到了這一點,方縱容麗妃多年。”
緋冉笑應:“薄尚儀說得對,淑妃娘娘是一位明眼的旁觀者。”
淑妃搖首低嘆:“本宮是知道自己的本事,知道自己既沒有薄皇后那等恩威並用的手腕,也沒有麗妃那等不容他人的專狠,本宮得過且過,所求所想惟有守好淑妃這個名位過完這輩子,為自己的孩兒博個好夫家,為自己的母家積累個好名聲。本宮曾以為這後宮裡女人縱然表象有千姿百態,內質也脫不開這三種,但薄尚儀……本宮看不透她。”
緋冉囅然:“奴婢看薄尚儀,有時也覺得像是打著一層紗。”
“這一次為了醫治大皇子,薄尚儀也隨同前往罷?”
“正是。”
淑妃默思半晌,面無起伏,淡淡道:“一個孃親為了自己的孩兒,可以做盡一切,薄尚儀救了柔兒,本宮願意向她靠攏。倘若薄尚儀願意允諾保護我的柔兒,本宮還可以為她做更多事。緋冉司正,請你代本宮轉達這句話。”
緋冉屈膝一福:“奴婢一定將娘娘的這句話帶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