嫣然江山 三九章

作者:鏡中影

三九章

內侍省頒旨:天都城今夏炎炎餘威異於常年,預示秋燥來襲,為葆龍體無虞,天子移駕陪都尚寧城休憩。{免費小說}中書、門下、尚書三省協理政務,一應緊急國事,快馬送抵尚寧行宮。

尚寧城作為建有龐大行宮的陪都,設立之初即負有隨時迎候天子聖駕之責,天子移駕前往,朝臣、宮妃皆無異議。雖也有臣工質疑“尚寧時疫餘悸猶存,或不宜聖駕造臨”,在皇上言道“時過三載不足為懼,且攻克時疫的薄尚儀隨駕前行,朕儘可高枕無憂”之際,似乎每人均失去了反對的理由。

“爹。”父親形影在沙簾外稍有顯現,顧不得宮廷規矩,魏昭容掀簾走出,“這宮裡沒有外人,不必設什麼君臣大防。本宮急於告訴爹:無論如何,請勸阻皇上莫至尚寧行宮。不然,便要帶本宮同行。”

魏藉大愕:“此次皇上前往尚寧城,娘娘未被安排伴駕前往?”

“難道爹沒有聽到訊息?此次後宮隨行的只有兩個平日城連皇上的面也見不著的美人。本宮、陳修容皆不在名冊。那兩個美人不成氣候,倒是不足為慮,但最令女兒放心不下的是薄光也在隨行人員中。”

對此,魏藉反而心平氣和:“娘娘未能隨駕的確不妙,不過也無須擔心那家薄家四女。薄光確有幾分聰明,但她曾是親王之妃的事實如山,就算依恃幾分姿色接近了皇上,也不過淪為無名無分的暖席侍妾,永遠難獲冊封。如果自恃清高的薄家女兒當真落得那等田地,反更能大快人意。”

“可是……”單單是那個狐媚子出現在皇上面前,已是罪不可赦,何況她……

寧正宮偏殿之旅,至今後悸不時驚夢而至,但蔻香建議莫急於告知父親,免得父親大動殺機,觸怒薄光,當真出手害她終生不孕。

“可萬一她媚惑皇上,在皇上跟前說爹的不是……”

魏藉譏哂:“當年她們姐妹三人皆是皇家媳婦,連自己父親的一命也救不成,又能做得了什麼事?說到這裡,臣還想勸娘娘一句,娘娘不應僅將眼光放在兒女情長,眼前之計先設法將大皇子接回娘娘身邊才是第一要事,而後設法坐回妃位,哪怕無法為後,只須後位一直空懸,身為皇長子之母,佔著天時地利,娘娘的福氣亦不可言喻。”

無法為後?憑什麼薄年可以掌上三年鳳印戴三年鳳冠,她偏不能?

“臣之見,娘娘侍奉皇上多年,皇上登基來的第一次移駕尚寧卻未命娘娘隨同,聖心必然暗含一點愧疚。娘娘當趁此機會去向皇上央求將大皇子接回自己身邊。”

魏妃緊鎖柳眉,不悅道:“你為何不去想辦法阻攔皇上?若不然襄助本宮伴駕?蠲兒是本宮的兒子,淑妃養上十年也改不了這個事實。可這後宮內最重要的難道不是皇上的恩寵?爹為什麼捨本逐末?”

這個女兒啊,為何就不似薄家的女兒那般看得長遠?魏藉嘆道:“娘娘終歸放不下兒女私情麼?試想,皇上再寵娘娘,這後宮也不是惟有娘娘一人,今日在娘娘面前許諾過的,誰敢說明日不會許給別人?惟有大皇子,與娘娘血脈相通,又有皇長子之名,親自撫養教導,悉心照料,之後方得母子情深,惟娘娘之命是從。”

魏昭容仍是心不在焉,興致寥寥。

魏藉心中苦嘆不斷。

“爹不想勸皇上?”

“從臣的角度說,皇上暫且離開天都,對我魏氏有百利而無一害。”

“可本宮還是想跟隨皇上同去。”

“此乃後宮寢幃之事,臣不便置喙。凡這等事務,依例當由皇后定奪,如今自然是太后作主。”

魏昭容大怒:“那老婦……”

“娘娘慎言。”魏藉眼睛下意識覷向殿門,“娘娘不妨自己求見皇上,懇求隨駕前往,倘不允,還請退而求其次,接回大皇子。”

~“允執?”

司晗回府,府中管事報稱明親王在花園內等候多時,他不由大感納罕:明親王身兼重職,本是分身乏術,怎突然有了等人的耐心和工夫?

他匆匆換上居家常服,匆匆趕到待客軒,佇身門外,望著軒內那道握茶獨飲的冷索背影,剎那間了悟對方所為何來。

“司大人。”胥允執轉回身。

司晗施禮:“下官拜見明親王。”

胥允執漠然道:“你是主人,本王是不請自來的客人,省了這套禮節罷。”

“多謝王爺。”司大人偷眼瞄了兩記,暗爽不已:堂堂明親王也有今日,小光光做得好,做得妙,做得呱呱叫!

客人心事重重,主人心懷鬼胎,分賓主落座後,後者開門見山:“王爺此回來,當是與小光有關罷?”

胥允執更無意多打迂迴,道:“是與她有關。”

“下官願聞其詳。”

“近日她在做什麼,你可知道?”

“尚儀局尚儀?”前些日子,高猛、程志曾報信來道皇上、明親王齊聚薄府後園。雖不知到底發生過什麼,卻不難想象。

“她與皇上走得越來越近。”

“……這個‘近’字……下官該如何理解?”

“她是有意為之,而皇上樂意笑納。你向來以她的至親兄長自居,當明白她一意孤行下去,無異玩火自焚。”

“呃……”司晗拉長尾音,一指搔弄額頭,“下官若有理解謬誤之處,王爺儘管指正。王爺的意思,莫非是在說小光有意勾引皇上,挑撥皇上與王爺的兄弟之情?”

胥允執沉顏不語。

預設。司晗大力點頭:“原來如此,原來如此……那個,王爺擔心得是什麼呢?是擔心她如己所願,為皇上和王爺製造猜忌引發兄弟鬩牆?還是擔心她自不量力徒功一場惹得自己心碎神傷?”

胥允執高揚濃銳的眉梢,還是不語。

“王爺來尋下官,想必是想聽下官的淺知愚見。下官姑且賣弄。試想,王爺根本無須憂慮不是?王爺對皇上的忠敬之心,不因任何外力而改變,第一條已斷不成立。皇上對小光的心意不是一日而日,縱使順水推舟的接受了小光的親近,也應該不會慢待於她,小光在皇上身邊,總比lang跡江湖風雨飄搖來得穩妥,第二條也可打消。如此可謂兩全其美不是?”

“你――”胥允執瞪著這張喜笑顏開的面孔,“你當真如此認為?”

“當真。”司大人敢向天發誓自己一腔真誠丹心如血,“當然,還有允執心裡的那絲不適,那畢竟是自己曾經愛過的女人,如今卻將屬他人。可是,你們不是沒有成為夫妻,是成為夫妻之後依然不能圓滿在一起。相比之下,你與如今的明王妃琴瑟和諧,在在說明你和小光已經成了過去。你有嬌妻愛子,總不能教小光孤老終老罷?”

胥允執冷嗤:“她曾是本王的王妃,便永遠成為不了後宮嬪妃,你寧願她處於暗室般的不堪境地,被人在背後指點譏笑?”

司晗認真思考了少許,道:“倘若小光自己不在乎,我們又何必杞人憂天?”

……

胥允執忽地縱聲狂笑。

司晗抱肩後跳三步,驚恐等待。

“說得真是好,她自己不在乎,本王何必杞人憂天?好,本王放手,本王不管了……”明親王發噱不止,喃喃自語。

咔――當頭一聲雷鳴,立秋前的最後一場夏雨孤注一擲,瓢潑淋下。

樹欲靜,有風不止。

天欲晴,須看雲允不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