嫣然江山 五一章

作者:鏡中影

五一章

“姨娘,姨娘~~”

燠熱天氣裡,沒有比這聲親嫩的呼喚更能消熱去燥的了。(。純文字)柳蔭下,小小的二皇子歡然舉步,走向前方。

薄光帶著微笑,張著雙臂,目中傳遞著溫柔與鼓勵,等待甥兒的親近。然後,每當這隻小人兒稍稍拉近彼此距離,她腳跟便悄然後移,致使這道美麗的風景在甥兒的眼裡好似可望而不可即。

“姨娘~~”胥瀏小哥或許不明箇中端倪,但對於始終觸及不到姨娘的感覺大為不喜,小嘴撇撇,泫然欲泣。

ru娘連氏瞅得心疼,怯聲道:“薄大人,二皇子要哭了……”

“是麼?”薄光仔細打量著甥兒小臉,“他不會哭的。”

“可……”眼見著就要哭了啊。

薄光嫣然:“他不會哭。”

果然,二皇子臉兒苦皺須臾,兩隻小腳定了稍久,而後從新提步上路。

瑞巧傻眼,問身邊的綠蘅:“尚儀大人怎知道二皇子不會哭?”

“你問我,我問誰?”無論是做明王妃、四小姐,還是做尚儀大人,這位主子俱是特立獨行,她有時認為自己已經看明白了這個人,但不久便不自覺推翻自己的認定。久日下來,只有一件事萬分肯定,在這位主子身邊呆得越久,越明白英明蓋世的明親王為何偏偏在薄王妃這邊栽了跟頭:暈頭轉向的,當然站不穩腳跟不是?

“姨娘~~”二皇子邊蹬著小腿奔波不止,邊張開小嘴,露出上下參差不齊的尖牙,酒窩兒旋轉,大眼睛忽閃,兩隻小手奮力伸張。

薄光嗤之以鼻:“笑得這麼可愛也沒用,本姨娘才不上當。”

“姨娘!”胥瀏小哥毫不氣餒,兩隻圓眸笑如彎月,“瀏喜歡姨娘!”

呃,這麼短時間內,二皇子殿下三易戰略麼?哭路無用,改走笑路,笑路失效後採取甜言蜜語攻勢?

薄光緊盯這個小東西,直到他在勝利大叫中撲進了懷內,還是盯看不誤。

“姨娘,瀏肚吃肉。”

餓了?薄光捏著他肉呼呼的腮幫:“想吃肉,姨娘把瀏兒燉了給你吃如何?”

胥瀏認真端起小臉,緊晃小小腦瓜:“不好吃。”

“怎可能不好吃?姨娘就愛吃!”她埋下頭,在那張小腮幫上盡情假齧。

“啊哈……”這是二皇子最喜玩的遊戲。

瑞巧眼角突然瞄到左方長徑上走來一位光鮮貴人,臉兒登時變得一朵紅彤彤的月季花,彎腰細聲提醒主子:“尚儀大人,寧……寧王爺來了。”

薄光抬頭一瞥,繼而向她所指的那處掃了掃,淡淡道:“他來便來罷。”

說時遲,那時快,雲錦長衫一身清爽的寧王爺到了近前,收起手中摺扇,先免了其他宮人的行禮,隨即呲牙一樂:“二皇子安好。”

胥瀏伏在姨娘肩頭,兒抬起大眸懶懶睬了他眼。

“這是……什麼眼神?”遙記宮宴之上,這位二皇子對自己還是頗多友好來著罷?“阿彩小宮女,是不是你教的?”

薄光一頭霧水:“什麼是我教的?”

也對,這阿彩小宮女在做小宮女時對堂堂寧王也沒有多少恭敬,如今更不必遮掩否認……難道這隻小小的二皇子無師自通,打孃胎裡就帶出了兩面為人的才能?

“你沒有發現你的甥兒對本王愛理不理麼?”他問。

“……嗯?”薄光驀怔,抬手將自己肩上那隻腦瓜捧到眼前,水眸眯起,“瀏兒,姨娘教你的禮儀呢?寧王叔公是長輩,你該如何回話?”

胥瀏小哥小嘴甜甜漾笑,轉過小腦瓜:“王公好~~”

寧王爺不解其意:“這是什麼?”

薄光淡定解釋:“‘寧’和‘叔’這兩個字他如今還不能精準咬清,是而只說自己說得清楚的話。你該慶幸瀏兒不像許多小娃兒那般有疊字的習慣,否則你就成了‘王公公’。”

“……”這區區小娃兒一隻,怪癖卻恁多,都是跟誰學來的?

“不知王爺今日進宮,是公幹還是私事?”看得出寧王所受打擊匪淺,薄光公何嘗沒有驚詫,但時下不是教導孩子的時機。

這是進入尚儀模式了?胥睦咳了聲,道:“本王有意在尚江畫舫設宴,宴請皇上和諸位大人,今日特來徵詢聖意。”

“江上泛舟飲宴,是件風雅的事,皇上想來龍心大悅,王爺真是有心呢。”

“薄尚儀過獎,還請薄尚儀在皇上面前多多美言。”

“不敢當,王爺乃皇族中人,與皇上血脈相系,何須薄光置喙?”

“薄尚儀客氣……”

就在兩人這套虛頭巴腦的官場交涉進行正歡時,王順自正陽殿方向行色匆匆趕來,走見御花園後即四處打聽薄光行蹤,及至遠遠望見她身影,眼光倏然放亮。

“薄尚儀,奴才可找著您了!”

薄光甚感訝異:皇上跟前的人多是穩重一路,這位內侍省頭把交椅的王公公更是箇中好手,罕見著急忙慌的時候,眼下竟是這副上氣不接下氣的模樣。

“王公公何事驚慌?”

王順抬袖抹了把臉上的汗粒,急衝衝道:“天都城來了摺子,皇上看完大怒,命奴才立即召您過去。”

薄光頷首:“本官立刻去。瑞巧隨本官前往,綠蘅和連嬤嬤帶二皇子回去,為他蒸碗肉羹放溫,慢慢地喂下,喂快了易積食,記著小心。”

胥睦暗伸拇指:這通身的氣派,果然如其姐所說,在在是如魚得水,說不定是三姐妹中最適合宮廷和官場者。

~正陽殿便殿內,靜心安神的檀香渺渺縈升,等人高的白色含笑吐露花芬芳,花株畔,一把七絃古琴平放挑頭案上。北牆前,紫檀木製成的書架整面砌就,其間書卷累累。書架下,質材相同的四腿雕花大書桌,筆墨紙硯一應俱全,雪宣平鋪,一幅含笑花圖初見雛形。

這等佈置,顯見主人慾把這方世界當成自己怡情養心的閒雅所在,讀書作畫,撫琴賞樂。然而,主人的當下,卻是揹負沉重憑窗遠眺,緘默多時。

身後,隱有細微跫音。

“朕說過,朕想安靜。”兆惠帝冷道。

“……微臣知錯,微臣這就退下。”敢情王公公自作主張,騙她往火藥口上撞不成?

“小光?”兆惠帝回過頭來,“來都來了,進來坐下,陪朕說說話罷。”

“是。”託著在殿門外王順託付的一盅羹湯,她姍姍走到近前,“聽說皇上今日午膳用得少,午後又看摺子動了氣,這碗銀耳蓮子羹清心養肺,皇上趁熱用罷。”

兆惠帝當真提匙饗食,道:“朕不用想,也曉得是王順那個多事的叫你過來。”

薄光囅然:“他擔心皇上,微臣也擔心。”

兆惠帝冷聲:“你們在這邊擔心,那邊偏有人怕朕的日子太過悠閒,鎮日尋事來鬧。”

她秀眉稍顰,道:“大燕偌大的天下,十六州五十八郡,政務軍務難免繁雜。倘若皇上才過了這十幾天的悠閒日子便不思國事,想做那安逸倦政的一國之君,微臣雖為內臣,必將誓死勸諫。”

帝失笑:“小光如此一說,朕倒想試上一試,看小光如何勸諫。可惜,這道摺子不是來自哪州哪郡的軍政,而是來自天都城,朕的內宮。”

他說話間,將捏在指間多時的摺子推到她面前。

她惶惑搖頭:“這是國事,內臣不得參與。”

“朕準你看。”他眨眸泛笑,“那些人著實不肯安生,小光幫二哥出口氣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