嫣然江山 二三章

作者:鏡中影

二三章

中軍大帳終不是能夠放心說話的地方,待薄光將悲傷傾瀉完畢,淨面換衣,以巡視營防之由,隨司晗到後營的山間,尋了個四處開闊的地方眺望日落,細道原委。[`小說`]

“在尚寧行宮時,除卻不能觸及的第一年,我和二姐曾不止一次地論過為什麼爹爹是做了什麼,使得皇家做到如此地步。我們猜過各種原由,諸如功高震主,諸如奸佞陷害,而事實是,無論魏氏一族有無誣譖,對立朝臣有無嫉恨,皇家仍是容不得爹爹。那封密旨存在與否不重要,爹爹有無響應善親王的意圖也不重要,重要得是皇上聽到了那個傳言,就必須扼殺所有潛在危機。”

司晗喟然:“其實,我也曾問過商相:薄相是扶助皇上問鼎大寶平定各方的首功之臣,到底犯了什麼天理不容的過錯,惹那般殺身之禍?商相沉默許久,想來他是聽到了一些傳聞,卻不好對我明說。他後來道,朝中大臣做到一品大員者,自然皆非平庸無能之流,這些人中,又可分為三類,一是品德大於才能,如他自己;二是才能大於品德,如魏氏;三是品德與才能兼備,如我家老爹。惟獨薄相,不隸屬任何一類。他駕馭朝中諸臣得心應手,處理政務軍機精疏得當。天寒地凍時,拿出一半奉祿為街上的流民發放寒衣熱粥,一半俸祿盡為最愛的女兒們添置衣裙零食。他不貪贓,不枉法,也不恪守清貧,既不曾因私廢公,也不曾因公忘私,面面俱到,著微皆至。那時問尋常百姓,有人不知天子年號,卻無人不知薄相名望。”

“……商相到底想說什麼?”

“他說,當年蕭何為相,初時清廉自守,勤兢恪職,在百姓中名聲卓著,反得漢高祖諸多猜忌,幾近惹來殺身之禍。後蕭何為了打消天子疑慮,不得不收受賄賂,偶犯惡行,所謂自毀其名,方避開了漢高祖的兔死狗烹。薄相也是安邦定國的奇才,有這份才能在,縱然犯得小惡,皇上也必定無視,反而是太過完美,太過光芒四射,帝王光輝亦黯淡失色。這對於初登大寶亟需建立威權的天子來講,是大忌。”

“所以,密函的事是真是假當真無關緊要?”

司晗嘆息頷首。

薄光眸色遽冷:那三個皇家兄弟,人人當誅。

“小光迴天都後,還須謹慎,莫漏半點聲色。先請商相出面,勸得天子為薄相昭雪,而後……”

“而後的事,而後再說罷。”薄光抬瞼,已是滿眸清澈,“司哥哥看前面,那片雲像不像你以前常買給我吃的棉花糖?”

司晗一笑:“小光也算得上飽讀詩書,想個詩意些的比喻如何?”

“嗯?”她冥思苦想,“七香齋的雪花甜糕?白記的超大蔬菜包?何記的糖饅頭?慶豐的鮁魚餃?”

司晗哭笑不得:“你是餓了不成?”

“司哥哥。”她抱住他一隻胳臂,“不管小光心中有多少陰霾,多少暗影,多少見不得光的黑暗念想,只要在司哥哥的面前,便皆可放下。”

“小光……”

“讓小光看看你的臉罷。”

“這張臉便是我的。”

“我要看你真正的臉。”

司晗拿她著實沒有辦法,從袖中抽出一隻方帕,在人皮面具的粘合處擦拭。

薄光接手過來持帕輕按輕壓,道:“這隻帕子應當是浸過獨家藥粉的罷?我家的笨蛋哥哥還算懂事,不止給你面具,還給你溶解面具膠泥的法子,每次摘換不必受皮肉之痛。”

司晗深表贊同:“仗義疏財是他為數不多的優點之一。”

所謂損友,便是不放過貶損對方的任何時機就對了。薄光竊笑,道:“帶著這樣的東西,無論它是如何的巧奪天工,酷熱氣候下仍然是難受的罷?所以,至少在小光面前,司哥哥不必偽裝。”

他聽得有趣,笑道:“可是,這個偽裝當初出現的惟一目的,便是為了騙你。”

她做個鬼臉:“世界每時都在變化,惟獨司哥哥冥頑不靈……”

面具下,唇頰一色,蒼白無血。縱然心有準備,在初見的剎那,她心臟仍然泛起細碎蔓延的裂痛。

“如何?”小司大人優雅釋笑,“小光光得見真顏,迷上司哥哥的天人之姿否?”

她嫌棄萬分撇撇嘴兒,道:“如果司哥哥不以如此詭異的方式微笑的話。”

他笑得更見清淡悠遠:“如此笑如何?”

她險凜凜眯眸。

“這樣又如何?”某人含蓄揚唇,變本加厲。

“……”

“還是這樣笑更加來得無為而治?”某人越玩越是開心。

“……”

“不然……”他丕地僵住。

“這樣才好。”出其不意,偷襲得成,她不無得意。

“……”

“山間狹路相逢,此役小光得勝,凱旋而歸!”她振臂高呼,將人皮面具迴歸原處,兀自蹦跳著向山下行去。

小司大人瞬也不瞬地望著那道嬌小影兒,心神仍沉浸在方才唇間停駐兩瓣柔潤的瞬間內,身形不曾移動分毫。

於是,她走出三十幾步外,不得不回首揚聲:“司大人,山路難行,不趁著太陽完全落下前下山,是想留在這裡喂野獸不成?”

“……啊?”司晗倏地回過神來,嗚哇一聲怪叫,“竟敢佔本大人的便宜,你這小光真真找打!”

說話間,他提步來追。

她轉身便跑,投下一路歡笑。

日沉西山,山間風意陡轉清涼。這個日落,這個黃昏,獨歸他們所有。

~苗人參戰,叛匪優勢遭遏,司晗趁勢主動出擊,根據細作帶回的情報,堵截匪眾,連取兩場大捷。叛匪見勢不妙,不敢戀戰,向邊陲的山高林密處撤退,官兵、苗人互成犄角之勢包抄圍堵。十幾日後,三方遭遇於滇南邊疆線上最高的白雲山下,再經一場苦戰,叛匪經受重挫,餘眾逃遁入山。

因此處緊鄰邊線,已不屬苗人控制範疇,司晗恐對方山中設有暗樁,勸住欲緊追不捨的瓦木,力主駐營山下,從長計議。

事實中,此山乃對方最為倚重的巢穴,其內確實機關重重,是以進山後不見追兵入甕受死,數日咒罵不止。

兵在山下,匪在山中,就此僵持下來。

山下兵自有押糧官運送給養,山中匪卻是坐吃山空。

“咱們的糧食還好說,這傷藥卻是遠遠不夠了,有兩位弟兄因為傷口潰爛連發幾天的高燒不退,實在令人頭痛。”軍師洪麾來見頭目嘎達道。

嘎達厲聲:“這山裡有得是藥草,你派個人去採不就是了!”

洪麾愁眉緊鎖:“咱們擄來的那個漢**夫趁亂跑了,藥草沒有人認得完全,兩天前還有兄弟用錯了藥又吐又瀉,到現在還半死不活。”

“這就是說,現在最逼到眼前的事,是到山下找一個懂醫的……”

“頭目,頭目!”外面有人扯嗓高喊,“咱們在林子裡抓了個奸細!”

嘎達大罵一聲娘:“有奸細只管一刀咔嚓,喊叫啥?”

“小的是打算砍了他。可他說自個兒是個大夫……”

軍師霍然站起:“哪能這麼巧?分明有詐!”

門外有人咳了一聲,急聲道:“在下的確是個大夫,而且祖上是專給皇上治病的。在下到這裡來,不止是為了給兄弟們治病治傷,還帶來了一條出奇制勝的良計。”

“把人帶進來!”嘎達擰眉道。

一五花大綁的人被推進帳篷,跌跪到他們眼下。

“你說你不止會治病,還會打仗?”洪麾問。

來人搖頭:“在下不會打仗。”

嘎達一腳將對方踢翻,罵道:“你敢耍老子?”

來人掙扎坐起,急急道:“在下雖不會打仗,但能給各位出個擊敗官軍的辦法,這位大爺先聽在下說完如何?”

嘎達又是一腳:“啥如何?老子最煩你們這些漢人說話……”

“頭目,還是聽他怎麼說罷。”洪麾建言。

“你不怕他是奸細?”

來人奮聲疾呼:“在下不是奸細,在下只是想早日結束戰爭,還百姓一方平安。”

“放屁!”嘎達一口唾液吐在對方臉上,“你這種**爺我見多了,你不是奸細,就是官兵中有你的對頭,你想用大爺的人替你報仇!”

來人連連叩首:“大爺明鑑,在下願意坦白!”

“看看看,這漢人都是軟骨頭……”

來人在嘎達不絕的罵聲中,道:“軍營中來了一位女監軍,她是當今皇上寵愛的女子,也是現在領兵攻打的那位司將軍的義妹,抓了她,就可以逼司將軍退兵。”

軍神嗤笑:“你編出這種謊話是想騙誰?你當咱們不知道你們漢人的女人講究大門不出二門不邁?漢人女人誰敢到這種地方,而且還是皇上寵愛的女人?”

“這位大爺,本朝的皇上先祖也是來自關外,開國之初就對女子少了許多限制。這女子在宮裡做得是女官,如今是頂著監軍之名來到這這疆坐享戰功,回宮後勢必封個貴妃什麼的光宗耀祖。您如果不信,不妨派人前去打聽,這女子與苗寨大圖司的妹妹還是朋友,這一回說動苗人出兵,她也是參與其中……”

陰風澹澹,山行艱難,猛獸出沒,小人肆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