嫣然江山 五二章
五二章
正陽殿是尚寧行宮的中心,分前、後、左、右四座殿宇,俱是雙層樓式建築,一道十字飛橋長廊將兩殿連線為整體。《純文字首發》前方大殿為天子聽政之所,後方為安寢之處,兩側各為宴飲、接見使臣所用。而那道架在空中的長廊,除卻節省步程,還適宜臨風閒話。
為抒發心結,薄光陪天子在這道長橋上走了兩個來回,直至最後一絲火氣隨著晚風逝去。長橋的十字路口有桌有凳,早有茶果點心擺佈其上。不消多說,自然是心靈手巧的王公公著手佈置。
“私藏皇后禮服雖是大罪,但折上子說事情尚未水落石出,一切尚在核查之中,說不定到頭來是虛驚一場。皇上為何如此震怒?”薄光問。
兆惠帝喟然長嘆:“朕不是為了一件後服生氣。”
“恕微臣愚昧。”她扁了扁唇角,語意涼涼。陪人生氣也是耗費體力的活計,累。
兆惠帝淡哂:“那件後服是魏昭容私藏也罷,他人栽贓也罷,朕等著審理結果即可。朕生氣的,是那些人的不肯安分。不過十幾日的工夫,便這般廝殺起來,彷彿等得就是這麼一個機會,彷彿朕在天都礙了他們的事。更令朕感覺難堪的,朕甚至還曾對他們中的一些人心存些許內疚。而幾分內疚也為人所用,藉機索到了回報。那剎那,感覺自己被人玩弄於股掌之間,當下怒不可遏。”
天子天一般的驕傲被傷害到了麼?薄光單手支頤,閒聲道:“雖然微慮不曉得皇上所說的人是誰,但作為皇上的臣子,迎合聖聽,揣摩聖意,是他們天長日久的習慣,熟能生巧,一兩次猜中皇上心思也無傷大雅罷。何況,無論有人藉機向皇上索要了什麼,既然是來自皇上,您隨時也可一併收回不是?這次鬧出恁大的動靜,還怕尋不到名目?”
“照你這麼一說,朕方才那陣火氣不就是庸人自擾?”
她拱袖揖首:“微臣不敢。但願皇上下次龍顏大怒的時候,莫和自己的身子過不去,動不動不用膳食,豈非是在拿臣子們的罪過懲罰自己?”
他忍俊不禁:“難得薄尚儀有這般見地,不妨幫朕參詳參詳。有關魏昭容之事,你做何看法?”
她大幅搖晃螓首:“魏昭容和二姐素有積怨,還曾指使大公主謀害瀏兒,微臣理當迴避。”
“不必……”
她埋首將剝好的橘瓣一徑頻頻送入口中,使得唇舌繁忙,無暇言語。
誰知皇帝陛下耐心豐沛,悠怡呷茶相待,覷她口齒間略見清靜,含笑開口:“只是一場閒話,盡說無妨,朕絕不怪你。”
琉璃盤中的紫晶葡萄猶掛水珠,薄光依依不捨地瞥了一眼,繼而仰瞼面對那雙勢必要她參上一腳的眼睛,不情不願地抿了抿唇角,道:“太后做事素來周全,倘若魏昭容之事僅是風起影動,斷不會驚動到宗正寺。但嬪妃私藏後服茲事體大,魏昭容不可能不曉得一旦事發絕非降品階罰月例便能了事,怎可能如此大意給人窺去?”
“經你的分析,那個指證的宮人貌似頗多嫌疑。”
她忖思少許,道:“摺子上面寫著發現者是淑妃娘娘宮裡的人。如若此人從此擔上嫌疑洗不,淑妃娘娘最似幕後主使。”
“淑妃麼?”他沉吟,“淑妃對魏昭容由來畏怯,多求忍讓,闔宮上下沒有人認為她有膽敢反抗的一日。”
“從心術上來說,愈是淑妃娘娘這種秉性的人,一經反擊,必然手段激烈。縱算這件事從頭到尾來自淑妃娘娘的策劃,微臣也不意外。惟一不能說服微臣的,是那個來自淑妃娘娘宮裡的宮人。做這等事,派自己人太過不智,行事謹慎的淑妃娘娘出現不了如此粗淺的疏失。”言罷,她還是忍耐不住,伸指勾了一粒葡萄安撫空虛的口腹。
他似笑非笑:“朕聽著,怎麼感覺曾招你不喜的不是昭容,而是淑妃?”
“是皇上說這是一場無關緊要的閒話來著……”她戛止,美眸大瞠,“微臣方才是據事發的狀況就事論事。倘若皇上想聽微臣藉由心中喜惡的評說,微臣願意告訴皇上,微臣將日夜祈禱上蒼,魏昭容罪名早日落實,鋃鐺入獄。”
“閒話,果然是閒話,方才一陣大風,朕什麼也沒有聽到。”他放目遠眺,四遭已是燈光遍地,“這個時候了,薄尚儀在此用膳罷。”
對方簡而易之地轉開話題,薄光亦是配合不輟,大嘆行宮夜景美麗。這時,她尚以為有關此事,自己的知情權到此為止,等待的只是最後結果而已。誰知過沒幾日,五百里加急送來天都城的奏摺,兆惠帝再度邀她飛橋長廊十字路口相見,名曰飲茶聊天。
“宗正寺的摺子上,太后已經自春禧殿裡搜出了針線嶄新的後服,如此人證、物證皆全,案情近乎大白。魏相奏摺中則疾聲為女喊冤,向朕請將此案交予大理寺、刑部、宗正寺共審,並將那名指證昭容的宮人交由刑部或大理寺大牢看押。”兆惠帝從袖囊內將兩份摺子取出,放她眼下,“以你之見,朕該不該准奏呢?”
“……又是閒話?”她小心求證。
“當然。”他爽然應允,“純屬閒話,言者無罪。”
“微臣曾聽緋冉講解刑律,據說有一個不成文的條律,凡入刑部、大理寺兩處的犯人,無論尊卑,先享一通殺威棒。同時,以宮人的下賤之軀指證一宮之主,無論罪過屬實與否,先須受以下犯上的鞭笞刑罰。這般兩通下來,那宮人不死也去半條命。”
她眼尾忿忿上挑,道:“魏大人擺明是為愛女設法開脫,也不知視律法為何物,哼~~”
他稍訝:“你不喜歡魏相?”
“怎麼可能喜歡?”她反詰,怏怏不樂,“他是微臣的殺……”
“什麼?”他兩眉高揚。
她臉兒窒了窒,笑靨如花:“他姓魏啊,是魏昭容的父親,魏昭容那般容不得二姐和瀏兒,他身為丞相不作規勸,身為父親不加告戒,微臣討厭他。”
“忽有一陣清風來,吹落嫦娥笑語聲。這道空中飛橋架得甚好,晚間賞月邀酒,不知能否與嫦娥一見?”
她掩口竊笑:“皇上欲見嫦娥,到兩位美人娘娘的寢宮走上一圈即可,何須賞月邀酒?”
他眯眸欺身:“小光何不說朕正與嫦娥相對?”
“在何處?”她茫然四顧,“快快現身,小女子也欲慕名求見。”
他笑,她亦笑。
往事不止存在於她與明親王之間,也存在於此。倘若往事始終是他們話題間的禁忌,她無法換取真正的信任,便不可能踏上設想中的任何一步。
戲臺上,劫後餘生的孤兒回朝復仇,劍刃霍霍揮向父親昔日的政敵,因其毀謗父親,誤導聖聽,戲幕在孤兒“萬歲萬歲萬萬歲”的稱頌中落下,結局堪稱皆大歡喜……這橋段,數百年來常演不衰,歌頌孤兒忠孝兩全,喻示善惡終須報還,好戲。
為了這份約定俗成的道德準線,她願意姑且順應**,姑且認為自己的殺父仇人非魏氏莫屬。
然後,她在心中對自己小小催眠――皇上,君讓臣死,臣不得不死,吾父此生無憾,惟恨那魏氏,誣陷時首當其衝,如願後落井下石,實乃千古第一奸佞輩,看微臣為您唱一出《薄氏女兒》,助皇上辨識忠奸,早雪忠臣陳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