嫣然江山 四一章
四一章
尚寧之行,如期啟動。《純文字首發》
天子遠行鹵簿自承元殿前廣場集結擺列完成,穿鸞翔門,出建業門,走寶鼎大街,沿街黃沙鋪地,旗幡招展,更有司晗麾下的南府衛隊執器林立,封街恭送聖駕。浩蕩至天都城南門華德門,踏上旅程。
旭日的陽光下,細仗隊率前,華而不實的長矛璨然林立,金龍盤踞的彩旗迎風翻飛。而後是青表紅裡的曲直華蓋、六寶香蹬、孔雀大傘、雉尾障扇,色澤明麗,盡現皇家盛榮。
隊伍中心乃天子金輅,兩位美人的車輦伴隨其後患。薄光作為惟一的女官,且有二皇子在懷,車轎得以走在諸位駕行官員之首。她之後,文官有轎,武官有馬,文武官員各按品級井然行走。隊伍末端,是因聖上體諒得以車馬代步的宮女、太監,進而看護著車馬上一干應用之物,肩負著這趟行程中的衣食用度。
衛免高踞馬背,由隊首到隊尾來回巡走,率北衙禁軍,分步、騎兩隊,護衛聖駕前行。
薄光推開紗簾,探首前後顧望,這條長隊勢若長龍,首尾難望,卻已是今上拒禮部初設規劃簡之又簡後的結果。天家威儀,足見一斑。
衛免驅馬靠近過來,傾身壓聲道:“你應該知道文武大臣對你隨駕頗有微詞,你還不低調行事,四處看什麼?”
薄光伏窗,忍笑道:“在瞻望衛大的英武神姿,可否?”
衛免瞪她一眼,打馬行遠開去。
她撇了撇小嘴,安分縮回車內,低首端詳在自己腿側冰絲枕上酣睡的甥兒,伸指戳了戳那張嫩呼呼的小臉,恨不能咬上一口解饞。
阿巧在旁執扇為二皇子送風生涼,問:“尚儀大人,那位衛大人是您的朋友麼?”
“衛大人和我們四小姐同在宮中當差,見得多自然也就熟了,同儕而已,哪裡就成了朋友?”綠蘅執起紫陶小壺為主子送上一杯清茶,冷臉道。
薄光莞爾:“你們兩個說得都對,我與衛大人同在宮中,多有相見,是彼此熟稔的同儕,說是朋友也不為過,這個……”她眸內壞氣側漏,“衛大人青年才俊,文武兼修,屬將帥之才,頗得皇上看重,在宮女中人氣也居高不下,阿巧小妮子需不需要本大人為你牽線搭橋說些好話?”
“……尚、尚儀大人,您在說什麼呢?”阿巧臉兒轟地生了火,腦瓜埋到胸口不敢再問一字。
薄光暫放這青澀妮子一馬,打內嵌的車櫥抽屜裡抽出一本命府中丫頭為此行添置的坊間閒書,準備用它來打發餘下的漫漫長途。
“薄尚儀。”王順聲音忽打頭前傳來,“預計頂多半個時辰便要進暨州地界,先是有一片一馬平川的平原,今兒個沒有日頭,皇上問您想不想騎馬?”
看罷,衛大人,非她刻意高調,是有人不介意明目張膽。“好,報請皇上,微臣換套簡便衣裳便來。”
“是。”王順恭身,“皇上還說將二皇子一起抱過去。方才批了幾道懲治貪墨治洪銀子的江南官員的摺子,皇上說看罷心頭一團黑暗煞氣,想看看二皇子的臉。”
療愈麼?薄光得意一笑:“皇上真是一位辨識明珠美玉的行家,阿巧,抱上我們家二皇子獻寶去也。”
王順笑應:“兩位姑娘長途辛苦,伺候薄尚儀和二皇子的時辰還在後頭,交給奴才罷。”
薄光美眸明滅一動,道:“就依公公。”
於是,二皇在深睡中,轉移到了自家父皇的金輅內。
在兩個丫頭的侍奉下,薄光卸了簪釵環佩,盡綰秀髮盤結頭頂,箍戴皂羅折上巾;除去雲錦羅衫、高腰襦裙,換一襲黑絲圓領窄袖長袍,配薄底長靴。
規置停當後,她推開車簾,向行在右邊的高猛吩咐:“高侍衛將馬借本官半日,你且體驗一下車伕的樂趣。”
此次出行,高猛、程志是司晗再三叮囑必帶不可的隨身護衛,她欣然從命,一路上果然諸多方便。
~“薄尚儀來了!”王順身在馬上,一徑抻著脖子向後方觀望,才掃見她的形影,即向主子第上訊息。
已然換衣乘馬的兆惠帝聞聲回首,隨即,猝不及防地怔住。
“微臣見過皇上。”薄光趨馬行近,兩手交搭,行了個男子常禮。她是半開玩笑,誰知頭低下去,半晌不見回聲,耽擱下去,這隻行進中的長隊必將停下,不得已拿眼角去掃一旁的王順。
後者湊近主子,小聲:“皇上,薄尚儀到了,您……”這是犯哪門子的愣呢?
以王省監多年經驗,揣測聖心,方才定然是因薄尚儀這一身不同於女兒紅妝的男裝扮相太過俊俏,觸動了皇上心裡的哪根情弦,一時入了迷,傻了眼。
“前方不遠是暨州境內惟一的暨州草原,朕記得你騎術不弱,體驗放馬任馳騁如何?”帝發聲問。
“遵命。”薄光向王順微禮,“瀏兒如果醒來了,勞煩公公叫下官一聲。”
“不敢,奴才一定照看好二皇子,請薄尚儀放心遊玩。”
兆惠帝瞥她一眼,抖韁先行,向前方那方平原馳去。
她隨後跟上。
當然,天子行動,少不得有禁衛護從。
~馬蹄疾揚,勁風過耳,那一瞬間,當真以為自己是天地之間惟一自由生物,無拘無束,無人無我。當停下縱馳,放開馬韁,張開雙臂,閉眸,張眸,閉眸,再張眸,草色無邊無際,彷彿下一刻便將自己吸納融化……
“看來,朕的這個邀請是對了。”男子含笑的聲嗓在她耳邊悠然響起。
她丕地睜眸。
身側,兆惠帝正與她並馬齊驅,道:“適才朕遙望著這片草原,直覺你會喜歡在這上面馳騁的感覺,但畢竟事前沒有徵求你的意向。你此刻的神情似是在告訴朕,朕沒有強人所難。”
她酒窩兒粲然湧現:“皇上的直覺很是精準。”
他放眼遠望:“倘若有陽光照著,這片草原當更加耀眼。”
“但若有陽光,此刻驕陽似火,也難有這般愜意舒適。”
“小光如此想得開?”
“任何事皆有陰陽兩面,端看我們需要哪方。就像那書上說的:汝家美人如玉賞心悅目,無奈心歹腸毒迫害翁姑;我家賢妻糟糠難登雅室,偏是蘭心慧質敬孝高堂。”
帝呆了少許,訥訥問:“這個書上說……是哪本書上說的?”
她明眸流波溢彩,理直氣壯:“《今世鴛鴦來世仙》!”
“……”
“聽綠蘅她們說,這本書近來在坊間買得很是火爆,一版再版。”
“……”
“她們怕微臣一路乏味,買了好幾冊,皇上若是喜歡,隨時可以借去解悶。”
“……”
側眸睇著幾近石化的男子,她咭咭壞笑:“皇上被嚇到了罷?這些鴛鴦蝴蝶小書,為官家書坊所禁。其內以男女情事為掩體,暢談市井百態,人情冷暖,嬉笑怒罵,恣形無狀,論及打發時間,無人能出其左右,堪稱旅途必備之解乏祛勞的聖品,不可不讀呢。”
“……你這一點竟是一點也沒有變。”帝低喃。
“嗯?”
“一直以來,你對朕那般恭謹,連對王順也那般客套,朕每每見之,總是百味雜陳,但你這份慧黠頑皮依然還在,朕便放心了。”
她遽愣。
他高揚一指:“以前方那個高坡為界,誰先到達那處便是今日賽馬的勝者,你若贏了,今日的晚膳隨你點菜。朕若贏了,瀏兒未來三日俱與朕同吃同寢。”
以一個無關緊要的東西作為賭注展開角逐,是他們少年時喜玩的遊戲,這個人竟還記得麼?薄光大點其頭:“好……駕――”
“敢使詐?”他橫眉立目,“看朕令你輸得無話可說!”
這場戲,鑼鼓齊鳴,早已開唱,無論誰是最後贏者,皆不可中途抽途,無故散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