嫣然江山 二四章
二四章
“前方今日沒有訊息傳回來麼?”
副將齊末恭首:“稟監軍大人,今日的傳訊兵還沒有到。<最快更新
薄光放下遞到唇邊的茶杯,心神不寧之下,這頓午膳又是味同嚼蠟。
坐她對面的江淺切下一塊煮得生硬的牛肉送進口中,兩排細牙不緊不慢的切之嚼之,而後從容咽入喉內,輕抬眼瞼道:“你們夥伕煮肉的功夫又上層樓了。”
齊末尷尬陪笑道:“不瞞江大夫,最好的夥伕派給前方打仗的兵士了,您多包涵。”
江淺悠言慢語:“我是江湖人,最好吃的不一定有機會品嚐,最難吃的卻一定吃過,有酒有肉已是天堂。但這位監軍大人是金枝玉葉,她若花容消損,司將軍回來只怕不饒你們。”
“屬下正在想辦法,已經準備向苗寨的大圖司借一位好廚子專煮監軍大人的膳食……”
“本官也曾混跡市井討生活,沒有那般嬌弱。”薄光淡道,“將最好的夥伕隨軍出征是本官的主意,將士們冒著生死之險守疆衛土,自然該得到最好的照顧。”
“是,是,監軍大人英明。”齊末連聲稱是。
“你不必在此守著了,做你自己的事去罷。”
“屬下遵命。”
薄光回顧自己侍立在自己身後的人,道:“良叔,我的這份牛肉吃不完,您若不嫌棄,就拿下去用罷。”
薄良暗睇一眼對面的江湖女子,道:“老奴先伺候四小姐用完午膳,”
薄光嫣然一笑:“出門在外,沒有恁多禮節規矩,您先去吃罷。”
這位心存一點疑慮的老管事端起主子沒動過一口的牛肉,不情不願地隨在副將身後退出大帳。
江淺淡哂:“你的忠奴是怕我害你麼?”
薄光秀眉微顰:“良叔不是忠奴,是親人。”
“哦?”江淺眉尖稍動,掀唇,“這點倒讓我意外。”
“怎麼說?”
江淺慢條斯理地嚼咽完第二口牛肉,道:“我朝計程車族等級分明,貴賤之別壁壘分明。你的哥哥縱然浸yin江湖十幾載,身上仍脫不去士族巨閥府第的痕跡,而你,更活脫脫是士族小姐的典範。我很難想象你這樣的人混跡市井時,是如何活下來的。”
士族小姐的典範?薄光想著眼下的自己為了省時省事,綰得是簡便男髻,穿得是灰素男裝,哪還有一點士族小姐的氣度可言?
“世人皆有從眾心理,南歧之見固然因為孤陋寡聞,但若天下人盡飲南歧之水,病癭成為常態,焉知舉國不以為病癭為美?當你帶著士族小姐的標識出現在販夫走卒中時,就如那個走進南歧的外方人,他只得群小與婦人們的聚觀笑之,你恐怕不止如此罷?”
那幾載歲月,是自己此生最重要的歷煉呢。薄光笑而未語。
“你的哥哥如今在你的眼中,必定已是儀態全無。他若走回過往的世界,也便成了走入南歧的外方人。但就是這樣一個人,背後仍有人稱他為‘江湖貴公子’。”
噗。她掩口。
江淺挑眉:“看,聚觀笑之。”
“是呢。”縱然她自幼諸多頑皮,也不過恃寵而嬌,喜看爹爹、哥哥、姐姐們為自己頭痛無奈罷了,所言所行仍然逃不出自幼所受教化薰陶的規範。“江大夫不止研究人之病症,還研究人之心境麼?”
“可以當成是無聊時的閒話。”江淺道。
她以帕拭唇,道:“容薄光繼續南歧之見,在薄光的認知內,還以為江大夫不是個樂意與人閒話的人。今日願意暢談為,難道因為我是薄天的妹妹?”
江淺仍是面色淡淡,道:“我聽說你亦精通心術。”
那個笨蛋哥哥,對人家端的是一腔赤誠知無不言。薄光囅然:“所以這僅是同業的探討?”
“也無不可。”
甚好。她從善如流:“南歧之見滋於排外的壁壘,所謂非吾族類,即為異數,人們習慣於固守自己所屬世界的規範,然而所有規範的形成不外是因為周遭環境氛圍的長久使然。江湖**碗吃酒大口吃肉,源自快意恩仇,不得踟躕;士族門閥淺嘗輒止細食精膳,因為衣食無憂,故生它求;市井間奔走叫賣熙攘為利,不外養家餬口,辛苦求生。當有人踏進另一條邊界時,群起攻之僅是一種防禦本能。我的哥哥在江湖中如魚得水,是因他天性不喜束縛,深惡痛絕於士族門閥的各種規例,故而一去不歸,你所指他身上計程車族痕跡,是他在孃胎時便經歷的種種,暫且去不乾淨也屬正常。可是,江大夫如何呢?”
江淺眉梢稍動:“我如何?”
“你以江湖人自居,身上沒有半點江湖氣,用膳時身形端正,談吐時不作旁顧,傾聽時專心無騖。這並非昔日痕跡,而是你至今一直生活的世界。那麼,你來自哪方呢?”
“好敏銳。”江淺眸起微瀾,“我以為你那位姿態萬方、心思縝密的二姐已是你們姐妹中的翹楚。”
她淡哂:“我不及二姐,不及三姐,惟一的長處是願意坦誠對待自己的朋友。”
“我和你不是朋友。”
“哥哥的朋友便是我的朋友。”
“……是麼?”
薄光暗歎:哥哥姑且不算太慘,至少人家沒有否認你是個“朋友”。
江淺沉吟道:“我的身份來歷危及不到你,更危及不到薄天。”
“這就好。”其它事,屬個人隱私,她無意置喙。
江淺凝視著她,眸生笑漪:“你們薄家人很奇怪。”
“是麼?”但願這是褒揚,否則哥哥好悲傷。
“薄天明明對我有救命之恩,也深知在我的族規裡,一個男人若是救了一個女人的性命,這個女人便終生歸這個男人支配。他每次向我求助,從不是空手而來,且從不介意哀求。甚至,他明明可以拿救命之恩向我的父親提出婚配,無論妻妾,我們皆不得拒絕,他卻選擇以一個正常男子追求女人的方法隨我身後。”
“你不喜歡哥哥?”
“我不喜歡他是我的救命恩人。因我永遠也無法知道若他不是,我會如何待他。”
“木已成舟,的確無奈。”如此看來,哥哥選擇了一位麻煩至極的女子就是了,但也因為麻煩,方引得起那位劣質貴公子的一腔熱情。簡而言之,是犯賤。她不介意鄙視之。
江淺目內多了衡量:“難道你不是麼?”
她怔了怔:“什麼?”
“司將軍也是你的救命恩人罷?”
她莞爾:“我陪在司哥哥身邊,不是因為他救我。”
“那是為何?”
“因為他愛我。”
“即使他沒有救你?”
“即使他沒有救我,在我曉得他對我的感情不是兄妹之情時,他便是我惟一的選擇。”
“即使你心中對他不是男女之情?”
“我對司哥哥的感情,從來不是純粹的男女之情。幼時,爹爹不在身邊時,他代替爹爹時疼愛我;哥哥不在身邊時,他代替哥哥保護我。他學會輕功,做的第一樣事是揹著我夜遊天都城。他學會彈琴,第一首整曲執意彈給我聽。他事事以我為先,時時以我為重,我那時憨傻,懵然不覺,一味享受著他的保護與縱容。如今,我依戀他,信賴他,更想把自己交付給他。他對我來講,如父,如兄,更是值得託付終身的男人。你認為,多深的男女之情重得過這份情感?”
江淺默然多時,悠悠淺笑道:“你從來沒有對司將軍講過這席話罷?”
“是沒有。”
“多奇怪,他也對我講過類似的話。”
薄光先是一怔,盯著對方眼睛片刻,倏地瞭然,道:“你對司哥哥……”
“僅是一點好感罷了。”江淺淡道。
“你方才引經據典講了恁多,僅僅是為了引出我那席話?”
“我並不知你講得出那些。”江淺目色清淨無垢,“但是,既然你講出了那樣的話,我惟有放棄。我不喜歡不戰而敗,更討厭搶奪不屬於自己的東西,我改寫不了你們的過去。”
她捧頰長嘆:“好險,司哥哥差一點便在我不知道的情形下成了別人的盤中餐。”
江淺難忍莞爾:“他是你的,誰也搶不走。但,你若不愛,我勢必將他變成我的。”
她瞠眸眙之:“我很愛哦。”
“所以,我不搶,也搶不走。然後……”江淺示意了自己的盤中餐,“為了你的司哥哥,多吃點罷,在這個多疫的酷熱之地,吃食是抵卸外毒的最好方式。他一介病夫尚在領兵打仗,你若率先病倒,豈不成了笑話?”
她恍然大悟:“原來你適才是在鄙視我的嬌弱,配不上司哥哥。”
“哦?”江淺訝異,“被你發現了麼?”
“哼,司哥哥從皮到骨全是我的,我絕不與別人分食。”薄光持箸夾來對方盤中的一塊牛肉,放進口中拼命咀嚼:嗚,好辛苦。
話雖如此,選得還是緊鄰盤邊的那塊呢,沾過他人口水的東西,決計不用麼?這位士族小姐啊……江淺微笑,繼續吃肉進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