嫣然江山 十七章

作者:鏡中影

十七章

胥允執抬頭。《純文字首發》

“後悔過麼?”兆惠帝問。

“後悔過麼?”他微聲複述。

兆惠帝目色清淡,道:“倘若如今的薄家仍在,你和她仍然是那對郎才女貌的璧人。我們摧毀了薄家,也摧毀了你和她的情緣。為此,你後悔過麼?”

“……沒有。”半晌後,他道。

“沒有麼?”帝徐徐反詰,“從來沒有?”

“從來沒有。”

“即使重新回到那時,允執的選擇依舊不變?”

他平靜承接著皇兄深暗的凝視,道:“重新回到那時,薄呈衍仍然是權傾朝野的薄呈衍,臣弟仍然是助皇兄奪迴天家威嚴的臣弟。那時,臣弟沒有選擇。重回那時,依然沒有選擇。”

“果然是允執說出的話呢。”天子淺喟,挑起的眉峰間些許欽贊,些許無奈,“雖說箇中存有諸多曲折,可是在旁人眼裡,朕似乎成了那個既得利益者。但,朕很明白,無論如何傾盡全力,那個純真無邪喜笑愛鬧的笑兒永遠也回不來了。我們殺死了薄呈衍,也殺死了那個笑兒。”

今日的皇兄,竟是罕見的直白。他意味不明的一笑:“皇兄幾度告訴我,我不該因為懷念那個熱情如火的笑兒,對眼前的她求全責備。”

“是啊,朕從不曾強求過往,哪怕她是為了瀏兒選擇留在宮廷。”兆惠帝道。

他覆眸,眸底暈開濃深如墨。

“允執,安心放手罷。”

放手啊……

就算不放,就算他有心去抓,她也不會回握呢。

她從未想過與她舊情重燃,種種針鋒相對,賭得是他對往事的那絲愧疚,不忍在皇兄面前真正將她揭穿。

恍惚間,他突然有所頓悟:重逢後,她從未掩飾過對他的恨意,是因為他不是最頂峰的那個人,無法助她遂心如願,於是連敷衍塞責也懶。

“從此她的事,當真與臣弟無關了,皇兄。”他道。

~“奴婢拜見淑妃娘娘。”

“你叫綠蘅?”淑妃左手牽著女兒胥靜,右臂攬著二皇子胥瀏,端坐正殿寶椅,打量著跪地的俏麗少女,頷首道,“平身罷。果然是個出色的丫頭,難怪薄御詔中意你來伺候二皇子。”

“娘娘謬讚,奴婢愧不敢當。”

“聽著還是個讀書識字的?”淑妃滿意頷首,“二皇子如今年幼,在跟前侍奉的人不需要太多。薄御詔迴天都前,尚儀局的瑞巧過來當差,還望你們同心協力,精心伺候好二皇子。本宮說得明白一點,你們是貼身伺候的人,等同是二皇子前面的一道屏障,所有的入口之物,你們必須先行嘗過;所有的觸身之物,你們必須先行碰過。明白麼?”

綠蘅欠首道:“奴婢明白,奴婢定然不負娘娘和御詔大人的厚望。”

“這就好,抱瀏兒去午憩。昨晚,他因為想念薄御詔,鬧了大半夜,這會兒也該乏了。”淑妃撫了撫臂中小兒的頭頂,笑道。這真是個可人的娃兒,縱算思念至親,也不曾以聲嘶力竭的哭鬧來惹人煩厭,反是吭吭哧哧哧地令人心疼,招人憐愛……難道因為他們今生註定了這場母子緣分?

“娘,靜兒想和弟弟一起睡。”胥靜嬌聲道。

淑妃撫了撫女兒紅潤臉頰,寵溺一笑:“不得吵弟弟喲。”

“靜兒知道!”

淑妃看向女兒的隨身嬤嬤:“公主暫且有綠蘅看著,你為本宮換杯熱茶過來。”

後者會意,先依命下去換茶,回來時,正殿內已惟餘淑妃一人。

“綠蘅進門前,你向本宮稟報的是麥氏的事罷?”淑妃問“是,娘娘。”李嫂躬身,“按照宮規,無論上妃罪名是否存在,麥氏以下犯上,均須接受懲戒。案結時,她被判發往東郊窖廠服役。”

淑妃惑鎖蛾眉:“這些本宮曉得呀,本宮前兩日還知會宮外的母家兄長給她送些衣食過去。”

“娘娘的美景她怕是消受不到了,她已經消失了七八日。”

“……什麼?”淑妃一震,“是遭了魏氏的毒手?”

“案未結時,有太后娘娘派去的人暗中保護,麥氏勉強躲過一死。如今事情已了,她這個證人再無用處,太后娘娘的人撤走,魏氏也勢必出手。”

“在案情初結的第二日,本宮曾為了麥氏向太后求情,乞望太后娘娘能多加維護。如今這人消失了七八日,本宮想,太后那邊怕是連曉得也不曉得罷?沒有用處的人,自然不必多費心思。”好歹主僕一場,淑妃心中湧起一股酸楚,美目內淚光乍現。

“奴婢想向娘娘稟報的,是這個麥氏當前的去處。”李嫂道。

“……呃?”

“奴婢把她藏到了一位友人家中暫避風頭。魏氏到窖廠尋她不著,肯定以為是太后那邊先下手為強,殺人滅口。”

淑妃呆了須臾,訥訥問:“是薄御詔吩咐你救下她的麼?”

“是。御詔大人說,皇子和公主將來需要用到許多人,隨在主子身邊的下人,忠心是第一要緊。麥氏一心掛念公主,囑咐了奴婢許多事,奴婢才能恁快得心應手。”

“薄御詔她……”淑妃蛾眉淺攏,喃喃低語,“撇開皇上作主的拜認義父不說,先使瀏兒認母,後調忠婢進宮,尚分出心思安排其它,樁樁件件無不是細緻盤算……本宮怎有種錯覺,好像她此去是永遠不歸一般?”

~長途漫漫,薄光棄車選馬,曉行夜宿,塵滿面,霜滿鬢,歷經七日,終是雲州在望。

“四小姐,現在天已經晚了,咱們先在城外尋個地方下榻,明日一早進城罷?”走在最前方的薄良回首問。

薄光掀開帷帽,望了望前方影影綽綽的城池輪廓,再望一眼四遭,道:“這座山是什麼山?”

高猛稟道:“此地乃素節山,屬苗人地面。”

“我們可以在此停留麼?”僅憑空氣中的氣味,便知這山中藥草豐沛,奇珍盤踞,是座難得一遇的寶地。

高猛面有難色:“為了不生事端,還是到山腳下落宿罷。”

入寶山空手而歸,說得便是此刻情形麼?她不無惋惜地嘆了口氣,抖韁馭馬,道:“前方帶路。”

薄良察知異樣,問:“怎麼了,四小姐?”

她嘟嘴:“我嗅到了雪蓮果的味道,那可是苗藥中的珍物,無論是止血止痛癒合傷口,還是延年益壽延緩衰老,俱有奇效。若是百年以上的雪蓮果,更是不得了,苗醫將之視為藥中聖品……唉,失之交臂,有緣無分,千古憾事。”

薄良失笑:“這就像是珠寶商眼見美玉而不得,劍客面對魚腸劍而錯失,四小姐是大夫,想來很是不甘。”

“說得是,說得是啊,且小光敢說那枚雪蓮果就在附近,超不出百步……”

“真的?”倏爾間,一道黑影無聲無息地飄落,正正落於她馬前一步外。

她座下馬匹當即受驚,“嘶溜”駭叫著前蹄高立,眼看著便將她掀落馬下。

“四小姐!”

“大人!”

薄良和諸侍衛悉數飛身來救,有人卻快他們一步,一手接住薄光,一手扯住韁繩,把那匹頸高腿長的龐大生物牢牢定在原處。

“美人姑娘小心,我可不是為了嚇你才出來的。”來者道。

她兩腳踩到地上,直起嬌軀,藉著越發幽暗的光線正視對方:“姑娘是苗人?”

“姑娘?”來者大呼,扶了扶自己頭上的青布包帕,“你從哪裡看出我是姑娘?”

“姑娘一無喉結,二有體香,不難辨出姑娘是位姑娘。”

來者一把抓下頭帕,不無懊惱地嘟囔不止。

盯著那一頭披瀉如青緞的秀髮,薄光嫣然:“還是位美麗姑娘。”

“這話我倒是喜歡。”來者爽朗高笑,以腕上一根青帶將滿頭散發束成高高馬尾,“我叫鸞朵,美人姑娘你叫什麼……等等,你們漢人信奉‘逢人只說三分話,未必掏盡一片心’,有這麼多護衛跟隨,你想必是個大人物,與其告訴我個假名,不如不說。我只想問美人姑娘一句話:你確定附近真有雪蓮果?”

她一笑:“確定。”

“你找得到它的確切所在麼?”

她閉目提鼻嗅吸,道:“倘若潛下心來找,當是不難尋到。但如今天色晚了,我們當及早到山下下榻……”

鸞朵眼睛異亮,抓住她手兒道:“你帶我找到雪蓮果,我領你們去住我在這山裡的別院,那地方住幾百人也不在話下,存糧也足夠你們飽餐一頓。怎麼樣?”

“可這天也黑了……”

對手探進斜背在身前的包囊內取出一物,頓時,方圓百步亮若白晝。

她嫣然:“既然姑娘有此準備,便找找看罷。”

縱使筋骨疲累,這位姑娘仍在在引起了她的興致。

內功深厚到在場高手全無知覺,輕功速疾到諸人相形見絀,力氣大到馬匹無以違逆,且在山內有安放百人的別院,隨身攜帶一顆價值連城的白光珠……當年,天都求學的瓦木曾說過家中有一位天生巨力的妹妹,雖然不記得提及過的那個名字,但諸多跡象,眼前人當是十有八九。

兩刻鐘後,一枚通體雪白、拳頭大小的雪蓮果驚豔現世。鸞朵收入囊中,歡呼跳躍猶嫌不夠,抱起薄光連轉幾圈,道:“你是神賜給鸞朵的禮物,鸞朵要感謝你!”

好餓,好累……她乾巴巴一笑:“既然這樣,帶我們去飽餐一頓罷。”

鸞朵先點頭,旋即又搖頭,為難道:“我是很願意,但我們苗人有個規矩,從不向自己家中迎接不知姓名的朋友,你是……”

“薄光。”

“薄光?”鸞朵喜笑顏開,“很美的名字,美得就像你們的詩篇。哥哥經常在我面前誦讀,我沒有一字聽得懂,卻覺得那些語言美麗得令人心痛。”

薄光莞爾笑對。

此時的她們,並不知在自己未來的生命中,對方的存在是如何濃墨重彩,如何光華絢爛。當繁華萬重,錦繡千帆,凌峰造頂,一覽眾山,在這場註定孤獨的盛宴中,愛不得,心難歸,終究還有彼此,分一世痛楚,擔一生寂寥,共存共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