嫣然江山 六八章

作者:鏡中影

六八章

僅僅五日,氣候便由中秋時分的涼透薄衣,轉作深秋時節的秋寒霜重。(。純文字)薄光身裹短襦高裙,外罩夾層披風,抱著活蹦亂跳的甥兒登上車轎,隨駕回程。

車輪在平坦官道上穩篤滾動,車內物什穩若平地,包括兩個昏昏欲睡的丫頭和一個在她胸前流口水的娃兒。她掀開窗前的擋簾向外探首,秋季的碧空下,前方儀仗中最為奪睛的仍是皇上金輅之頂盤踞的五爪飛龍。然後,此行多了一位無所事事的小司大人,縱韁馭馬前後流躥,尋找供他消遣的衛免身形。

她嗤了一聲,放下車簾,闔上小窗,闔目養神。

……

“皇上想讓你認我家老爹為義父,想來是為了今後打算。”

“今後的什麼打算?”

“小光明知故問不是?”

“我的確不明白。認一位當朝一品做義父,便能使太后忘記我曾是明親王妃?使滿朝文武忘記我來自薄家?便可以順理成章地成為皇上的嬪妃麼?”

“這些自然是不可能。但,皇上把你推入司家,將你和司家的利益綁成一體,你榮耀,司家未必榮耀,或者說司家不必再有更多的榮耀;你若不好,司家則必受牽連,是而為了保全自身,司家也不得不成為你的靠山。皇上這麼做,對我家老爹說略有不公,卻在在是為你著想。”

“司大哥當真這麼認為?”

“……不然你怎麼想?”

“現在的天都城內,除了瀏兒和良叔,我沒有任何親人。瀏兒是皇家血脈,良叔是看淡生死的江湖中人,真正能夠制衡我的,惟有我自己這條命。這對很多人來說,並不夠。倘成為司家義女,安分守己自是皆大歡喜,稍有不遜,務須顧忌義父一門,投鼠忌器當如是。”

“你認為皇上將你和司家綁在一起,是為了增加制衡你的籌碼?”

“我沒有否認皇上為我著想的那部分,但司大哥也否認不了這一部分罷?”

“……”

“所以,認我這個女兒,對司家來說有害無利,司大哥還是早些設法規避。”

……

並非話不投機,而是那一段曾經背道而馳的歲月,在心間的留下“到此一遊”的黑暗刻痕,令她沒有辦法不將事情兩樣看待。司大哥縱然知心,始終是處尊養優的相府公子,對這個人世的鑑定,七八九成仍是春暖花開。

“小光,小光,小光光。”左側車壁傳來頗有節奏的叩擊聲,及伴隨節奏而來的閒喚聲。

薄光顰眉。

“小光,你醒著還是睡著?臥著還是坐著?”

她睇一眼兩個被吵醒後一臉懵懂不明所以的丫頭,懶懶問:“司大人有何賜教?”

司晗仰天長嘆:“衛大人神龍見首不見尾,本官無聊啊。”

她一對酒窩不請自來,笑道:“小女子送司大人一個最有趣的人為你解悶如何?”

“小光真是善解人意,本官自當笑納。”

“瑞巧。”她坐得四平八穩,“把瀏兒抱出去送給司大人。”

“……”司晗驅馬疾向前方,“本官似乎聽到有人呼叫本官的姓名,暫時失陪。”

為防這小女子說到做到,把堂堂二皇子遞出來,眾目睽睽下接之燙手,拒之無理,司大人落荒而逃。

瑞巧腦瓜探出車門,吃吃嬌笑,道:“司大人有趣極了。難怪聽說司大人是寧王爺的朋友,兩位的性格真有一點相象呢。”

“有麼?”薄光歪首,“那兩個人,一個是亦莊亦諧的人間富貴客,一個是不按常理出牌的官場大閒人,若說相似,乍看有那麼一點兩點,實質相去甚遠。阿巧切記莫把對寧王爺的‘敬仰’投射到司大人身上去,會哭哦。”

“御詔大人……”瑞巧臉頸霎時彤然一色。

唉,女兒家的心事藏不住啊。薄光摸摸小丫頭的頭頂,頗有我家有女初長成的覺悟。

“啊嗚~~”懷裡的小娃兒翻個身,無憂酣睡,不知夢到幾重天去。

是呢,最要緊的是懷中這個。她窮此一生,能夠為他博得一個什麼樣的未來呢?

~天都城。

太后發病的時機過於敏感突兀,各方始料未及。隨後,但見子明親王調集千影衛戒嚴宮廷內外,召駐防營進京提升城門防衛。如此大幅動作,箇中內涵各方俱是心領神受,魏氏亦不例外。

魏藉親見愛女遭受非人迫害,一怒之下帶出宗正寺大牢,還歸春禧殿,已是準備與太后有一場勢均力敵的對峙,引來各方圍觀,直至天子過問,自己方可以苦主身份為女申冤。

可太后的病,打亂瞭如斯預設。

明親王大張大開,魏藉痛定思痛,還是將尚在病弱中的愛女送回大牢。

“相爺,雖然說娘娘住得那間牢內還算乾爽清潔,可大牢還是大牢呀,娘娘如今的身子如何熬受得住?”目睹主子被抬出宮門,有人嗚咽哭喊。

“蔻香。”駐身春禧殿門前的魏藉回身,“你對娘娘倒是有幾分忠心。”

蔻香拭淚:“昭容娘娘是奴婢的主子,奴婢當然忠心。”

魏藉深以為然:“一直以來你都做得很好,遠超過你的妹妹,不枉本相精心栽培。”

“奴婢謝相爺誇獎。”

“走罷,你姑且隨本相回府。”

“可是,娘娘……”

“如今別無他法,只得如此。”

這個蔻香心思細密,處事圓融,自打跟隨昭容娘娘以來,助效顯著。為此,前些時日他設法將其替換出宮,請了一位飽學之士授其學識,以備之後的大用。沒想到,恰恰遇上此事發生,使她不必與春禧殿其他宮人那般身陷司正司囹圄。打牢內接出昭容娘娘後,他從自己府中呼叫丫鬟入宮侍奉,蔻香忠心可嘉,自願前來。

為作鼓勵,魏相准此女與自己同轎回府。

“皇上眼看便要回到天都,你的妹妹也該回來了,你設法和她取得聯絡。那丫頭頑固不解事,你做姐姐的多加調教,從她口中多打聽些薄家女兒的事。”

蔻容跪坐轎門之畔,垂首答:“是。”

“昭容娘娘不僅是你們的主子,也是你們的姐姐,她身上關係著我們整個家族的興衰,你們當齊心協力地助她成事,有功在身,便可早日迴歸祖藉……”

吱――車子突然立住。

魏藉一怔:“怎麼不走了?”

有人在車前抱拳欠首:“魏相,小的是明親王爺跟前的林成。”

魏藉鎖眉:“有何貴幹?”

林成響應:“小的奉王爺之命,前來請魏相一敘。”

如今是在寶鼎大街上,周遭盡是天都權貴的耳目,明親王在此攔人,不外是為了彰顯此次邀約的正大光明。

魏藉略略思忖,道:“請告知王爺,微臣稍後自會到府上晉見。”

“魏相有所不知,王爺是在憐香園設宴,如今萬事俱備,只待您前往。”

憐香園。那邊遊人如織,更見行為磊落?魏藉淡哂:“王爺盛情,微臣不敢不從,請容微臣回府更衣。”

林成暗瞟眼緊閉的轎門,稱是告退。

“相爺,其實奴婢陪同前往也無不可。”蔻香道。

魏藉沉顏搖首:“明親王不好女色,你若陪在旁邊,他以為本相意圖以女色惑之,反會弄巧成拙。”

蔻香一笑:“就算明親王好色,奴婢蒲柳之姿也入不了天家皇族的眼。”

“你有什麼想法?”

“奴婢身為春禧殿的宮人,如今獨自逍遙。不管明親王曉不曉得,相爺皆可拿奴婢嚮明親王請罪,一來試探明親王對此事的態度,二來奴婢有機會在明親王面前為昭容娘娘鳴屈喊冤。”

嗯,這法子雖算不得精緻,在此當下,用來打破僵局也無不可。

“你不怕太過冒險,一個不慎把你自己搭進牢內?”

蔻香眉目凜然:“為了相爺,為了昭容娘娘,奴婢不怕。”

魏藉大笑:“好,不愧是本相的女兒,有膽識,有魄力。”

“奴婢多謝相爺看重。”父親大人啊,惟獨在這時候想起來眼前的人是你的女兒,這樣好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