嫣然江山 四一章
四一章
胥允執趁雨而來,乘風而去
那雨是真雨,風則是明親王心中的狂飆颶風。《純文字首發》他甚至沒有去看望重傷在身的司晗,就如此離開那個眉目含笑和顏悅色的小女子。
他剛走未久,司晨、鸞朵排闥而入。
“我還以為他既然冒著這大的雨來了,想必是非在這時接你回去不可。”鸞朵喜笑顏開,“幸好,幸好,我今晚還可以和朋友摟著睡。”
司晨凝覷著坐在桌邊悠然喝茶的薄光,問:“你是用什麼法子把人給氣走了?”
她囅然:“實話。”
“什麼樣的實話可以將堂堂的明親王氣成那個模樣?”那位玉面明郎決計算得上泰山崩於前也不變色的主兒,居然不顧惡雨而來,再沐惡雨而去,著實引人納罕。
“加了些許水分的實話。”
“然後,待雨過天晴,你便要走了麼?”
“昨**告訴我皇上的貼身太監也在雲州,他聽到我安全歸來的訊息,一定會上門求見,我隨他回去,也少了許多麻煩。”
司晨黛眉舒展:“這麻煩是指明親王?”
她淡哂:“我回到天都後的麻煩,絕對不止明親王。慎家和魏氏,還有皇上的後宮美人,樣樣皆有可能成為我的生死劫。”
司晨默思片刻,起身鋪開桌上的黃麻紙,持筆勾畫。
鸞朵託頜旁觀,道:“大嫂這是在畫什麼符麼?我的漢字也能認個七七八八,怎麼看不明白?”
司晨吹了吹墨痕,道:“是天都城的勢力分佈圖。”
薄光定睛審視,不由歎服:“一目瞭然,好功底。”
司晨大方受了這個讚揚,道:“最上面,自然是皇上,皇上的左邊是明親王,德親王也可佔個角落,邊是太后。向下延伸,司家如今興亡未卜,魏家、慎家互成犄角。下面這幾個朝中大臣,俱是魏氏**,這幾人則站在太后一方。其他人,有觀望者,也有不屑同流者。”
“是以,我當前最大的隱患,除了明親王,還是魏、慎兩家?”
司晨頷首:“魏氏一族雖然結黨營私,但充其量只想做個權傾朝野的名門望族,絕不敢也沒有那個實力生出不臣之心。而慎家依靠暗殺起家,依靠太后的崛起躋身國戚,相比魏氏,他們的觸角更加深入黑暗,行事也更為不擇手段。皇上扶植一個成不了大氣候的魏家,就是為了遏制慎家勢力的蔓延。魏家是懸在慎家頭頂的一把刀,慎家是魏家存在的根本原由。這層牽制,魏藉明白,太后更明白。因此,太后對魏家急欲除之而後快,魏藉卻對慎家始終沒有痛下殺手。”
自己這位前任的尚儀大人,果然沒有白白在那府紫晟宮內lang費三年光陰。薄光凝神傾聽,不敢遺漏。
鸞朵卻如墜雲裡霧裡,怏怏投身榻上,昏昏欲睡。
“說到太后,你也該知道最為棘手。我聽父親說,早年先帝病重在榻,幾位遠在藩地的親王聯兵作亂,薄相指揮京都駐軍抵禦,家父率禁軍進宮護架。他推開明元殿的宮門時,正見皇上病榻前貴妃娘娘與年幼的太子、明親王、德親王抱成一團,聽見門開聲,當即將三個幼子擋在身後,就如一隻護住雛雞的母雞。太后與皇上以及兩位親王,是一份共經患難的感情維繫,在年少的他們心目中,她曾是惟一的依靠。無論太后做過什麼,皇上都會永遠保她太后之位。”
薄光點頭:“我也有所感,皇上、明親王對太后的感情和重視,不比生身母親來得少,甚至更為敬重。”
“太后如今對你心存猜忌,為了皇上,不會明著對你為難,而她最擅長的卻正是暗地做些什麼。這一次你避開了賊匪的綁架,是薄天的江湖兄弟從天都城內探聽到一點訊息。雖然目前無法斷定是誰在幕後操作,可在魏家和慎家中,我選擇後者。”
“對此。”薄光美眸稍寒,“我卻已經有了一點眉目。”
司晨微怔:“說來聽聽。”
“我與司哥哥成婚前,為了買些時鮮衣裳曾隨鸞朵出過山谷,沿街正見府尹府的衙役押著生擒活捉的叛匪遊街示眾,有兩名叛匪身上傷口的縫合方式頗為眼熟。那時一心想著嫁給司哥哥,未求甚解,直到聽瓦木大圖司說起有叛匪供述綁架我是聽一個漢**夫的慫恿指引,忽然便有些明白:那個手法,來自某個醫學世家。”
司晨縱然處事從容冷靜,此刻也驚得掩口抽息:“他們不是與你薄家有……”
薄光譏哂:“因為有這層關聯,我才認得出那樣的針法不是?”
“我是聽說他們在薄相的一案中似乎扮演過什麼角色,可也不至於趕盡殺絕罷?”
“我這也正是我知道的。我曾將一批下人解去賣身契約送到茯苓山莊,白英這一房慷慨接納,也有人竭力反對。無論出於什麼樣的原因,那個茯苓山莊內有許多人不想看到薄家的後人重新出現在天都城。”
“我猜猜……”司晨似笑非笑,“那批下人絕對不是普通下人罷?”
“是受過良叔訓練的人。”她供認不諱,“我豈敢把一些沒有自保之力的人送進那種地方?茯苓山莊很是排外,他們不會得到重用,我只要他們安分待著,必要時候有所作用即可。”
司晨忽感不可思議:“那個時候你已經在著手開始一切,為了大哥,卻想過放下所有的精心佈置?”
“我寧願永遠不必拾起。”
司晨怔忡失神。
“不要傷心啊朋友,是他們逼你拾起來,這一回用夠所有力氣打回去!”鸞朵不知何時恢復了精神,張大一雙美麗的眸子,憤慨昂揚。
她釋笑:“好,我不妨一試。”
“大嫂你把你這張圖上的勢力分佈也講使鸞朵聽,鸞朵不能讓壞人欺負自己的朋友!”
她忍俊不禁。
篤。篤。篤。
三聲節奏平穩的叩門聲。
在敲門聲前,鸞朵已經聽到淺微的跫音,示意每人收聲,此時介她挑起一邊眉毛,氣咻咻道:“不用開門,衝這敲門的響動,我就知道來的是那怪醫女沒錯。”
薄光莞爾:“我則是聞到了她身上的氣味。”說話間,她拉開門閂。
江淺半身雨溼,淡然佇立門前,問:“你一定要回天都不可?”
她嘆息:“是。”
“即使司晗尚在昏迷?”
“……他若不是昏迷,我也無法走開。”
“即使他從昨夜到方才一直在叫你的名字?”
“……”她點頭,若開口,必定無法遏止自己的哭聲。
“即使他……”
“她離開,是為了我的父親。”司晨上前來,“如若大哥曉得父親的處境,他的確不會放小光離去,替而代之的是他自己的頭破血流。”
江淺一窒,稍頃道:“縱然如此,你也該在離去前寸步不離地守在他身邊。”
“我不能。”她搖頭,“我怕自己寸步難行。”
“待他醒來後……”
她抓住對方雙腕,迫聲道:“在他痊癒前,求你儘量延緩他醒來的時日罷。”
江淺靜默了須臾,道:“我是可以做到,但他終須曉得。”
薄光探手進袖取出昨夜和淚寫就的留書,放置在對方手心,吶吶道:“在他醒來後,能拖延則拖延,拖延不過去時,請把這個給他。”
江淺蹙眉盯著這樣物什,冷道:“我上一輩子應當不是欠了司晗,而是欠了你。”言落,她攥住信箋,旋身而去,不選廊下,偏衝到雨中奔行。
薄光向其後影長揖一禮。
那些撕心裂肺的割捨,痛斷肝腸的離別,她今生經歷一次已經足夠。司哥哥是上蒼賜予她的最美的禮物,她擁有的時光,是旖風綺月,是蝴蝶入夢,如今夢醒,依舊冷風寒月,仍須踽踽獨行。
司哥哥,請早日安好,遲些醒來,小光走了。
~三日後,薄光隨王順啟程。
尋得薄御詔,王順欣喜若狂,自是早將這道喜訊稟傳聖聽。
當然,既傳迴天都城,得獲此訊的,便非天子一人。
“這是幾時聽說的事?”康寧殿內,慎太后面色不善,直視緋冉,“你明知薄光尚在人世,有民隱瞞不報?”
緋冉惶怖跪地,道:“微臣向天發誓,微臣是剛剛聽到便急著來身太后稟報,微臣絕不敢期瞞太后,再說……”
“再說如何?”
“太后一直疼愛薄御詔,微臣若早知她倖免於難,自是第一個來報太后知曉,以解太后傷痛。”
慎太后唇角泛笑:“你果然很會說話。”
“微臣不敢巧言令色,全恁一腔忠於太后的至誠之心。”
“哀家姑且接受你這個說辭。”慎太后目底荊棘叢生,“但哀家還沒有老到昏聵不明,你最好清楚,誰是你的主子,誰能左右你的生死和前程。”
緋冉叩首:“微臣明白,微臣不敢違背太后……”
“薄光回來後,如若如願封妃,你就到她的宮裡當差,聽著是降了,但皇帝寵妃跟前的人,等同半個主子。倘若沒有封妃,你依舊做你的尚儀,和薄光常來常往。”
“是。”
“明日外命婦進宮赴宴,你負責引領排位,把魏昭儀的位子鄰近魏夫人。”
“……是。”魏夫人霸道獨悍,對將自己的女兒替而代之的侄女兒必定難見歡顏。可是,還是急於求成了吶,太后娘娘。