嫣然江山 三四章

作者:鏡中影

三四章

雲州。[`小說`]苗寨。

流年不利,抑或天不酬勤?仍然是在那參天古樹下,寬碩石案前,瓦木坐在虎皮石椅之上,面對遠道而來的男子,暗暗叫苦,只覺自己頭大如鬥,沉重感十足。

“大圖司。”一襲水藍常服的明親王抱拳,“本王此來純屬私人行程,大圖司不必待以盛禮。”

“這是哪裡話?”瓦木古銅色的面孔上熱情洋溢,“我們苗人對朋友從來都是敞開懷抱,給予親人般的溫暖,更何況允執是遠道而來,更應受到我們最高規格的接待。”

胥允執淡哂:“本王此來不為別事,是向親耳聽大圖司說一說尋找薄光的進展。”

這爺還是一如往昔的不喜贅節簡煉直省呢。瓦木爽朗的笑容稍稍一黯:“薄監軍的事,我們也甚是難過。她與鸞朵剛剛結成好友就發生這等慘事,實在令人難過。我那個妹妹到現在還是不肯相信自己痛失好友,一直在白雲山內反覆尋找,不肯放棄。”

胥允執目芒微閃:“這麼說,大圖司已經放棄尋找了麼?”

瓦木重聲一嘆:“距離事發已經過去二十幾日,縱算咱們有一萬個不想,也須接受這個事實不是?”

“可見到了她的屍首?”

“正是因為活不見人死不見屍,鸞朵立始終心存僥倖,不肯作罷。”

“令妹如此赤誠,本王很想當面道謝,不知可否請出一見?”

瓦木苦笑:“那也要她肯從白雲山中出來才行,允執是不知道我這個小妹有多固執,她若是個男兒,我定然以為她愛上了薄監軍。”

胥允執默忖須臾,道:“多虧苗寨兄弟戮力配合,得以肅清叛匪餘孽,本王甚是感謝。本王將在此尋找薄監軍下落,還請大圖司不吝相助。”

“……王爺要親自尋找?”瓦木不由得想對這位冷顏王爺刮目相看。

“正是。”

“好,王爺對薄監軍如此情深意重,瓦木願意陪王爺再度進山尋人。”

胥允執一笑:“不必勞煩大圖司出馬,只須派兩個諳熟地理的嚮導給本王即可,其他人手,有本王的隨從及薄監軍的隨軍侍衛。”

“但憑王爺安排。”

……

送走這位貴客已有半個時辰,瓦木捲縮在自己的寶座內,抱頭思忖,苦無良計。

司晨打圖司府的苗樓內姍姍步出,美眸淡睨丈夫窘態,道:“這時才曉得自己惹上麻煩了麼?”

瓦木大搖其頭:“不要說那句早知如此何必當初,我當初已經曉得如此場面。”

司晨輕嗤:“既然是求仁得仁,你還苦惱作甚?”

“我替朋友擔心啊,他們好不易走到那步,萬一被這位瘟神給破壞了……”

司晨柳眉稍顰:“你還是擔心自己罷,倘若那事敗露,你與薄天的交際也必定隱瞞不住,整個苗寨擔得便是私通朝廷要犯的罪名。”

瓦木攬過妻子,笑道:“朝廷若想保邊境安寧,不會貿然拿苗寨如何,當真有瞞不住的那日,頭一個惹上官司的當是你們司家吶。”

正是如此。司晨憂形於色:那個糊塗的大哥,天地間有百媚千紅,為何偏執著於薄家女兒?

“阿晨,你該曉得……”

“我豈敢不曉得?”她麗容微染薄怒,“你大可放心,我不會因為一點私怨置父親和兄長的安危於不顧。”

“你想得到這點就好。”

天都求學歲月裡,瓦木始終目不轉睛地望著自己心儀女子,自然曉得她對薄家姐妹的那點齟齬不快,雖然連這點小小的狹隘他也愛得甘之如飴,但卻不希望時至今日她存有這層刻薄。這世上,惟有擁有愛的女人,方做得心懷寬容,願意原諒。這份愛可以不是男女之情,他只求自己長久的付出不是被她視若無物。反之,心田枯竭如同荒漠者,惟有形容扭曲,言辭尖刻。

“你打算如何幫大哥他們?”司晨問。

“這個時候,最好的幫忙,便是不幫忙,明親王不是善類,不能給他察覺任何蛛絲馬跡的機會。”朋友們,自求多福吶。

司晨玉顏上陰霾覆罩,憂鬱難消。

~天都城。紫晟宮。

今日,淒冷冬雨中,明親王妃攜子進宮,捧著丈夫不告而別的留書,跪在太后膝下幽怨泣訴。

對這個新鮮出爐的訊息,慎太后亦是詫異非常,先好言打發了溫婉懂事的好兒媳回去,而後擺駕明元殿。

“允執去了雲州?”兆惠帝掃過那封手書,恍然,“難怪中書省遞來了他的告假表章,朕本想今日晚間宣他進宮詳詰,他竟然幾日前就走了?”

慎太后著實吃了一驚:“皇帝也不知道?”

兆惠帝似笑非笑:“允執這是惟恐朕不同意,先斬後奏。”

慎太后扼腕嘆息:“這個允執,幾時也學會做這等沒有分寸的荒唐事?”

“母后無須著惱。”兆惠帝好聲勸慰,“允執去了也好。有他尋找小光行跡,朕便不必擔心下面人怠惰應付。”

慎太后聽出話外音,道:“皇上認為薄光尚在人世?”

兆惠帝攬盅呷茶,莞爾頷首:“朕喜歡光兒,正是喜歡她蓬勃的生命力,她絕不會那般輕易死去。”

慎太后動容哽咽:“但願皇帝金口玉言,光兒能平安歸來。”

他舉起茶盅一敬:“借母后吉言,朕相信光兒定然化險為夷,遇難成祥。”

“還有司相那邊,皇帝也該多加寬慰。”

“司相亦如朕這般,認定司晗吉人自有天相。”

慎太后搖頭:“唉,近來煩心的事情一件接著一件。好在還有一樁好事,新進宮的魏昭儀嫻靜慧秀,哀家很喜歡。”

兆惠帝訝哂:“她已經拜見過母后了麼?朕還恐母后近期不喜見魏家人,想過段日子再領她去向母后請安的呢。”

慎太后眉心收攏:“魏家不過只出了一個魏昭容,哀家對事不對人,幾時連其他魏家人也不待見來著?”

“母后寬宏大量,朕當然曉得,做兒子的無非不想母后煩心罷了。”他唇邊笑弧溫存和煦,“魏昭儀雖然年輕,卻喜歡吃齋唸佛,還請母后指點著她些,莫使後宮出來第二個魏昭容。”

皇帝這副神色……是真?是假?慎太后略作斟酌,道:“皇上既然喜歡她,便不妨及早寵幸,早早生下皇嗣,昭儀之位方算實至名歸。”

“魏氏不需要出來第二位皇子。”他道。

“哦?”慎太后面現讚許,“皇帝果然還是皇帝,永遠做不了見色失智的無道昏君。”

他啞然失笑:“朕是母后教出來的,如何敢得意忘形?這個魏昭儀就交給母后調教,若得母后歡心,將來就把蠲兒交她撫養,母后好得頤養天年。”

“……皇帝說得甚是。”那個魏家新人居然想收養大皇子麼?好大的志向,好大的器量。慎太后囅然淺哂,投進茶盅水波內的眸光精若寒鏃。

而那廂,兆惠帝亦是心湖難靜。

小光啊,你攪動了朕這沉寂無波的一池春水,便不允你再生退意了呢,但願你早日歸來,朕許你一世榮寵。

窗外,一場冬雨猶未歇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