嫣然江山 第二章

作者:鏡中影

第二章

一夜過去,日陽升起,所有的一切仍將繼續。{免費小說}

儘管,她當下最想做的是衝到司晗面前指著他的鼻尖大罵。可是,她仍須如時進宮,仍須盡守本職,將當前的日子延續下去。

因為,她不是一個人。因為她哪怕竭盡其能的避免額外與人產生情感的維繫,仍有一些人不是可以說舍即舍,說不顧便不顧。

“這是魏昭容一案的卷宗,從事發到至今的堂審,所有證人的證言以及涉案人等的問訊皆在其內,請薄御詔過目。”

胥遠林前方帶路,引薄光進了宗正寺後堂,將在審案件的卷宗不厭其煩地一一交移。

“薄御詔若不嫌棄宗正寺地處偏陋,這間後堂便歸薄御詔使用,有什麼需要跑腿打雜的,吩咐外邊的差役就好。”

薄光欠首微禮:“胥大人願意暫時出借這間後堂,下官已然感激不盡,打雜跑腿的事有她們就夠了,不敢勞煩貴署太多。”

她身邊跟隨兩人,一人是瑞巧,另人則是打司正司借來的錦歌。據緋冉推介,此女之父曾是掌管地方刑獄的小吏,故自幼熟知刑律,正可在這個時候派上用場。

胥遠林笑應:“薄御詔您既是皇上御定的主審,微臣職責所在,必當全力協助,絕不敢有絲毫懈怠。”

……她接的聖旨上明明寫得是“協助宗正寺”,怎到了這裡,便成了主審?雖然心存疑惑,她仍然噙笑稱謝。

“薄御詔無須客氣,若想提審魏昭容,本官馬上著手安排。”

“不急,下官想先看過卷宗後再予定奪。”

“好,薄御詔有事吩咐即可。”胥遠林稍事客套,起身作別。

薄光回身吩咐:“錦歌負責仔細閱讀案卷,先從中尋找你所認為的疑點。瑞巧須將錦歌尋出的疑點摘抄整理成冊,交給本官過目。”

兩人領命各自就座,迅即各司其職。

薄光暫時無事,踞坐案後,信手抄起一本卷宗打發時間。

“誰在裡邊?”門外有聲發問。

她眼尾一挑。

“稟王爺,是薄御詔。”門前差役答。

“哪個薄御詔?”

她頗覺好笑:這位爺還真是懂得拿腔作勢,彷彿這天下姓薄官御詔的人俯拾皆是一般。

“王爺,是那位奉旨辦案的薄御詔……”

差役顯然是打算勸阻,但門依然不可阻擋地被推開,來者長趨直入。

“奴婢恭請王爺日安。”瑞巧、錦歌急忙擲筆棄卷,跪禮相迎。

“微臣參見王爺。”薄光福身。

來者眸光淺淺掃過一遭,道:“奉旨辦案麼?竟是煞有介事。”

她覆眸,問:“王爺不準微臣等人平身麼?”

來者冷道:“身為內臣敢如此直詰親王,是哪條規矩?”

她面相謙卑,又是一禮:“微臣有聖旨在身,不便招呼王爺,請王爺見諒。”

言訖,她兀自挺直腰身,道:“瑞巧、錦然,你們一人去向胥大人取最近一堂審訊的案宗,一人去司正司向司正大人要一份麥氏等人的口供筆錄。告訴兩位大人,本官是奉皇上的旨意行事,不得遲誤,否則大家共擔幹係。”

瑞巧、錦然稱是,彎腰低首退出門外。

胥允執淡笑:“拿皇上的旨意壓本王?”

她揚唇:“很有用不是麼?”

他眸鋒陡厲。

她福了福,從新歸座展卷。

他掀袍坐穩案前方凳,問:“你對自己擢升三品、主審魏昭容案的‘榮耀’,似乎沾沾自喜?”

這“榮耀”兩個字,是浸透了譏諷嘲弄的汁液,然後擠出唇齒間來的麼?她瞥了瞥門外,果然是不見人跡,大家怕是被明親王爺這張寫滿“我是王爺我找茬”的俊美顏容嚇得不知所蹤了罷。

“敢問,王爺想從薄光這裡得到什麼?”

“什麼?”他啞然失噱。

“不然,王爺縱使如何討厭薄光,為何不能做一下官面文章,至少在他人的目光前與薄光平淡相處呢?”

明親王譏哂:“本王明知你包藏禍心,為何與你平淡相處?”

說得也是。她心滋同感,嘆道:“王爺可以殺了我,可以佈置人手暗中監視,可以向太后、皇上公開揭露……王爺可以做的事很多,不一定選擇這條路。您可知您每向我發難一次,便等於是告訴外面的人對薄光餘情未了一次?當皇上公開宣召薄光進宮為妃之時,王爺便順理成章的成為天下第一笑柄。顯然,這並不是個好法子。”

胥允執不怒反笑:“你當真認為自己能夠做皇兄的妃嬪?”

她訝異反詰:“為什麼不能?”

明親王緩緩一笑:“你不介意自己擔上媚君惑主、頻嫁失節的名聲,也不在乎你的父親因此蒙羞麼?你這個向來以薄呈衍的女兒為榮的薄府四小姐,難道沒想過一旦你成為皇妃,最受你連累的,是你的祖上,你的父親,你的門風?”

“是麼?”她歪首忖了忖,“那……就等我死後去身爹爹請罪罷。如果爹爹當真生我的氣不肯原諒,我便撒潑打滾,管保爹爹沒轍。”

他眯眸,審視半晌,道:“你居然已經爐火純青了。”

她淺笑吟吟:“王爺謬讚,微臣愧不敢當。”

他盯著那抹懸在她唇邊的笑容,道:“你退出宮廷,本王助你扳倒魏氏,而且……”

她眉梢一動。

清冷的目光投注在她面上衡定不移,他道:“助二皇子有個遠大前程。”

她瞬了瞬眸,道:“瀏兒是二皇子,已經是註定了榮華富貴,錦繡前程,王爺何出此言?”

“你――”這時倒和他裝起糊塗來?

“薄光餘生惟有一個願望,便是有將瀏兒撫養長大,看他有妻有子,閒逸一生。王爺欲給予薄光的東西,非薄光所欲。”

他瞳心旋起疑霾,眸線幽如寒鏃。

“皇上對薄光來說,是知己,也是兄長,承皇上錯愛,還願接納薄光這般一個殘花敗柳,薄光除了感激,還有仰慕。”

“……”他豁然頓朗:門外應當是來人了罷?十幾日前,他曾接到過德親王來信,信中細述薄光在尚寧行宮言行,中間便有她誘其在皇兄面前失言受責一事,德親王囑他“戒防女成為我大燕禍患之根”……那時還曾暗歎懷恭吃虧之後那般斤斤計較,著實不像昔日豪氣磊落的德親王。沒想到,今日自己即被故伎重施,步上後塵。

可是,以自己引以為傲的聽力,為何……

隨即,他一悟再悟:怎能忘了眼前小女子最擅長的術技?卻不知,她是在何時用了手段,阻礙了堂堂明親王的警知?

當然,此刻門外傾聽者,也絕非有意聽人牆角。

回京後連番處理幾樁緊急政務,已有幾日不曾見面。想到薄大人今日新官上任,皇帝陛下連在大殿處理朝政的間隙,眼前亦不時劃過佳人伏案疾書的模樣,下朝後忍無可忍奔赴宗正寺尋獲芳踏。豈料方近後堂,他第一眼便見明親王的貼身侍衛林成在堂前左右踟躕,不快感油然浮起,遂大踏步到了門前,瞳光厲止林成報訊,預備闖門而入,抬起的手掌卻在聽見胥允執的話聲後截然收止,順便聽進了門內的三言兩語。

“臣弟恭請皇兄聖安。”胥允執率先拉開兩扃,參見來者。

“平身。”兆惠帝面色溫和,“允執也來看望小光麼?”

後者一笑:“臣弟只是路過。”

前者喟然:“這麼巧的路過,朕很羨慕。不像朕,還須特地節縮出時間,方能來見小光一面。”

“皇兄日理萬機,臣弟焉能與皇兄相比?”

“你從小就不會與朕比較什麼,朕深知如此,反而願意將你喜歡的事物讓給你,直到你不再喜歡。”

“皇兄……”

“朕不惜如一個遲暮老者般一再老調重彈,是為了提醒,允執是親王,小光是御詔,也是朕即將迎娶的女人,你該避嫌。”

“……臣弟告退。”

“送明親王。”

這兩人素日皆非多言喜笑的主兒,此時介一個語氣平淡,一個神情孤寂,攪裹得方圓數裡的空氣悚悚生寒,好不蕭條。

兆惠帝回身,猝然撞時一雙烏黑圓眸內,不禁低笑:“這麼專心看著朕,是發覺自己對朕已是情根深種了不成?”

她報以苦笑。

“怎麼?”兆惠帝走上前來,抬起那張幾日不見便覺睽違的秀靨,“莫不是朕來前允執還對你說了什麼惡言?”

她搖頭,唇間幽幽嘆息:“微臣在想,皇上對明親王是否太過嚴厲了呢?”

兆惠帝稍怔,默了須臾,淺聲問:“你在擔心允執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