嫣然江山 第一章
第一章
“這座府第,與當年薄相在時竟是判若兩處,明明一樣的宅院,一樣的房舍,卻令人感覺不到任何昔日的痕跡。(。純文字)”
薄府庭院老松下,司勤學負手四顧多久,噓唏道。
薄光頷首:“爹爹那時注重門禁森嚴,這裡自是一座如假包換的如海侯門。但侄女貪圖熱鬧,惟有著力將它變得更宜居住罷了。”
“賢侄女竟然當即曉得老夫指得是什麼?”司勤學稍訝,“此地放眼看來,的確更似一個家園。”
她頗為受用,喜道:“司相坐下罷,丫頭們稍後沏最好的‘雲頂煙’來為您潤喉。”
“好,老夫也有些日子沒有嚐到雲頂煙的滋味了。”司勤學喜笑顏開,在藤編圈椅上怡然就座,“這茶產量稀少,沒想到這深秋時節賢侄女的府上還有存餘,難得。”
“是司相兩袖清風廉潔自律而已。薄光敢說,這茶雖是貢茶,放眼天下,敢私存此茶的人必然大有人在。”
司勤學眸光明滅一動:“其他人如何本相不知,但賢侄女府上的,必定皆是來自聖上恩賜罷?”
她搖頭:“非也。”
“嗯?”司相一怔。
她頑皮呲牙:“還有太后。”
司勤學大笑:“是老夫失言,罪過,罪過。”
此時,綠蘅、織芳、綴芩、綿芸四婢娉婷而近,分別呈上清茶精點,乾鮮果品,還送來了為主子禦寒的披風。
薄光助她們擺佈完畢,道:“司伯父今日找我是為了閒說家常,你們不用在跟前伺候,放你們一個時辰的假,隨便自己打發時光去罷。”
四婢一聲歡呼,行禮後快步退下。
“這幾個丫頭對賢侄女很是信服。”司勤學道。
她眨眸,低聲道:“這府裡沒有大人,難免就主子不像主子,奴才不像奴才,司相看出歸看出,莫告訴司大哥。”
司勤學含笑:“為何?”
她微忿:“司大哥一定藉機笑我持家無方。”
司勤學稍頓了頓,先品嚐過雲頂煙的醇香,令得茶香滿喉,滿意籲出一口長氣,道:“聽說他往你這府裡派了幾個侍衛,這府裡的情形如何,他怕是一清二楚,還用得著老夫傳話麼?”
她大搖螓首:“府裡的侍衛既歸了我,我便有信心保他們不向司大人告我的短處。”
“哦?”老司大人興致盎然,“你如此放心,是因為相信這些侍衛的人品,還是相信委派他們來的人不會為你挑錯人選?”
她一呆:“好……拗口啊,老司大人。”
“哈哈哈……”司相爺更為開懷,“終於聽到這聲‘老司大人’,哈哈……”
這……
這……沒事罷?她微微忐忑。
莫說她,連伏在房頂暗察四方的薄良也被不加拘束笑聲嚇得一震:老爺子笑得恁是爽朗,看來身子骨不差,可喜可賀啊。
“老司大人,您今日來找薄光,除了說話,應當還有別的事罷?”靜靜觀望著對方笑意漸歇,她問。
司勤學好整以暇,道:“老夫今日來,就是為了說話。”
“喔。”她小心翼翼,“那您的‘話’裡……可還有話?”難道不說說皇上意欲送他一位義女之事?
司相爺忍不住笑色又現:“你如此冰雪聰明,不妨猜一猜?”
“嗯?”她顰眉努力思忖片刻,乖乖搖頭,“猜不到。”倘皇上還不曾提起,她貿然挑明,反是自討沒趣。
“賢侄女,你……”老司大人再度忍俊不禁,“和你不過是說了這半個時辰的話,老夫已經有有些明白了。”
她待著小臉,問:“明白什麼?”
“明白了困惑老夫多年的一件事。”
“……”所以說,您明白什麼?
“賢侄女。”司勤學突然面色一正。
她心絃一緊:“老司大人!”
“老夫今日找你,的確是為了和你說話。這些話,老夫忍了多年,來此前也是幾番思量,幾經遲疑。我也明白,你聽說後必增諸多困擾,可這些話,你還是非聽不可。”
“……是。”無端地,她不敢心生戲謔。
“你可曾記得在你十三歲的時候,曾險遭山匪劫持一事?”
怎突兀轉折到此處?她雖惑,仍然點頭:“記得,一群密謀謀反被爹爹平剿的叛匪餘眾趁我出城玩耍時欲劫下我向爹爹復仇,幸好哥哥和司大哥及時趕到。”
“就是那件事。”司勤學重聲苦嘆。
她觀其顏色,屏息問:“老司大人特意提起這樁多年前的往事,難道這件事有什麼餘波影響到了現在的人或事麼?”
“正是。”這女娃兒的聰慧,連前皇后也怕稍有遜色。
“能使老大人如此為難又如此猶豫不決,難道此事是和……司大哥有關?”
司勤學一驚。
“被我猜中了?”她驚瞠雙眸。
“賢侄女……”
她面透蒼白:“那日還是發生了什麼事,對不對?哥哥說沒事,司大哥也說沒事,我那時……”
那時,突然看見胥允執匆匆趕來,她自是再無其他心思,還曾竊喜必自演“苦肉計”便有那般收穫……難道,彼時彼地,自己身後的人正在遭歷著什麼?
“下面這席話,老夫此生絕不對第二人說,你聽過之後無論如何置理,老夫也絕不干涉。”
“……好。”
……
天色漸暮,晚間風冷,老司大人離去了已有半個時辰,薄光仍獨坐在松下,不移不動,不聲不語。
薄良拿下搭在椅背上的披風為她圍上,立身擋著風來方向,看著這樣的小姐,不知從何勸起。他內力上乘,方才的話,亦一字不漏地收進腦中。
“良叔……”她欲語淚先流,兩串淚珠晶瑩滾落。
薄良嘆道:“您若想哭,就痛快哭出來罷。”
她雙手覆面:“我以為我已經沒有眼淚了……”
“老奴很高興看到您還有。”
“良叔……”她搖頭,“小光該怎麼辦?”
“無論您想做什麼,老奴都跟著。”
她惟知搖頭,一徑嗚嗚低哭,隨身的帕子溼透,兩隻袖口溼透,淚猶不止。
“用老奴的擦。”薄良送上自己的方巾,“老奴每日都洗一遍,您不信,聞聞上面還有皂香味,遠遠蓋過了老奴的臭氣。”
噗。薄光破啼為笑。
薄良嘆息:“老奴也沒想到那位平日裡嘻嘻哈哈最愛逗四小姐開心的小司大人他……明明是那麼出類拔萃的好少年吶。老奴剛剛也回想了一下,您那時明明毫髮無傷有驚無險地回府了,大公子的神情間仍是陰霾不退,原來是因為出了那……”
“那個笨蛋哥哥!”薄光猝然切齒,“這樣大的事,他竟然一直隱瞞我這麼多年,良叔你設法聯絡他,我要見他!”
“大公子若問原因,老奴該怎麼回?”
她眯眸:“就說小光想哥哥了,想對哥哥撒嬌討抱抱。”
薄良打個冷戰:“老奴明白了。”
~是夜。
薄天興沖沖到來,手舉居香齋的黑瓜子、辣香豆大踏步踏進小妹閨房獻寶:“小光,看哥哥給你帶來了什麼好東西?快給哥哥抱……”抱。
不好!
他暗叫一聲,起步欲撤已是遲了一步,周身氣力全失摔坐於地,登時心急如焚:“小光你在哪裡?本大爺告訴在場者,不管是誰暗算本大爺,敢動小光一根手指,本大爺定叫你們悔生為人!”
“閣下愛妹情深,好感動。”繪著美人撲蝶的四扇屏風後,薄光施施然走出。
“小……光?”
“可不就是本大人?”她坐在早早備好的素錦**上,悠閒對視著兄長那雙大張的豹目,“別來無恙呀,薄大俠。”
“別來……”什麼無恙?“你這是在做什麼?”
她輕挑黛眉,淡淡道:“我乃皇上欽封的三品女官,既受皇恩浩蕩,當然為國分憂。你這個一直不曾歸案的相府長子,是時候伏法了。”
“你――”薄天眉立如刀,“你這個賣兄求榮的薄家敗類,父親怎生了你這麼一個不知廉恥的女兒!”
她伸出兩手,“啪”地捏著那個挺直的鼻子:“你這個江湖草莽,竟敢辱罵朝廷三品女官,看本大人剝了你的皮!”
“唔唔……放手……小光放手……”薄天臉孔脹紅,“好了好了,不玩了,世上哪有妹妹敢這樣掐兄長的鼻子?”
她放棄了折磨鼻子,改用指尖點選額頭:“那也沒有哥哥罵自己的妹妹不知廉恥!”
“呀呀呀,哥哥錯了,只是看你想玩,索性演得真一點,小光饒命則個……”薄府大公子告饒不止,“先告訴哥哥,為何下恁重的手,不惜餵我吃軟筋散?”
“嗤,軟筋散調配不易,本大人才不捨得用在你身上。不過是屈屈一點嗅吸的麻散,拿你試藥而已。”她兩手扯住兄長耳朵上下扭動,樂此不疲。
“原因呢?”
“你騙我。”
“呃……”薄天微窒,“哪一回?”
“……我應該再餵你吃些癢粉才行!”她伸手探向腰間。
“饒命,饒命,大人饒命!”這小姑奶奶越發難纏了罷?
她臉兒向前一逼:“司大哥的事,為何從來沒有告訴過我?”
薄天目光疾閃:“你……”
“別想矇混過關,我已然全部知悉,良叔也曉得。”
外面的薄良咳了一聲,表示聲援四小姐。
薄天攢眉成峰:“誰……告訴你的?”
“司大哥。”
“絕無可能!”
薄光丕地淚落:“你也知他不可能,為何你不說?”
“小光……”幼妹受創如斯,大公子無地自容,“我一是自私,怕看你這個難過模樣;二是……”
“司大哥不准你向我透露?”
薄天重重點頭:“是啊,天下至迂至愚者,莫若司晗,他以多年的交情威脅我不准我告知你一字半句,否則他就把自己放到一個神鬼不知的地方等死,你也知那傢伙瘋狂起來比我還甚。況且,那時你……”
“停住。”她心痛如絞,“哥哥認為我曉得這件事後,該做些什麼?”
薄天撫摸幼妹秀髮,緩聲道:“你想做什麼就做什麼,哥哥從來沒有想過勉強你,你可以做你想做的任何事……除了,和胥家的男人真正雙宿雙飛。”
她掀起淚眸嗔瞪他一記。
“但是,你做到今日,必定鋪排了許多,薄家的人不能連累他人無辜受過,你若有不同於往時的想法,也該設想周到後再邁下一步。”
她頷首,靠到長兄懷內,無聲垂淚。
薄天心疼萬分:“小光……咦,我身上的麻散何時解了?”
她邊哭邊叱:“你當我和你一樣不思狀況麼?你隨時處在危險中,我怎可能令你長時間行動不便?”
“對對對,小光如今已然懂得思考全域性,哥哥甘拜下風,唉~~”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多年宿債橫空出世,在在令人不能省心吶。薄天內心狂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