嫣然江山 四十章

作者:鏡中影

四十章

魏昭容依照其父所勸,問天閣內覲見聖上,哀求行宮伴駕。(。純文字)兆惠帝言道淑妃近來感染熱疾,無力襄助太后打理後宮,如今嬪妃中論及資歷才幹,昭容當拔頭籌,理應留守天都。

魏昭容一向將全副心思用於枕邊人身上,揣摩其行其言幾近本能,少說也有三分的瞭解,帝之神情、措辭、語氣,無不明白寫著此事已是定案,毫無通融。她迫不得已,含淚央求接回大皇子,一減淑妃辛勞,二彌自己思子之情。

果如魏藉所料,兆惠帝最終點頭應允:淑妃操勞過度,靜養為宜,魏昭容反省日久,已有悔悟,大皇子搬因春禧殿,交與生母撫養。

慎太后獲悉,端的是不悅至極。有皇子在手,魏昭容即多一層保護屏障,她也便多了一層行事的顧忌,可謂諸多不便。由此,太后娘娘不免怨薄光行事拖沓延宕,致使魏氏有此機會翻身。

“還有兩天,皇上便要動身了麼?”

康寧殿偏殿,母子共進午膳,慎太后邊執箸為兒子佈菜,邊問。

兆惠帝心緒頗佳,亦回手給母親添膳,道:“正是,太史局看好的日子。”

慎太后連連點頭,欣慰道:“皇帝登基以來,一心撲在了國事上,除了每年春時的郊祀,連一場正經八百的行獵也不曾有過,哀家最怕皇帝操勞過度,傷了身體。此番決定去尚寧城舒展,哀家打心眼裡高興。”

“勞母后為做兒子的操心了。”

“哀家雖然瞭解皇帝的脾氣,無論如何也是不放不下國政大事的,但多少聽哀家一句,到了尚寧城後,暫且拋開俗務,好生的將養,最好能為哀家再添幾個孫兒,繁榮我大燕龍裔。”

兆惠帝淡哂:“朕……盡力而為。”

慎太后面生歆色:“說到龍裔,皇帝此去伴駕的兩個人,僅是美人位分,平日裡少有機會侍奉皇帝,不如帶上陳修容。陳修容進宮也有幾年,算是個老人,一來教她們如何精心侍駕,二來也當安撫陳齊那個老臣。”

兆惠帝稍稍忖思,道:“陳修容是工部尚書之女,平日與魏昭容交好,朕若帶上她,魏昭容必定心生不適,誤了她們的姐妹之情,也易給前朝的魏相和陳尚書造就嫌忌,引來同儕不愉,還是免了罷。”

陳修容隸屬魏氏後宮從屬,太后焉能不知?皇帝一語道破天機,自是不便力促,頷頤道:“哀家是個婦人,想得念得惟有皇嗣一事。皇帝慮得則是前朝和後宮的安寧,哀家自然贊成。哀家就用剩下的兩日時間,找個嬤嬤調教下她們罷,也正好看看她們的心性,省得日後出來個恃寵生驕的主兒攪亂後宮。”

兆惠帝欠首:“有勞母后費心。”

慎太后笑嘆:“這後宮裡的事,哀家不替皇帝看著,還有誰替皇帝看著呢?”

母子二人又說了一會子閒話,慎太后先行用罷,放下銀箸,在宮女服侍下,用帕子拭了唇角,含清水漱淨口齒,移坐窗前羅漢榻飲茶消食,忽地記起一事:“哀家想起來光兒也在此次隨從中,可對?”

“是。”兆惠帝亦淨口洗手,榻案另旁就座,未語先笑,“她主管宮中禮儀教化,又精通醫術,此去行宮為朕調教行宮侍從打點飲食起居最是適合不過。”

慎太后凝顏不語。

兆惠帝目瀾微閃:“母后認為有什麼不妥麼?”

“光兒和她的姐姐們當初回到天都,是哀家的主意,皇帝也知道哀家向來喜歡她們。薄家獲罪之初,因為國法,還有滿朝臣工的眼睛,哀家不能將她們留下,事過境遷之後,便魔怔樣執意把她們接了回來。當時想的無非是讓她們安寧順遂的過完下半生,更為皇上留下仁政寬容的美名。可現在,薄時走了,薄年不見了,至今生不見人死不見屍,懷恭也始終漂泊在外,哀家就在想自己是不是做錯了?如若當初不曾動那份心思,她們姐妹在尚寧行宮裡安靜過活,皇帝和允執、懷恭在天都城兄弟齊心,大家相安無事,不是更好?說來說去,都是哀家多事。”慎太后說到傷心處,黯然神傷,語聲哽咽。

“母后何須自責至斯?”兆惠帝溫淺釋笑,輕聲寬解,“縱使此時她們仍在尚寧,懷恭勢必仍為尋找薄時行蹤在外奔波,朕與允執仍須為兄弟牽腸掛肚,甚或無奈中道出薄氏姐妹幽禁之地,使得懷恭衝去詢問,薄家兩姐妹在不得自由的情形下未必肯坦誠告知,誰料到能夠發生什麼?遑說倘真如此,瀏兒也不會出生,蠲兒和柔兒的隱毒也不會及早清除。到今日來看,赦免薄家姐妹其利遠勝其弊,母后此番自悔,大可不必。”

皇帝難得有一口氣說如此一通長話的時候。慎太后深知這背後的喻意,可,如若此事僅是事關皇帝私闈,她尚可裝聾作啞。但當關乎皇室聲譽,倫理綱常,甚至關係到千秋萬代的後人評說,她便是太后,肩頭負有先皇的冀望,祖宗的榮耀,不能置之不理。

“哀家索性挑明瞭罷,皇帝對薄光作何打算?她是你的弟媳婦,瓜田李下難免閒話,哀家從前還以為是別有用心者的無中生有,如今看來,也不全是空穴來風不是?在薄光離開明親王府之際,哀家即對她說過,今生今世她再也做不了哀家的兒媳婦。雖然說皇帝貴為國君,準她侍寢不是不可,但若因之為皇帝和允執之間種下一根刺,豈不是因小失大?”

兆惠帝俊臉靜若平湖,瞳心浮起細細波紋,沉吟道:“母后的意思,是不想她留在宮裡?”

慎太后苦笑:“薄光為大燕屢立奇功,哀家不想為難她,重金遣出宮去,下旨賜一個家境殷實的夫君,絕了允執的念頭,也全了你們的君臣兄弟之情,自是最好。”

杯中沏得是“雲頂煙”,雖不及“雲中銀葉”那般稀罕,但勝在入口甘洌,滋味醇厚,亦是當世名茶,而此刻尚未入喉已覺澀不堪飲,當真可惜。兆惠帝暗歎一聲,問:“母后認為什麼樣的人娶了她後,允執肯善罷甘休?即使有聖旨相壓,以允執的地位和智謀,欲瞞天過海地除去對方很難麼?到時,非但白白葬送了一個無辜路人性命,允執自己還須擔上一筆孽賬,著實不值。”

慎太后一怔,道:“允執對薄光何時那般執著過?那時候他與薄光正是兩情繾綣,在查處薄家時尚不曾手軟,之後的三年裡也從未追究過薄光的行蹤,一旦你當真用了聖旨,他怎敢陽奉陰違?”

對兒子愛江山勝過美人的論定,一直是太后娘娘引以為豪的安慰,也是她慷慨赦免薄家姐妹的基石,屢屢啟用,每試不爽。

兆惠帝頷首:“母后相信允執,朕也相信。如此,無論朕做何決定,皆影響不了允執對朕的忠誠才對,不是麼?”

慎太后真真意外了:“哀家不明白,如果不是哀家多事,薄家姐妹此時仍在幽禁。那三年裡皇帝不也是處之泰然?為何在她做過你的弟媳後,反如此放她不下?”

“因為那時朕以為自己對她僅是一段不向外人道的隱情,朕還不曉得與自己所愛的女子相近相處是怎樣滋味。”如今不過稍有體會,已是甘美異常,如何捨得半途而廢?

慎太后心中漫出一絲不祥的惶然,力持鎮定道:“皇帝不如給哀家一個明話,你準備如何安置薄光?是她甘願為皇帝的暗室?還是你想冒著被言官史官口誅筆伐、天下萬民恥笑的危險納她為妃?”

“朕和薄光的面前未必只有這兩條路,母后不如靜觀其變。”兆惠帝囅然。

“皇帝……”

“母后與其勸朕,不如開導允執,他與白果之事,早日定下來罷。朕問過薄光,她願意大事化小,放白果一馬。”

皇帝談及薄光,目透柔軟,唇畔舒展,周身猶有光芒散放,這是提及後宮任何一個嬪妃悍也不曾有過的容色……為何自己從前未加知覺?慎太后越發悔不當初。

殿外廊下,王順站著打盹,在蟬聲囂鳴中昏昏欲睡,唇角口水昭然若揭,懷中拂塵搖搖欲墜,引得過往宮女、太監側目觀賞,竊笑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